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如今蜈妖一死,這片地方在許多山野妖魔眼中,興許便成了一處空出來的地盤。
若有別的東西聞着氣味過來,也不奇怪。
陳舟抬手,照夜燈無聲亮起。
燈光並沒有鋪開,只是在案邊靜靜燃着。
他坐在屋中,開口道:
“外面的朋友,雨夜潮溼,貿然登門,可是有事?”
院門外安靜了一下。
隨後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
“陳道師,是我。”
“我是寨子裏的修,先前去山中採藥,這兩日纔回來。”
“聽聞寨中出了些事,心中不安,便想着來拜訪一二。”
聲音十分陌生,陳舟仔細想了想似乎自己並沒有在哪裏聽到過。
只是回想起先前青蘿姑娘說寨中也有些修士,眼下想想,這人或許就是其中之一了。
陳舟起身,來到院門前。
隔着門,他先以靈覺掃過。
門外站着的確是一個婦人模樣的人,身上氣機並不純淨,卻沒有陰邪血祭之氣。
比起先前的死在他手下的幾人,已經算乾淨許多。
陳舟這才伸手打開院門。
門外雨水落得正急。
沙娘站在門前,身上披着一件蓑衣,頭髮被雨水打溼了些。
她看上去就是個尋常山野婦人,面容不算年輕,也不精緻,手背粗糙,指節間有常年揀藥留下的痕跡。
若非身上隱有法力流轉,放在人羣中,大約不會有人覺得她也是修行中人。
她手裏提着一個竹籃,籃子上蓋着一層油布。
見門開了,沙娘先是看了陳舟一眼,似有些訝異這位在寨子裏好大名聲的道師居然如此年輕,隨後微微低身。
“陳道師。”
陳舟垂眸,淡淡道:
“見過道友。”
沙娘聽到這個稱呼,神色微微一動。
隨後她笑了笑。
“道師倒是客氣,我這點湵”臼拢煞Q不上什麼道友。”
“同處一地,又同爲修行中人,自然便可稱一聲道友。”
聞聲,沙娘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更真實了些。
說話間,她將竹籃遞上來。
“我先前上山採藥,正好尋到幾枚靈果,不值什麼大錢,卻能略略補氣。”
“這次陳道師替寨子除去禍患,我沒能出什麼力,心裏總過意不去,便拿這個來拜訪。”
陳舟看了那竹籃一眼。
油布下確實有幾枚青紅相間的果子,氣息清淡,沒有什麼毒性。
東西不算差,但也稱不上多貴重。
這份禮,更多是表明一個態度。
只不過陳舟並沒有伸手去接,沙娘心中微緊。
她今日來,其實也是試探。
蜈妖一死,寨中舊祭一脈幾乎散了大半。
那些真正手上沾了血的族老,不是死了,便是不敢露頭。
但像她這樣原本靠採藥、配藥、偶爾替人看病驅邪過日子的旁門修士,處境也一下變得尷尬起來。
玄都道院立在寨中,陳舟又連樹奶奶、祖靈都一併動了。
她不知道陳舟接下來會不會清理寨中所有舊修,所以她來了。
帶着一點禮,也帶着一點低頭的意思。
陳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東西便不必了。”
沙娘抬頭看他,表情有些僵硬。
果然,這外來的修是要趕盡殺絕嗎!
陳舟似是沒看出她的緊張,聲音平和,沒什麼兇意:
“我受許道師之命,在此建道院,教孩子識字學法,除此之外,並無清算寨中修士的意思。”
“只要不以血食害人,不借邪物傷人,不壞道院,不害孩童,諸位想如何修行,與我無關。”
“往後若有事,正常來往便是。”
沙娘一愣,旋即心中長久吊着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些。
她看着陳舟,認真行了一禮。
“陳道師心胸,沙娘記下了。”
陳舟瞧她故作淋雨的樣子,暗暗笑了笑:
“今日天色已晚,雨也大,便不請道友進來了。”
沙娘自然聽懂了他的意思,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不再強求。
往後時日還長,總有能拉近關係的時候。
她也不再多言,收回竹籃,道:
“那我便不擾道師清修了。”
陳舟點點頭,隨後將院門合上。
門外,沙娘站在雨中,倒是一時有些愣神。
她原本想過許多種可能,但唯獨沒有想到陳舟竟是如此平淡,彷彿渾然不在意她們的存在一樣。
只是片刻後,她便又釋然。
想來這樣纔是那些大宗子弟的作風了,接人待物一片和睦,讓你挑不出理。
看似不分貴賤平等相待,可在他眼中,自己這樣的修怕也和外面的草木蟲豸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如此想着,沙娘搖了搖頭,轉身往雨裏走去。
她才走出沒多遠,旁邊一棵高大的樹木下便走出一人。
那人臉側生着一顆黑痣,正是先前那黑痣修士。
他在雨裏等了許久,衣角已經溼透。
見沙娘出來,忙壓低聲音問道:
“如何?他可曾說什麼了?”
沙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沒說什麼。”
黑痣修士皺眉,有些焦急:
“什麼叫沒說什麼?他難道沒問我等?”
“問你做什麼?”
黑痣修士臉色一僵,繼而諾諾道:
“如今祖靈已死,那外來道人又大獲全勝,寨中往後便是他說了算。”
“我們這些人,總得早些知道他的意思。”
沙娘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裏,有些不耐此人看不清局面。
“那位道師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只要我們安分守己,便能相安無事。”
黑痣修士聽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若是換了他自己,如此大獲全勝的情況下,定然是要趕盡殺絕的。
不然,難道還留下人在暗中給自己使絆子?
“他真這麼說?”
“他是玄都弟子,能容下我等旁門修士?”
沙娘白了他一眼,重新邁開步子。
手中的果籃散發出徐徐靈光將雨水擋在外面,原來此物竟然是一件上乘的符器。
“你若是不做虧心事,又怕什麼?”
黑痣修士臉色一僵。
沙孃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只剩下一道餘聲在雨中迴盪。
“你又不像那幾個族老一樣拿活人作血食,也不像那矮胖子一樣拿活人煉法。”
“難道就因爲你是旁門修士,他便要殺你不成?”
黑痣修士被她說得一時語塞。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冷哼一聲。
“你倒是信他。”
沙娘卻是不再理他了,同這樣的人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有用。
院門內,陳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屋。
雨聲很大,可修士耳目終究不同於尋常人。
兩人的交談被雨水衝散了許多,卻仍有幾句若有若無送入耳中。
陳舟聽了幾句,便笑着搖搖頭。
他確實沒有清理寨中所有修士的想法。
旁門也好,散修也罷,只要不越過那條線,與他並沒有什麼關係。
這世間修行法門萬千,玄都再大,也不會要求天下人都走玄都的路。
回到屋中,案上茶水已經涼了些。
他沒有再喝,只將照夜燈移到身前。
這些時日以來,他對祭煉法器之事又多了幾分感悟。
單純祭煉是可以讓自己驅使由心,可若想讓它真正與自己相合,進而煉成本命,隨着自己修爲一同長進,便不能只當它是外物。
祭煉之道,除法力之外,還重一個心铡�
陳舟伸出手,掌心貼近燈盞。
太素元光緩緩流出,並不強催,只如清水洗石,一點點浸潤燈身。
照夜燈中那一點靈性似有感應,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屋外雨聲漸漸小了,陳舟也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燈火與心神之間那一縷聯繫又清晰了幾分,他才緩緩收回法力。
天快亮時,雨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