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沒有多說什麼,只說自己是出來躲清靜的,也順道查一查呂真陽的死因。”
許無衣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
“他可曾對你出手?”
“未曾,只是倒了一盞茶。”
陳舟沒什麼情緒,不過許無衣聽明白了。
她看着陳舟,目光裏似乎多了一點笑意。
“沒有被他強迫的喝下這杯茶,看來這一年裏,你修爲確實長進了不少。”
“那位呂道友並沒有真要動手,若真動起手來,勝負如何,還說不準。”
許無衣點頭。
“你能這樣想,倒也不錯。”
“呂道真此人,看起來散漫,卻不是尋常築基能比。”
陳舟心頭泛起好奇,終於沒忍住問詢:
“道師,此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許無衣目光悠悠,陷入回憶。
“算起來,他倒是和我差不多歲數。”
“其人出身萬象山呂氏,不過卻不是嫡系,因此早年在呂家過得並不算好。”
“庶支子弟,資糧有限,若沒有什麼能讓族中看見的天賦,便只能一點點熬。”
陳舟安靜聽着。
他想起呂道真在食肆中說的話。
當初嫌棄他庶子的身份,應有的資糧半分不曾給到,如今想要讓他付出,憑什麼。
那話裏雖有幾分自嘲,想來卻也不是假的。
“不過此人機緣道師不差。”
“早年間曾在一處廢棄洞府中得過一卷殘經,又在萬象山一處祕地裏得了靈物,後來憑此鑄就上乘道基。”
“呂家原本不怎麼在意他,等他築基之後,自然又想將他收入嫡脈掌控。”
陳舟聞言,插了一句:
“他應當是不願意的。”
許無衣看他一眼,肯定道:
“自然不願意。”
“呂道真最出名的一戰,是在十多年前。”
“那時九道之一的太微有一位真傳,名叫謝寒舟。”
“此人劍術極高,年紀輕輕便煉成了一道太微寒光劍意,在年輕一輩中名聲很盛。”
“後來此人和呂道真在外起了爭執,兩人出手鬥法,結果卻是呂真陽勝出。”
陳舟聽到這裏,眼神微動。
九道真傳的分量可不輕!
他如今已經不是當初初入修行界時什麼都不懂的少年。
九道宗門,無論哪一脈,能得真傳之名者,都不會是尋常人物。
更不要說是太微這般道門了,而且還是修的劍道。
而劍修素來殺力強橫。
能勝過太微劍宗真傳,呂道真當年確實有資格揚名。
“自那一戰之後,呂道真便是名聲大起。”
許無衣徐徐講述她當年曾經歷的過往。
“呂家也開始將他當作門面人物培養。”
“只是沒過幾年,他便又沉了下去。”
“同輩當中,有人煉罡合煞,有人開闢紫府,有人拜入更高明的師承,而他一直停在築基之境。”
“久而久之,許多人便說他早年機緣耗盡,後力不足。”
陳舟有些疑惑,想起食肆中那一壺粗茶。
呂道真的法力細密平穩,並無半點根基虛浮的樣子。
這樣的人,若說後力不足,似乎有些不像。
許無衣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淡淡道:
“至於真相如何,外人便不知道了。”
“有些人走得慢,不代表走不到。”
“也有些人停在某個境界裏,並非不能破境,而是不想那般破境。”
陳舟若有所思。
如此看來,那位呂道真當日在食肆中確實留手了。
不過他也沒有太過在意。
呂道真留手,自己自然也沒全力以赴就是,兩人不過隔着一盞劣茶試了試彼此。
真要生死相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許無衣見他陷入沉思,以爲陳舟還在擔憂呂家的事,便道:
“你放心,他和呂家並不是一條心。”
“呂家能派他來查呂真陽之事,便說明這件事至少在明面上,不會追究到底。”
“況且我玄都的名字在那裏擺着,或許會有不開眼的人想要上來試一試深湥^對不會是呂家。”
陳舟點了點頭。
“勞煩道師費心,我知道了。”
許無衣看他一眼,倒也沒有說什麼。
殿中安靜片刻。
隨後,許無衣忽然道:
“青衡子師兄也是,這般危險的差事,便直接交給你。”
她語氣平平,也聽不出多少埋怨。
可陳舟還是眨了眨眼。
一時間沒有接話,但心裏卻忍不住在想。
玄都的師兄、道師們,似乎都是慣會使喚人的。
青衡子師兄如此,許道師好像也差不多,兩人倒也誰都不用說誰就是了。
許無衣看着他。
陳舟立刻垂下眼,神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想。
許無衣卻似乎看出了些什麼,眉頭挑了下,很快便又舒展開。
自己怎麼能和青衡子一樣呢?
說到底,像青衡子那樣的精怪,是不懂人和人之間如何交往的。
“跟我來。”
許無衣起身,陳舟自然跟上。
就看到許無衣並沒有掐訣,也不見她動用什麼法器,只是一步踏出。
陳舟便感覺四周空間像水波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大殿中的清輝開始退去,原本明媚的光線漸漸昏沉下來。
隨後,又重新亮起。
只是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天光,也不是殿中清輝。
而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赤色火光。
熱意撲面而來。
陳舟站穩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已經換了一番場景,原本的殿中景象,變成了一片遼闊到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地底火域。
腳下是黑色巖臺,巖臺之外,便是滾滾地火。
火焰從裂開的地脈中湧出,赤中帶金,又夾雜着深沉黑氣。
有些地方的火焰高達數十丈,像從地下衝起的火樹。
有些地方則只是貼着巖面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熔化的赤蛇。
火光之間,還有許多惡氣、濁瘴翻湧。
那些氣息顏色各異。
有灰,有青,有暗紫。
彼此碰撞時,不時發出細微爆裂聲。
陳舟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眉心微微發緊。
這裏的地火與尋常火焰完全不同,其中混雜着地底積壓不知多少年的濁氣與毒煞。
若是尋常練氣修士落到這裏,恐怕連片刻都撐不住。
便是陳舟如今已經法力化液,也本能地感到一陣危險。
他能清楚感覺到,若不是許無衣護着自己,光靠他一個人,恐怕在這裏待不了一時三刻,便要被地火與濁瘴侵入經脈。
到時法力再清正,也難免被污染。
陳舟轉頭看向許無衣,眼中帶着疑惑。
許無衣目光落在前方。
“過去曾許諾了你些東西,先前你人在外面有所不方便,眼下回來了,便是正好。”
陳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就見在一片赤紅火焰當中,有着一方潔白蓮臺。
此物不大,卻是立身極穩。
任由四周地火翻湧,也不曾搖晃半分。
而在蓮臺上方懸着一隻石盂,盂身古拙,表面刻滿細密禁紋。
石盂之中,盛着一泓銀白之物。
初看像水。
再看卻不是水。
那東西色澤如玉,又有汞光流轉,銀白中隱着一絲絲淡金紋理。
它明明只盛在石盂裏,卻給人一種極沉之感,彷彿那小小一泓,便足以壓住山川。
地火從石盂下方燒過。
火焰舔上盂底,又被禁紋一層層濾去,只剩下最精純的一點地肺火意,緩慢滲入那泓銀白玉汞之中。
而石盂上方,則鋪陳出三片水色也似的天光:
一者金光,一者月白,一者星青。
三片光彼此不合,卻又同氣相連,每隔片刻便會落下一絲極細水光,點入石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