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道長……”
聲音有些蒼老,但也有些熟悉。
“陳道長……”
鄭小滿猛地抬頭。
“是七婆。”
陳舟眼神微動,門外那聲音繼續響起。
“陳道長,開開門。”
“老婆子有事同你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線,順着門縫往屋裏鑽。
鄭小滿站了起來,神情上多了幾分茫然。
“七婆來了。”
她抱着木偶,往門口走去。
陳舟看着她,沒有立刻出聲。
鄭小滿越走越快。
而那聲音仍在門外喊。
“陳道長……”
“小滿也在麼?”
“開門,讓七婆進來。”
這一句落下時,鄭小滿眼神徹底迷濛。
她像忘了陳舟這些日子教過的靜心、辨炁、避邪,也忘了門外之聲爲何不自己推門進來。
她只一門心思想去開門。
懷中的小木偶此刻已經發燙,背後那道火焰紋路隱隱亮着,可鄭小滿像毫無察覺。
她已經走到門邊,伸手便要去碰門閂。
“鄭小滿。”
陳舟聲音驟然響起。
鄭小滿身子一顫,眼中那層迷濛之意頓時散去。
她茫然抬頭,先看見自己的手幾乎已經碰到門閂,又感到懷裏的木偶燙得厲害。
下一刻,門外傳來尖銳抓撓聲。
十根手指似在門板上慢慢扣動,傳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鄭小滿臉色一下白了,連忙後退。
“道師……”
陳舟道:
“且回來。”
鄭小滿忙跑回他身邊。
門外的聲音停了片刻。
隨後,那張貼在門縫外的臉緩緩抬起。
透過窗格邊緣,鄭小滿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老臉。
是烏七婆,卻又不像是烏七婆。
她披頭散髮,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眼珠灰暗,嘴角卻像被什麼東西往兩邊拉開,露出一個僵硬笑容。
她的十指扣在門上,指甲縫裏全是黑色泥漬。
“陳道長……你開開門,老婆子有些話同你說。”
陳舟看着門外那張臉,眼中生出幾分唏噓遺憾。
進入山寨的這些天,烏七婆雖然在許多事上遮遮掩掩。
可這些時日裏,她確實幫了陳舟許多。
沒想到,如今她竟是莫名其妙地身死。
死後還被這般鬼物佔了皮囊,拿來做誘人開門的倀鬼之事。
陳舟緩緩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照夜燈,朝她開口:
“人死之後,尚且不得安寧。”
“你們這些東西,倒真是叫人厭煩。”
門外的烏七婆笑容更大。
“陳道長,你開開門啊……”
那聲音裏帶着誘人心神的力量。
若是尋常人聽久了,便會心神矇昧,忘記眼前危險,只記得門外是熟悉之人,是長輩,是可託付的人。
鄭小滿抱着木偶,躲在陳舟身後,額頭滲出細汗。
陳舟眼中則有靈官輕輕一閃。
在他眼中,門外那具皮囊並非只有一具屍身,裏面還藏着一團灰白魂影。
那魂影像人,又殘缺得厲害,面目早已模糊,只剩下一點被濁氣圈住的舊念,隱隱綽綽,像是有很多碎片拼湊而成,看不清原貌。
即便來了這些天,陳舟依舊不怎麼了解這山寨中修士所行的舊法,祭拜的爲何。
所以,他並不知道眼下佔據着烏七婆身體的,正是寨中死去先人的魂靈。
被當做血食祭祀給那個蜈蚣一樣的祖靈後,一點殘魂不滅。
久而久之,便成了這等會披人皮、喚人名、誘人開門的鬼物。
陳舟抬手,照夜燈亮起。
“你以鬼怪之身來闖我這道院,殊不知我行的是爲光、火之道,你莫不是不想活了,來自尋死路?”
佔據七婆身體的殘魂並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被那祖靈所操控,露出一抹冷笑:
“你們這些外面修士的靈魂最是美妙,不久前我才喫了一個便使得我道行大進,若是吞了你……”
說到這,她的嘴角竟是忍不住流出幾分口水:
“屆時,本君未嘗不能更進一步,屆時遁入大澤逍遙山野,便是你家師長尋來又能如何?”
“果真是你害了秦道友。”
陳舟回了一聲,攥着照夜燈的手緊了緊。
那鬼卻也不再多言,只是張口一吐。
躲在道院屋裏的鄭小滿便感覺天都暗下來了,原本一絲月亮照下來的光亮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
她下意識地抱緊手中的木偶,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帶來一點安全感。
同時,幼小的內心裏卻是不由得爲陳舟擔憂起來。
這風聲如此劇烈,這鬼物如此兇惡。
陳道師可能阻攔?
然後,她的耳中便聽到了一個輕描淡寫的聲音:
“着!”
然後,天亮了。
第204章 人死燈滅,築基三重的惡物
鄭小滿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嘴。
她原本以爲會看見許多可怖景象,可是此刻什麼都不見了。
門外那片夜色也被照得透亮,什麼黑暗都看不到。
鄭小滿抱着木偶,從陳舟身後小心探出半個腦袋。
便只看見門前地上飄散下一層薄薄的灰燼。
灰燼裏有幾片燒得發白的骨屑,還有半截黑木柺杖,柺杖頭上被磨得發亮的地方仍在,只是已經裂開了。
烏七婆消失不見,那個佔着她身體的鬼物同樣也消失了。
一切都像被光照過之後,便再也沒有能夠留下來的東西。
鄭小滿怔怔看着,眼中先是害怕,隨後又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難過。
她其實並不很熟悉烏七婆。
只知道寨裏大人見了她都要低頭,阿爹提起七婆時,也總會把聲音放低些。
可前些日子,便是這位七婆親自上門,把小木偶送到她家裏。
若沒有這隻木偶,她大約還要在夜裏一遍遍夢到些不乾淨的東西。
如今七婆沒了,連屍身也沒有留下。
陳舟站在門前,看着那片灰燼,眉眼間沒有什麼喜色。
照夜燈懸在他身側,燈火輕輕搖了一下。
方纔那一照,燒去的是鬼物,是濁氣,也是披在外面的那張人皮。
只是到了最後,仍有一點極微弱的殘灰落在原處。
陳舟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走上前,將那些沒有被燈火徹底焚盡的灰屑收起些許,然後將其收入儲物法器中。
“七婆是個好寨老,不應該就這樣死去。”
陳舟小聲說了句。
準備等今夜的事情過去後,尋個地方將她安葬下去。
做完這一切後,陳舟抬頭朝寨子深處看去。
遠處大祭的聲音漸漸變大,似乎是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正在此時,道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那腳步聲踩在泥水裏,跌跌撞撞,帶着喘息與慌亂,很快便到了院門外。
“陳道師!”
阿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他像是跑了極遠的路,聲音發顫。
“陳道師,你在不在?”
鄭小滿臉色一白,下意識又抱緊懷中木偶,她又想起了方纔的場景。
自己被那鬼物迷了心智,若不是陳道師在最後關頭喚她,現在恐怕又是另一個結局。
眼下又有人來喊,哪怕聽着像極了阿棘哥哥,可她也不敢立刻相信。
陳舟神色動了動,沒有馬上開門。
只是抬手一招,照夜燈便自他身側飛起,懸在了院門上方。
燈光垂下,照在門外。
片刻後,陳舟眼中靈覺光影一閃,便看見門外站着的確是阿棘。
少年滿身泥水,臉色煞白,肩上的小黑緊緊盤成一團,蛇信吞吐得極快。
只是阿棘身上,另有一層極細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