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只不過陳舟早就有所準備,災禍循氣而去,先落其物。
陳舟每斬一縷牽連,便有一件小物替孩童承下一分反噬。
到最後一件時,樹上那條最深的紅綢忽然繃得筆直,紅綢上寫着兩個歪斜小字:
阿滿。
陳舟腦海裏飄過些畫面,他記得那個孩子。
抱着半個烤薯,跑得太急,險些摔在泥地裏。
這孩子身上的牽連最深,想來幼時不止一次被帶到樹下求命。
古樹靈性也在這一刻死死咬住這縷氣機,不肯放手。
陳舟眉眼微垂,心頭寒意更甚了幾分。
他以指作刀,元光化刃,順着那紅綢與物件間的牽連輕輕一劃。
伴隨着咔嚓一聲,繫着紅綢的樹幹驟然斷裂。
寨中,一處木樓裏。
那個名叫阿滿的小孩正坐在門邊百無聊賴地看着雨。
忽然,他手一鬆,半塊烤薯掉在地上。
他怔怔抬頭,看向後山方向,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看着的阿婆嚇了一跳,忙將他抱住。
“阿滿,怎麼了?”
他哭得並不大聲,只抽噎着道:
“樹奶奶走了。”
老婦人面色一白。
可抱着孩子仔細看去,又見他面色如常,氣息也穩,只是哭得傷心。
她想了片刻,讓阿滿待在家中不要出門,自己一腳深一腳湹募贝掖易呷胝猩钐帯�
山中。
古樹上和那些孩童的牽連盡斷,而它的枝葉也在同一時間劇烈搖動。
失去了那些孩童氣機,它樹身中的香火靈性像是被剝去了最要緊的一層外衣,露出底下積年的陰晦。
樹幹深處,一團灰黑靈光翻湧。
無數聲音混雜其中,化作一聲蒼老而含糊的嘶叫。
陳舟這纔不緊不慢地取出照夜燈,將明媚的燈光朝古樹樹心處一照。
光落在樹身上,初時並無動靜。
片刻後,樹皮縫隙中便有一縷縷黑煙滲出。
那是多年香火積垢中最陰晦之物。
有求活的願,也有留人的念。
有報恩,也有索債。
有父母哭求,也有老人私心。
諸般東西纏在一起,若單以火焚,便要連同樹身靈材一道毀去。照夜燈的光火卻最善照破陰邪,不必大火焚林,只以光照,便能將那些陰晦一點點逼出。
古樹中傳來一陣極低慘叫。
不像人聲,也不像獸聲。
如果非要讓陳舟來形容,倒也更像是一場許多年沒醒過的夢,被人以一盞燈照到了天亮。
枝上的那些陳年老舊的紅綢紛紛落下。
一條,又一條。
這些紅綢落在雨溼泥地裏,迅速被泥水暈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樹身深處的灰黑靈光也漸漸散開。
等最後一縷黑煙被照夜燈光逼出後,整棵古樹忽然安靜下來。
枝葉不再搖晃,樹根也不再翻動。
從外表看上去它仍是一棵樹,只不過樹奶奶已經不在了。
陳舟收起照夜燈,他沒有毀掉樹身。
這樹受香火多年,雖生邪靈,卻也因此木質堅韌,內裏有一層極細的靈紋。若好生處理,用作道院主樑正合適。
如此,也算是它的最後一份功德了。
抬手放出一道元光做刃,繞樹一圈,參天古樹微微一震。
陳舟並未讓其轟然倒下,而是以法力托住樹身,緩緩壓向一側。
龐大的樹冠穿過雨霧,枝葉相撞,發出沉沉聲響。
片刻後,樹身落地。
沒有砸壞周遭山林,也沒有驚起太多鳥獸。
陳舟又削去腐根,截下主幹。
多餘枝葉被他分在一旁,不使其散亂。
主幹被元光輕輕拂過,外層溼泥、朽皮、殘餘紅綢盡數脫落,只剩一截長而筆直的深青木身。
雨水落在其上,不滲入,反而順着木紋流下。
陳舟看了片刻,微微點頭。
這根梁,足夠了,當初那位秦道友的眼光不差。
只可惜,差了些手段。
“時也命也。”
陳舟微微搖頭,扛起筆直的樹幹往山寨走去。
此行比想象當中的順利,讓他另外的一些準備落空,不過也是件好事。
……
同一時刻,霧澤山寨中,許多人都停下了手中動作。
那些曾在幼時被帶去樹下系名的孩童,多少都有些感應。
有些哭了。
有些只是呆呆看向後山。
有些覺得胸口空了一下,隨後又輕了許多。
