作者:馒头白呀白
所謂身在棋局,身不由己,便是徐閻如今的現狀。
他不過一靈海弟子,只能算得上棋盤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罷了。
他若是上報魁島弟子因舊仇恩怨私下圍殺自己,倒是能落實一些罪名。但徐閻若是說那些魁島弟子要挑撥神教和金鰲族、刻意佈下此局,那就麻煩了。
牽扯到神教的上層人物,海獄司可做不了主。
況且,若證實了徐閻所言,那無論如何神教都無法和金鰲海開戰了,師出無名。
這等同於又得罪了神教上層的那些主戰派。盧晏徽身在神土多年,豈會不知各方勢力的角逐和暗鬥?
只不過,他常年待在北窯洞天,只鑽研煉丹和鑄器等奇門之道,甚少參與神教事務。如他這般獨善其身的長老還有不少,只看風向吹往何處,便隨波逐流,明哲保身。
盧晏徽見他聽進去了,臉色鬆緩了一下,道:“你來尋老夫,不只是爲了說這些吧?”
徐閻拱手道:“實不相瞞,弟子此番前來,是想請師伯出手,幫弟子鑄一件混元法器!”
“混元法器?”盧晏徽眉頭一挑,目光在徐閻身上打量了一番:“你倒是敢想。”
徐閻從袖中取出赤魘槍,橫在案上。
槍身赤紅,黑紋縱橫,槍尖那一圈灰白色的細密紋路在靈光下泛着微光。
盧晏徽見狀,微微點頭:“此器底子不錯。”
徐閻又從乾坤袋中取出滄瀾珠、金文金梭、六枚翠綠銅錢木梭,以及一塊拳頭大小的墨色鰲玉,連同方纔在仙城用責績換來的那件土行胚器一併擺開。
“弟子手中有五行器各一件,還有這六千年鰲玉爲氣血之引,想請師伯將它們重鍛爲一柄混元器。”
盧晏徽沒有急着答應,而是拿起那件土行胚器仔細端詳了一番,又看了看鰲玉。他偏頭看向息萬璐:“你怎麼看?”
息萬璐上前一步,將赤魘槍托在掌心道:“赤魘槍的火行根基穩固,器靈也足夠強大,作爲主器沒問題。其餘四件胚器的品質都不差,五行相生相剋,若能熔鍊得當,足以支撐混元之威。只是此器若鑄成,定然極重,需強大的肉身之能方可駕馭。”
盧晏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徐閻身上:“你如今單臂之力幾何?”
“兩萬鈞左右。”徐閻沒有隱瞞。
盧晏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捋須道:“倒是我小瞧你了,這肉身氣力,駕馭混元器亦是足夠。”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似是想起了什麼。
“老夫記得,北窯閣中有一卷古譜,記載了一件名爲‘混元九節槍’的築基道法器。”
“混元九節槍?”息萬璐眉梢一挑,意外道:“此器之名,在我北辰劍派的【築基道器譜】中亦是有名有姓,可曾是混元教掌門的本命法器?”
混元教,徐閻所修行的《八九玄功》《混元築基大法》皆是來自此教。
此教曾是滄州東部的一大派,後來太元真人攜神土降臨滄海,混元教非常強硬,不肯臣服,結果可想而知。
盧晏徽微微頷首,負手而立。
“混元教鼎盛之時,其掌門便持此槍橫行滄州東部,同境之中無一合之敵。此槍以五行精粹爲材,九節槍身暗合混元之數,可剛可柔,亦可分化成九節,靈活對敵,實在難得。”
息萬璐忍不住問道:“前輩,此槍如今可還在?”
盧晏徽搖了搖頭:“那柄混元九節槍在大戰中損毀,器靈消散,只剩殘骸。至於煉製之法,倒是在神教收去的典籍中保留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徐閻:“老夫未曾親手煉製過,但箇中關隘還算清楚。你手上的五行胚器齊全,又有六千年鰲玉爲氣血之引,若依此法鑄造,未必不能鍛成此槍。”
徐閻心中一動,拱手道:“請師伯依照古法,鑄此混元九節槍。”
聽盧晏徽說此槍還可化成九節,豈不是更適合自己施展《分光化念》了?
