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看着桌上的二十一件小物,目光沉靜。
他需要樹奶奶作爲道院的主糧,爲寨子裏的孩童們再做上最後一份貢獻。
所以,必須要將其斬斷,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便是七婆站在這裏,他也是同樣的回答。
可是這樹奶奶同孩子們身上的牽連也不可硬斷。
若要解此事,最穩妥的法子,還是要找一個替代物。
這話說來容易,行來卻極難。
此間牽涉香火、草木靈性、孩童魂氣、寨中人心,稍有不慎,便要激起反噬。
陳舟有了些想法,只是還需要想得更細些。
玄都當中,或許有可參照之法。
他將桌上那些與古樹相系沾染了氣機的小物挑出來,分在一旁。
隨後又取出一張淨符,將二十一件小物輕輕蓋住,不隔斷氣息,只防外邪誤擾。
做完這些,陳舟在桌前坐定。
窗外霧色漸濃。
寨中人聲隔着院牆傳來,仍是柴刀、雞犬、婦人叫罵、孩童笑鬧。
這些聲音落在耳中,竟比山中那株古樹更叫人難以下手。
古樹只是古樹。
真正難解的,是這座寨子靠它活了太多年,有太多人受了它的恩情。
陳舟閉了閉眼。
少頃後,識海深處那一方玄都門戶泛起一點玄色光華。
心念一動,入了玄都。
第192章 領道功,學法忙
玄色光華一起,陳舟心神便似穿過了一層清涼水幕。
待他再度睜眼時,面前便已是玄都熟悉的景緻。
天光明澈,雲氣低垂。
遠處宮闕仍舊懸在雲海間,鶴影偶爾從樓臺之間掠過,發出一聲悠長清唳。
此般景象,初見時自是叫人心神震動,可如今陳舟已來過幾回,心中那份驚異便淡了許多。
玄都再如何仙家氣象,終究也是修道人辦事的地方。
眼下他不是來觀景的,略一辨認方向,便朝中三重天的都務院而去。
玄都洞天中,非金丹以上不可御空,此規矩他銘記在心。不過諸院之間自有往來雲徑,前往各重天也有靈鶴做腳力,倒也並不礙事。
眼下都務院便在此層當中,陳舟便也沒喚鶴來,而是沿着青玉臺階行過,過了兩處雲橋,便見都務院那方青玉牌坊自雲氣中顯出。
牌坊下仍有人來往,只是不多。
玄都門人散於四野,多以一縷靈覺入洞天料理事務,故而來去之間,身影或實或虛。有人袖袍如煙,有人面目不甚清楚,也有人腳下還沾着外間山川水氣,顯然是剛剛從某處遠遊之地入了洞天。
陳舟入得院中,尋到掌事道人處。
那道人正在案前翻看一卷玉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師弟何事?”
陳舟取出玄都玉符,遞了過去。
“弟子陳舟,來領一樁此前約定的道功。”
掌事道人接過玉符,照例以案上一方小印輕輕一壓。
玉符泛起溫潤光華,其上“陳舟”“月餘入門”等字樣一一浮出。
道人原本只是公事公辦,可待看清玉符上名姓後,眼中便多了幾分瞭然,笑道。
“原來你便是青衡子師兄交代過的那位新師弟。”
陳舟聞言,心中一動。
先前青衡子離去時,曾許下一百道功,說是待他入玄都後,自可來都務院領取。眼下看來,此事確是早已安排妥當。
陳舟拱手道:
“正是在下了。”
掌事道人將玉符放回案上,又從旁取出另一卷薄冊,翻了片刻。
“有了。”
“青衡子師兄寄存在都務院,一百道功,指定轉入陳舟名下。”
他說着,拿起判筆,在玉冊上一勾。
陳舟袖中的玄都玉符隨之微微一暖,便有一筆無形賬目落在其中。
掌事道人把玉符遞還。
“師弟收好了,一百道功對於新入門弟子而言,已不算少。師弟若是要換靈材、法器、丹藥,倒也能換些實在東西。”
陳舟接過玉符。
“多謝師兄。”
掌事道人擺了擺手。
“謝我作甚,青衡子師兄既然安排下來,想來便也是師弟你應得的。”
陳舟將玉符收起,卻沒有立刻離去。
掌事道人見他還站着,便笑問道:
“師弟可還還有事?”
