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厲無恤當年盤桓青野澤,甚至以紫府之身對先一步離開洞天的素還真出手,爲的正是那頁玉錄。
只是後來玉錄被自己所得,又隨着陰符天殺無形劍籙初成,耗盡靈性,化作一塊廢石沉入海底。
此事除他與素還真外,再無人知曉。
而今厲無恤求見水元道人的舊侶,又偏偏在途中同自己相遇,送來一枚來歷不明的玉珠……
要說這些事情彼此間全無關聯,陳舟自己都不信。
“此人果然還是沒有放棄追索玉錄。”
陳舟心中警惕驟升,面上卻沒有顯露分毫。
他只是輕輕頷首,像是第一次聽聞這段舊事。
“原來如此。”
至於方纔那枚被他丟進珊瑚叢中的灰白玉珠,此刻再回頭去看,無論本身有無問題,丟得總歸不算冤枉。
……
不久後,龍宮另一處殿宇當中。
殿內沒有點燈,唯有穹頂一泓幽藍水光垂落下來,將玉階照得清冷。
一名中年龍女坐在高處。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眉目端麗,長髮如墨,額間兩隻龍角卻並非敖舒窈那般晶瑩,而是一種近似深海寒玉的幽青顏色。
厲無恤立在殿中,先前面對陳舟時那一點淡淡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前輩所授的方法,眼下看來並無用處。”
他聲音平淡,話語間卻隱有冷意流轉。
“那枚照息珠到了陳舟手中,從始至終不曾有過半點反應。”
“我也親自看過,他身上沒有水元道人遺留的氣機,更看不出半分金書玉錄的痕跡。”
高處的中年龍女正是敖滄璇,昔年水元道人的道侶。
此刻聽得厲無恤的質問,她臉上不見半分波瀾,只伸手撥弄了一下案上一隻玉磬。
清越餘音在空蕩大殿中悠悠散開,杳杳冥冥。
“水元已經逝去多年。”
“當初他那處洞天亦也快要崩毀,任是什麼氣機,也該在這些年裏消散乾淨了。”
敖滄璇淡淡看了厲無恤一眼。
“我早便同你說過,此法未必有用,只是一試而已。”
厲無恤面色微沉,不怒而威。
絲絲縷縷的幽黑氣機自他袖口逸散出來,所過之處,殿中水光頓時變得渾濁。就連四面玉柱上雕刻的龍紋,也在那股氣機壓迫下泛起點點靈光。
可這般異象才起了片刻,便又被他強行收了回去。
卻是念及這裏乃是東海龍宮,而面前之人,也不是任他驅使的尋常修士。
厲無恤閉目一息,再睜開時,神色已經重新恢復寡淡。
“前輩可還有其他辦法?”
敖滄璇看着他,忽然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
“辦法麼……”
“未必沒有。”
她稍稍坐直身子,幽青龍角間隱有一線水光亮起。
“不過那就要看,你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了。”
“畢竟你要查的這一個,如今可不是什麼來歷不明、任人拿捏的小修。”
“三榜魁首,玄都門人,還是龍君即將親自召見的客人。”
敖滄璇一字一句,語氣依舊平淡。
“想要再試他一次,可沒有先前那麼便宜。”
厲無恤站在殿中,默然不語。
幽藍水光落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
另一邊。
陳舟隨敖舒窈繼續向龍宮深處行去。
過了先前那段長廊後,沿途所見宮闕反倒漸漸少了。最後只剩下一條寬闊玉道懸於海水當中,一路向着前方延伸。
玉道兩側無有欄杆,腳下則是深不見底的幽暗海淵。
遠處偶有龐然陰影從海淵深處緩緩遊過,體形大如山嶽,氣息古老,卻始終不曾靠近玉道半分。
二人沿玉道行出許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殿宇。
那殿宇看着並不如何高大,也沒有金玉珠貝裝飾,只以一種暗青色古石砌成。檐角垂落數道水流,水聲潺潺,方一落地便又化作雲氣升起,循環往復,無始無終。
兩名披甲龍衛守在門前,見敖舒窈領人到來,並未出言盤問,只各自向旁讓開一步。
殿門隨之無聲開啓。
門內沒有想象中的龍宮陳設,唯見一片朦朧清光鋪展,望不見牆壁,也看不到盡頭。
敖舒窈停下腳步,回首一笑。
“龍君便在裏面。”
陳舟朝她一禮,感謝道:
“有勞龍女一路相送。”
言罷,他也不再遲疑,整理衣冠,邁步踏過門檻。
一步落下。
天地再度轉換。
第274章 滄溟倒海度厄洞天