若有此器傍身,自己無異於如虎添翼!
盧晏徽沒有急着答應,沉吟道:“你給我的五行器品相都不差,但熔鍊混元法器不同於尋常鑄器,稍有不慎便會五行失衡,輕則胚器崩碎,重則地火反噬。你確定要冒這個險?”
“勞煩師伯了!”徐閻語氣堅定,作揖道。
息萬璐也上前一步,眼中帶着幾分希冀:“盧前輩,不知晚輩可否在一旁觀摩學習?”
盧晏徽瞥了她一眼道:“要鑄此器,我一人可忙不過來,你留下正好。”
息萬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當即拱手道:“前輩儘管吩咐,萬璐定當竭盡全力。”
說着,盧晏徽又招來了殿外的一些弟子,幫忙起爐開火。
這殿中三丈高的爐子顯然不夠用。隨後他從北窯的藏書閣中找了許久,才翻出了那混元九節槍的器譜,上面沾滿了灰塵。
盧晏徽一邊皺着眉頭仔細翻看着,一邊對徐閻道:“先回去吧,至多一個月,此器若功成,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勞煩師伯了,弟子……先行告退。”
徐閻若有所思。
他離開北窯後,頓了頓身形,朝南方紫薇宮遁飛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紫桓寶丹傳法門
靈峯如劍,大澤如鏡,雲霧繚繞間偶有仙禽掠過。
神土廣袤無垠,徐閻藉助各地的騰挪陣,即便如此,也花費了半日時間,纔來到紫薇行宮外。
此時天已黑。
星辰如花,點綴在夜空黑幕上,泛着淡紫與銀白交織的輝光。
極光自幽深的星海深處而出,猶如江河飛馳,盪漾着奇妙的神輝。
十二座副宮如行桥踉掳悱h繞主宮,每一座皆以周天星辰爲局,暗合紫薇垣宇之數。
宮牆以天外隕鐵砌成,內蘊星河暗沉的光澤,在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徐閻在行宮門前落下飛舟,立即有兩名值守弟子迎了上來。
“來者何人?”
“弟子徐閻,求見法王!”徐閻拱手作揖。
那弟子得見來人,神色微微一變,頓了頓聲道:“原來是徐師弟……且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徐閻負手立在宮門外,抬眸望着頭頂那片浩瀚的星海。
心中,念頭百轉。
昔年龍鬚澗外,這紫薇法王賜下開脈玄功,若非如此,徐閻難能走到這一步。
只是這位神教的通天人物,心思難以揣摩。
外界都言自己是這位南宮真人麾下之人,但只有徐閻自己知道,他修行這麼多年來,除了當初龍鬚澗外,一直未曾接觸過這位法王。
約莫半炷香後,那弟子匆匆返回,眯眼瞧着徐閻道:“師弟,隨我來吧。”
“勞煩師兄了。”
徐閻跟着他登上十二座星宮之巔,穿越重重宮闕,猶如在星辰大海中漫步。
腳下是一條以星石鋪就的長廊,長廊兩側每隔數步便有一盞琉璃宮燈,燈中的火焰呈淡紫色,不搖不晃,將整條長廊照得通明。
已然來到了那座被行桥踉碌闹鲗m。
長廊盡頭,是一座高約十丈的星臺。
星臺橫寬逾三百丈,地面鋪就的星石板在夜色中泛着點點輝光。臺上三面通透,抬頭便是滿天星斗,彷彿一伸手便能摘下一顆。
星臺盡頭,主殿的宮門敞開着。
殿中,徐閻依稀能瞧見一位頭束玄冠的紫袍女人正臥坐星榻之上。
她身姿曼妙,容貌清麗不似凡人,瞳孔中彷彿蟄伏日月,眼角下點綴着一顆美人痣。
兩側道童抱劍肅立,侍女俱是帔帛飄帶,長裙曳地,一個個貌若天仙。
徐閻在殿門外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拱手作揖。
“弟子徐閻,拜見法王!”