大人們臉色各異。
烏七婆坐在屋中,遍佈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
“果然不愧是玄都的高徒。”
頓了片刻,她又搖了搖頭,露出幾分遺憾。
“秦道師,可惜了……”
另一邊,阿棘正坐在屋檐下,撥弄着雨水。
懷中的小黑原本盤得安靜,可在某一刻,忽然猛地抬頭,蛇信急促吞吐,身子也隨之繃緊。
阿棘驟然一驚,可下一瞬,小黑便又安靜下來。
而不只是小黑,阿棘自己也忽然覺得肩頭一輕。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繩,從他背後悄然斷去。
那根繩子並不重,平日裏甚至察覺不到。
可它一斷,阿棘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被什麼東西輕輕拉着。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後山。
早晨有人看見陳舟出門,去的正是後山。
“樹奶奶出事了!”
阿棘心裏很快便有了答案。
只是他沒有像旁人那般驚慌,也沒有什麼憤怒的想法。
相反,心中先是空了一下,隨後竟有幾分說不清的輕鬆。
樹奶奶對於寨子而言,並不全是好事。
這一點他很早便知道。
寨中有些孩子確實靠它活了下來,可也有些人長大之後,依舊被它糾纏不休。每逢霧重雨深,便會夢見自己站在樹下,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小名。
阿棘小時候也拜過樹奶奶,也受過這樣的困擾,後來還是拜了師傅、學了法才逐漸緩解。
只是未曾想,它居然一直都不曾遠去,依舊潛藏在自己身體當中。
而在早些年深受其害時他便想過,若有朝一日自己有了足夠本事,一定要去後山,將那棵樹給連根挖起。
可這般想法被師父嚴厲呵斥,寨中老人更是將樹奶奶當做什麼寶貝看護。
所以這樣的想法,就一直暗暗藏在心中。
未曾想到,今日竟有人先他一步,而且還是那個外鄉來的道長。
阿棘站在檐下,雨水從屋檐滴落,打在他腳邊。
他沉默許久,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黑。
小黑也抬起頭看他,一人一蛇對視片刻,阿棘忽然輕聲道:
“他真敢啊。”
這話裏有驚,有嘆,也有一點自己都說不清的服氣。
就在此時。
寨中深處,一道猙獰的獸吼嘶鳴聲從地底深處響起。
第194章 人心執妄,唯實可動
陳舟扛着古木走到寨外山道。
上達千斤的重量壓在肩膀上,卻仿若無物。
雨還在下。
細雨打在樹幹上,順着深青木紋往下淌,卻始終滲不進去。那木身被他削去了腐根與舊皮,仍有兩人合抱粗細,橫在肩上時,幾乎遮去半邊天光。
陳舟腳步不急。
山道溼滑,泥水被踩出湝腳印,很快又被雨水填平。
遠處寨中那道細微的獸吼聲拖得極長,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穿過雨霧,最後散在山間。
陳舟抬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不過,他也並沒有停步。
樹奶奶的牽連既斷,山寨中遲早要有反應。眼下只是來得快些,也並不叫人意外。
只不過那道獸吼聲有些意思,或許除了樹奶奶之外,山寨裏還豢養着些其他不爲人知的東西。
心頭如此想法一閃而過,陳舟也不急着探究。
只要自己按部就班的做下去,必定與寨中幕後的存在所不容,它一定會主動跳出來的。
陳舟扛着樹幹入寨時,寨門口兩個守衛正探頭往寨中看。
聽見山道上傳來動靜,回頭一望,臉色頓時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