一片碧海橫陳於天地之間。
海水澄徹無波,遠遠鋪展出去,同天穹盡頭的一線青光接在一處,彷彿整座天地都是由一團最爲純粹的水元精氣化生出來,不染塵俗。
更奇的是,天上沒有日月,只有一條浩浩蕩蕩的銀白天河自極高處垂落。
河水落至半空便化作億萬細雨,徽趾C妗?擅恳坏嗡嚼u觸及波濤,便又化成一縷清氣上升,重新匯入那條天河當中,如此往復,無始無終。
極遠處,數座青黑大山倒懸於雲中。
山根向天,峯巒朝下,一道道瀑布不往低處流,反倒逆勢而上,似白龍騰空,最終同樣沒入九天水色。
偶有體形龐大的鯨獸自海下游過,背脊在水面一顯,便如一座綿延數里的島嶼緩緩浮起。又有魚羣逐雨而行,鱗片被天河清光一照,折射出無數銀亮碎芒。
放眼所見,既有滄海之雄闊,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靜意味。
陳舟回首看去。
便見身後同樣只有茫茫碧波,來時那座殿門已不見了蹤影。
他心中雖有訝異,卻也沒有四處亂闖,只將靈覺謹慎地收攏在身外,順着冥冥中一縷若有若無的牽引向前看去。
海天中央,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方白石高臺。
其不過百丈方圓,孤零零立在碧海之上,四面沒有廊橋相連。臺中生着一株枝幹虯曲的古木,樹身蒼黑,葉片卻似一枚枚青色玉璧。枝葉搖動間,清音叮咚,如泉落空谷。
古木之下,一名中年道人臨海而坐。
看着不過四十許歲,面容清癯,長眉入鬢,身着一襲顏色極深的海青法袍。烏黑長髮以一枚青玉冠束起,兩鬢略見霜白,額角則生着一對淡金龍角。
其人面前一方青玉小案,案上兩盞清茶,除此之外再無旁物。
見得此狀,陳舟心頭已然有數,此人怕就是此行要見的主人了。
腳下元光一閃,飛落白石臺前,整了整衣襟,端正見禮。
“晚輩玄都玄舟,見過龍君。”
“無需多禮。”
龍君聲音溫和,抬手朝對面一引。
一方蒲團自白石中生出,像是原本便在那裏,只是先前不曾顯露。
“坐吧。”
陳舟謝過,依言落座。
他原本以爲似龍君這等人物,縱不龍威浩蕩,叫人不敢直視,也該是言語威嚴,儀軌森然。
可真正見了,卻發現其人除了一身深不可測的道行外,神情竟甚爲和煦,半點沒有高居東海之上、俯瞰億萬水族的倨傲。
龍君也不急着言事,只將案上一盞清茶推來。
茶湯清碧,盞中隱有一點星芒隨水旋轉。
陳舟端起渿L一口,只覺一縷清涼自舌尖散開,順着咽喉直入胸腹。原本因見到龍君而稍稍提起的心神,竟在頃刻間安定下來,識海澄明,不生雜念。
更有一絲水氣融入法力,轉瞬便又消隱無蹤,不留半分滯澀。
“好茶。”
陳舟生笑,由衷讚了一句。
龍君微微一笑。
“不過是宮中閒時培育的小物,能得小友一句稱讚,倒也不枉費他們這些年的功夫。”
話落,他看向陳舟,眸光清澈如水。
“本屆法會的龍虎鬥,我已經看過了。”
“道心、法力、鬥戰,三路皆爲第一。青雲譜立下至今,能有此番成績之人,也算不得多。”
陳舟放下茶盞,神情謙遜:
“龍君謬讚,晚輩不過僥倖是勝過一場,諸位道兄風采不俗,倘若真在現世交鋒,誰輸誰贏尚不能定。”
龍君聞言,也不反駁,只淡笑一聲。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抬眸望向遠處天河,語氣中多出些回憶。
“回想過往,千餘年前,有一位太上門人得了道心一路魁首,後來三百年證就元神,眼下仍坐鎮天外。”
“六百年前,法力榜上曾有一名散修力壓諸派。此人後來入了玉樞,一身法力冠絕同境,更也成就上品金丹。”
“至於二百年前鬥戰一路的魁首,如今正鎮守北海海眼,數十年前曾獨力斬過一頭作亂的大妖。”
說到這裏,龍君重新看向陳舟。
“自然,也有昔日名動一時,後來卻泯然腥苏摺!�
“可一條路的魁首已足以叫人高看,你能獨攬三路,總該讓人多生幾分期待。”
陳舟神情微正。
“晚輩記下了。”
龍君輕輕頷首,也不再多作勉勵,徑直將話頭落到正事上。
“依龍宮舊例,青雲九路,每一路魁首我龍宮都會允其一樁所求。”
“你既得了三榜魁首,便可言說三事。”
“小友有何所需,只要龍宮力所能及,不妨直言。”
陳舟心頭一動,等的便是這一句話。
而此事早在前來龍宮前,他便已經想得清楚,眼下也無須再故作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