陳舟想了想,道:
“不瞞師兄,眼下我在外遇着一樁事,不知可否請教師兄幾句。”
“說來聽聽。”
“門中遇到那些借庇護之民實在索取更多的邪神野祀,一般是如何處置的?”
掌事道人眉頭微挑,眉眼垂落。
“野祀香火通靈之物?”
他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倒是沒有急着回答,反而多看了陳舟一眼。
“你這是在外頭遇上了?”
陳舟略一沉吟,便將霧澤山寨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掌事道人聽完,倒是笑了笑。
“我還當是什麼大事,師弟多慮了。”
“此類外道精魅,在各地山澤鄉野中並不少見。石頭受拜,古井成靈,老樹得名,破廟裏一點殘香聚了幾十年,也能生出些怪異來。”
他說到這裏,又搖了搖頭。
“說是精魅,許多也不是真精真魅。”
“多是香火、人心、地氣、願念、草木靈性雜糅在一處。年頭久了,便有些許趨吉避凶、索取供奉的本能。”
“若供奉之人有分寸,此物也能護一方水土。”
“若有人借它行法,或它自家靈性漸濁,便容易成禍。”
這話與陳舟所見,大體相合。
掌事道人又道:
“你若只是要斬它靈性,倒不難。”
“以雷火殺伐之法,一擊斷根。或以清淨法水洗其香火,斷其靈應。又或設壇破廟,毀其受祭之處,皆是可行之法。”
“只是此般行事,確實最忌用在與人牽連太深之物上。”
似也尋常往來修士甚少,無人說話,又似是有些好爲人師之性,這道人說的興起,陳舟也樂意聽得。
“因其靈性雖弱,卻是借人心長成。你斬它時,它不知自救,卻會本能拉扯那些與它相系之人。”
“孩童魂氣未定,最容易受損不過。”
“所以我等玄門弟子遇上此類事,若非確已害人甚重,或局勢緊急,通常不取硬斬之法。”
陳舟微微頷首。
“師兄說的是,弟子也是如此顧慮。”
掌事道人看着他,眼中多了幾分笑意。
“能先有這份顧慮,便說明你沒被眼前所見之事衝昏頭腦,也沒有自持修爲自命不凡,許師妹倒是眼光不錯。”
陳舟笑笑,未接這個話頭,只問:
“那依師兄看,當如何處置?”
掌事道人笑吟吟道:
“你方纔其實已經說到關節了,要尋一替代物。”
“此類牽連,最怕硬斷,卻可借相系之物擬代承災。”
陳舟聽得極認真,這同他心中所想相近,卻比他想得更成法度。
掌事道人略一思索,便又道:
“不過此中也有難處,需得一一尋來與其有關聯之人的隨身之物,以做施法的引子,卻是有些繁瑣了。”
“不過你若是真想做得穩妥,臨淵閣裏有幾本雜書,我與你寫下名目,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
“還請師兄指點。”
掌事道人便隨手取過一枚空白玉籤,以指作筆,在其上寫了幾行字。
【擬形代物避災小解】、【隨陽真君伐山破廟詳錄】、【替形延禍三十六法】……
復而又大致說了些內裏大致所言,陳舟一一記下。
“多謝師兄。”
掌事道人擺擺手,一副舉手之勞的模樣。
“此事不入都務院所轄,你自去臨淵閣借閱便是,不過陳師弟……”
他多瞧了陳舟兩眼,語氣稍正。
“似此般野祀香火之物難點不在將其斬殺,而是之後如何收場。”
“你若只是路過,斬了便走,倒也省事。可若是還要久留,那便要想好,斬完之後如何同當地人相處。”
陳舟緩緩點頭,這話正中他所慮。
“受教了。”
掌事道人笑着擺了擺手。
“去吧。”
“雜爾小術,不值幾個道功。你如今一百道功加身,倒也不用省在這等地方。”
陳舟收好玉籤,退出都務院。
……
臨淵閣此地他已經來過不下數次,眼下自是熟門熟路。
喚來只飛鶴到了中三天,行至那方藏書地,便是自顧入閣中尋書。
陳舟也用慣了目錄索引,尋到三本書所在的雜學所屬,上下跑了幾趟,便是盡數尋到。
然後同此中看守處劃去道功,借閱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