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然而現在,它被提前開啓了。
第202章 祠堂密郑蠹缹⑵�
木門向內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極低的澀響。
這聲音在夜霧裏並不大,卻叫門外幾名老人都下意識停了一息。
明明是他們主動打開的門,卻顯露出幾分說不出的忌憚。
祠堂裏沒有點燈。
陳腐的木氣、舊香灰味,還有一種多年不見天光的陰冷,一併從門縫中漫出來,貼着人的臉面往外鑽。
爲首的老人提着燈,卻沒有將燈舉高。
燈火只照到腳下三尺地面,照見門坎上薄薄的一層灰,也照見灰中幾道細長的舊痕。
那痕跡不像是老鼠爬過的痕跡。
更像什麼奇怪的東西從裏面爬出來,又爬了回去。
幾人依次進了祠堂,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外頭那點月色與霧氣,便也頓時被隔絕在外,顯得祠堂裏愈發昏暗。
藉着門縫裏殘存的微光,依稀可見正前方供着許多牌位。
只是那些牌位並不整齊,有些已經陳舊得看不清字,有些則被香灰燻得發黑。它們一層一層往上擺,最上頭卻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尊極高的神像。
神像立在陰影裏,看不真切長相。
只隱約能看見其身形佝僂,四肢異長,背後像是張着幾道古怪的影子。那張臉埋在高處黑暗裏,唯有兩隻眼的位置,比周圍更暗。
像兩口沒有水的井。
幾名老人沒有抬頭多看一眼,而是在神像下方的供桌前圍成一圈。
燈火被放在地上,火苗極小,只能照亮幾人下半張臉。額頭與眼睛都藏在陰影裏,看上去便像幾張只剩嘴巴的老面具。
片刻後,有人率先開口。
“不能再等下去。”
“孩子們是寨子的根。”
“若是他們往後只認道院,不拜祖靈,那我們這寨子還算是寨子麼?”
無人立刻接話。
祠堂深處似有水滴落下,傳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聲過後,又歸於寂靜,像是在積蓄着下一次掉落。
另一名老人低聲贊同道:
“而且就算是他們當中有人修成了又如何?”
“修的是外頭人的法,便是外頭人的人,心都不在寨子裏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當年烏七婆便是如此。”
此言一出,幾人面上神色都有變化。
烏七婆在寨中輩分高,資格老。
可在這間祠堂裏,被提及時,語氣卻沒有多少敬意。
有人冷笑一聲。
“當年若非我們把她留下,她早就跟着外頭人走了。”
“留下是留下了。”
另一個老人出聲:
“可她到底還是有所不甘心。”
“這些年她坐在寨老的位置上,看似一心爲寨子,可她心裏一直有一條外頭的路。”
“如今那陳道長來了,她便像終於等到了人。”
角落裏一個更瘦的老人忽然開口。
“秦鷺當初,也是她放進來的。”
這句話落下後,祠堂裏的氣息陡然沉了些。
幾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便有人罵道:
“秦鷺那小妮子,分明是想斷寨子根。”
“她要教娃兒識字,要給他們講外頭的修行法,還要在寨外建道院。”
“若不是我們早些出手,她那道院早就立起來了。”
另一人聲音裏有壓不住的怨怒。
“我們只想叫她知難而退,誰叫她不識好歹。”
“該說的說了,警告也警告了,她還是要一意孤行。”
“該死!”