“進來吧。”
南宮問秋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慵懶與漫不經心。
徐閻抬步邁入殿中,只覺身前四方有星光盪漾而過,柔和似紗。
他在星榻前三丈處站定。
餘光瞧這位紫袍法王一眼,隨後迅速垂下。
當初在龍鬚澗時,他不過吐炁修爲,法王在他們這些下修眼中,如同九天神明,只覺其威嚴不可直視。
如今徐閻已是靈海道行,再看法王,依舊如觀淵海,深不可測。
“數年不見,倒是長進了不少。”南宮問秋的目光在徐閻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略帶笑意。
“法王賜法之恩,弟子沒齒難忘。”徐閻恭聲道。
南宮問秋聞言,拂了拂道袍。
一旁的婢女見狀頓時明瞭,搬來一張玉凳。
“謝法王賜座。”
徐閻面不改色,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殿中一時寂靜,只餘星臺上夜風拂過的輕響。
南宮問秋沒有急着開口,她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雙深邃的眸子透過氤氳的茶霧,落在徐閻身上,彷彿要將他裏裏外外看個通透。
“金鰲海之事,本座已知曉。”
良久,她放下茶盞,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徐閻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殘害同門真傳,挑撥神教與金鰲族動亂,這些魁島弟子當真膽大妄爲,肆無忌憚,全然不將神教規矩放在眼裏!”
南宮問秋聽罷,
緩緩起身,紫袍如水般曳地,踱步至星臺邊緣,仰望頭頂那片浩瀚的星海。
夜風拂過她的髮梢,玄冠下的青絲微微飄動,彷彿整片天穹皆在她的眼眸下流動。
她眸子動了動,回首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淡笑,道:“你心思縝密,能從此局中脫身,想來費了一番功夫。”
徐閻眉頭不可察覺的一皺,轉而深吸一口氣道:“此行險象環生,弟子也差點葬身大海……”
徐閻見她神色,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好似早早就料到此行會生變故一般。
從這南宮問秋在龍鬚澗外指點自己開始,徐閻便感覺自己一直身處旋渦中心。
入得神土之後,這法王又賜下洞天,卻不收自己爲入室真傳。此前太微澤沼幽洞天長老舉薦自己,以這紫薇法王在神教的地位,完全可以阻止。
徐閻心中一沉,將這些雜亂心思按下,未表露分毫,只是開口,一五一十的將金鰲海上的遭遇道來。
南宮問秋聽罷,沉默了片刻。
她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的眸子落在徐閻身上,
“此事交由本座處理。”她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且安心修行,不必再爲此分心。”
徐閻抬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徐閻豈會讓這件事就這般作罷,他可不是什麼喫了虧就往肚子咽的主兒。
南宮問秋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凝神道:“魁島三氏根基深厚,不是現在就能撼動的。時機未至,貿然出手,也是徒勞無用之舉。”
徐閻隱隱聽出了她話中的深意。
向海獄司舉罪,那魁島三氏也頂多推幾個靈海弟子出來背鍋,於他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損失。
若想連根將他們拔起,非一日之功。
“弟子明白了。”徐閻拱手道。
南宮問秋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徐閻,望向殿外那片浩瀚的星海。
“短則半年,遲則一年,四海將戰起。”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閻此前已聽令狐遵說過,大勢將至,神教遲早會走到這一步的。而魁島三氏此舉,儼然是加速了戰爭的爆發。
金鰲族非尋常妖族,可是有那金鰲大聖坐鎮的,其道行實力,足可和法王平分秋色。
一旦開戰,將會掀起滔天的動亂。
南宮問秋沒有再看他,只是望着星海深處,語氣平靜如常:“屆時,神土之上的真傳弟子,十之八九都要奔赴四海戰場。對你而言,亦是嶄露頭角,趁勢崛起的機會。魁島想獨佔鰲頭,本座偏不讓他們如願!”
聞言,徐閻心中念頭急轉。
旋即開口道:“弟子定當勉勵修行,不負法王所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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