有人低低道:
“她那般不識好歹和烏七婆這樣喫裏扒外的,就該綁在祭臺上,活活餓死。”
這話說得狠辣極了,可祠堂中卻無人反駁。
他們站在祖宗牌位與那尊高大黑影神像下,像終於不用在外頭藏着那些怨毒與不安。
許久之後,爲首老人抬了抬手。
“秦鷺已經死了,烏七婆不足爲慮。”
“眼下,我們要說的是那個姓陳的道士,他可不像那兩個女人,並不好惹。”
聽到這個名字,幾張老臉都沉了下去。
樹奶奶倒了,孫三死了,幾個舊修敗了,道院也立起來了。
這幾樁事壓在一起,像一把刀,一點一點割開了霧澤山寨過去許多年都沒有變過的皮肉。
“再這麼幹等下去什麼也不做,孩子們恐怕就真的都要被那該死的道人誘惑走了。”
“他們日日去那裏認字,聽那道人說經講法。”
“等他們徹底見識到外面廣闊的天地,到那時候可就晚了。”
幾個腐朽的老東西紛紛點頭。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將地面上幾道細長舊痕照得又清楚了些。
瘦老人忽然意識到什麼,心有餘悸道:
“可祖靈不久前方纔醒過一次,若是再將其喚醒……”
祠堂裏安靜下來,剩下的人自然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端午那日陽氣躁動,霧澤地脈翻湧。
他們藉着那個時機,獻上血食,將祖靈從沉睡中喚醒。
也正是那一回,秦鷺入山後,便再也沒能回來。
爲首老人皺了皺眉。
“那次是陽氣躁動,祖靈順勢而醒。”
“眼下若是強行喚醒,祖靈燥怒之下,想要將其徹底安撫,所需的血食數量恐怕是海量。”
“而我們寨子,已經很多年沒有行大祭了。”
大祭二字一出,幾人呼吸都重了些。
霧澤中諸多山寨裏,每年都會有小祭。
祭山水,祭獸靈,祭祖宗,求來年少些瘴病,水路平穩,獵物豐足。
可大祭不同。
大祭是把寨中所有人力都合在一起,開祖祠,啓祭臺,告先祖。
那不是尋常的供香供肉可以了事。
瘦老人聲音有些幹。
“血食……”
另一名老人頓了頓手中的柺杖,急切道:
“寨子的根都要被挖了,區區血食,還有什麼捨不得?”
“沒了新鮮的血液,往後誰還回記得我們?誰還記得祖靈?”
“而若是沒有了祖靈庇護,霧澤裏的水怪、山鬼、瘴獸,哪一樣會放過寨子?”
“不靠祖靈,難道要靠那些自私自利的修士嗎?”
這話一出,幾人神色都漸漸定了下來。
爲首老人緩緩抬頭。
他看向高處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眼中有敬畏,也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恐懼。
“那便準備大祭。”
“越快越好。”
幾人的意見達成統一,很快離開。
……
往後幾日,道院一如既往。
寨子裏的孩童們適應了這般每日上課的新鮮生活,而陳舟也逐漸適應當下這個身份。
說書,講字。
這些孩童雖然沒有什麼底子,可他們學得都很認真。
即便是有幾個淘氣孩子不怎麼聽話,也會在阿棘的細心勸導後,乖乖坐回蒲團。
鄭小滿依舊坐在靠窗處。
她身子弱,陳舟不許她久坐,每隔一段時候便讓她歇一歇。
可她讀書寫字卻是所有孩子裏面最認真的。
彷彿過去那段生病的經歷賦予了她別人所沒有的天賦,比起那些不能靜心的孩童而言,她卻是沉穩的像一個大人。
而阿棘則是漸漸習慣了帶讀。
雖然他依舊有些不喜歡,但聲音也比最初自然了些。孩子們有時偷偷笑他,他便板着臉去看,嚇得幾個小的立刻低頭。
陳舟看在眼裏,也不管。
這些孩童當中正好需要這麼一個位置。
站在山寨那邊,他只能是孫三的弟子。
可眼下站在道院這裏,他或許能成爲另一種人。
這幾日裏,陳舟又往返玄都幾次。
許無衣那裏見過一回。
她的神色比前些日子更輕鬆些,眉目間那點長久壓着的沉靜,似也散了幾分。
陳舟便知,大澤靈池那邊的地肺玉汞,十之八九已經徹底落定。
只是她不說,他也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