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他異類通靈,後知後覺方纔踏入修行之門,機緣巧合下得了玄都法這才一路修持至今。
本以爲自家對於修行上的事就已經算是一知半解了,卻不曾想,眼下又多了一個?
一念及此,青衡子反倒對這個小子多了幾分興趣,開口解釋道:
“異類修道,頭一道坎便是通靈化形。須知蛇有蛇相,狐有狐相,虎有虎相,可道只有一相。異類若不能褪去本相、通曉人言、融入人道,便連修行的門都摸不着。”
“貧道當年爲了這一關,足足耗了六十年。”
它說着,蛇尾在青石上輕輕一敲。
“所以貧道方纔才同你說你命好,你生來便是人身,天然合道,省了多少功夫。”
陳舟沉默了一息,沒曾想自家這個天生沒靈脈的居然還有朝一日能叫人羨慕,卻也道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了。
“陳舟受教了。”
青衡似乎對這個後輩的態度頗爲滿意,蛇首微微一點。
“師弟你方纔是在看課程?”
陳舟點頭。
“我初入門中,想着尋幾門合用的來聽。”
“貧道也是來聽課的。”
青衡朝石壁上掃了一眼,輕聲道:
“便是那門【異類入道考】了,貧道每隔幾年都要來聽一回。”
“師兄修了百餘年,此課還需再聽?”陳舟有些訝異。
青衡吐了吐蛇信。
“並非不懂了還要再聽,而是每隔幾年便有新的道師來講,講法各異,說辭也各異。貧道來聽,一則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見解,二則嘛……”
它的豎瞳微微眯了起來。
“看看他們有沒有在課上罵我。”
陳舟一怔。
“你們這些人族修士撰書立論,談及異類時總不免帶上幾分偏見,縱是玄都也不能免俗。不是說我輩兇頑,便是道我輩癡愚。”
“貧道來聽這課,只當是做個監督的。”
它說到此處,蛇尾又在石頭上敲了兩下。
“上回那位道師倒還公允,可再上回那一位,嘿,說什麼蛇修天性陰鷙不可深交,貧道當場便同他站起來同其鬥了一場。”
陳舟不知該作何表情,只覺這位師兄的性子着實有趣得很。
不過玄都風氣居然如此狂野?
道師講課時,也能和下面聽講的弟子一言不合當場動手!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青衡見陳舟仍舊站在石壁前遲遲未定,蛇首朝他那邊歪了歪。
“看你這副樣子,怕是想把上面的課全都排上?”
陳舟苦笑一聲,被說中了。
“師兄有所不知,師弟我散修出身,修爲勉勉強強,可在諸般修行知識上確實欠缺不少,眼下看着哪一門都覺得該補補課。”
青衡沉默了一息,蛇信吞吐間,語氣倒是認真了幾分。
“師弟,都講院課程雖多,可我等修行的精力畢竟有限。”
“你才入門幾日,根本法門都還未入門,此時便想東一耙子西一掃帚地什麼都學,只會什麼都學不精。”
“貧道當年入門時也犯過此般毛病,頭一年貪心不足,排了七八門課,結果到頭來哪一門都只學了個皮毛,真法反倒是耽擱了。”
“師弟若聽貧道一言,眼下只挑兩三門最要緊的便夠了。旁的,日後有的是功夫慢慢補。”
陳舟心頭一醒。
方纔看着那些琳琅滿目的課程時,他確實有些被迷了眼。此刻被青衡這般一提點,那股子什麼都想學的躁意便也隨之退去了大半。
當即躬身而下,朝青衡一禮。
“多謝師兄提醒。”
青衡擺了擺蛇尾。
不知怎的,陳舟竟在他身上瞧出幾分歡快模樣。
“去罷去罷。”
嘀咕一句,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
“這位青衡師兄……竟是金丹修爲?”
瞧着他的遁光沒入獨講院內裏,陳舟一時訝然。
只是回過頭來一想,縱是金丹修士,也沒那般難接觸嘛。
心念閃過,陳舟轉回身,重新面向石壁。
這一回心思便也沉穩了許多,目光在那些課程上掃過時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什麼都想抓。
【玄都經】自不多提,除此之外,陳舟只另選了兩門。
一門是築基講,專講築基三重天的修行要義與常見誤區,對他眼下的修行階段最爲對症。
另一門便是煉器。
水元珠和照夜燈的祭煉迫在眉睫,折柳的洗練雖還要等靈材,可提前學些煉器的門道總不會錯。
記下課程時間,陳舟便邁步進了院中。
……
往後幾日,陳舟的日子過得極爲充實。
白日裏往返於玄都洞天和青孚之間,于都講院中聽課,在臨淵閣中翻閱道論。夜裏回到精舍,便盤膝修行,間或翻看承載【太素元光妙氣章】的帛書,一字一字地啃那些晦澀的雲篆。
築基講的道師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講課極爲枯燥,卻也極爲紮實。
陳舟從他那裏補上了許多先前自修時未曾留意到的細節,尤其是關於築基一重玉液還真的諸般要訣,受益頗多。
煉器課的道師則是另外一路做派,是一位外貌格外年輕的師兄,具體什麼修爲倒也不大清楚。
不過講課倒是生動形象許多,時常便是隨手拿過諸般靈材,當堂演練。那般模樣,一瞧便知是沉浸在煉器之道不知多久的老手了。
故而在他影響下,陳舟關於煉器的那幾堂課記憶尤爲清晰。
符器畢竟遠遠不如那般法器之流,祭煉的手段便也簡練很多,其中道理無非就是以法力、真氣滋養寶材,銘刻禁制。
其中最爲關要的部分,不過就是煉形了,但比起煉法來說,這對於陳舟而言反倒像是消遣了。
他白天聽課記下要點,夜裏便在精舍裏仔細推演,幾天過去,便自覺掌握得大差不差,剩下的便只有實操了
如此過了五六日。
磐石渡裏陸續有修士從大澤中歸來。
有的滿載而歸,面上難掩喜色。有的空手而返,形容憔悴。也有的灰頭土臉,一身道袍上滿是焦痕和血跡,一望便知是在澤中喫了大虧,能活着回來已屬僥倖。
更有幾位修士出去之後便再沒有回來,坊市裏偶爾能聽到有人議論某某道友怕是凶多吉少了,語氣中帶着幾分唏噓,卻也並無太多意外。
南荒大澤本就兇險,龍舟會年年死人,諸修早就見怪不怪了。
陳舟留意了幾日,卻始終沒有等到鄭如玉的消息。
既無傳訊,也不曾在坊市中見到她的身影。
陳舟心頭生出些許擔憂,可轉念一想,鄭如玉出身萬象山,師門中應有護身的底牌。而且她本人行事也算謹慎穩重,不是那般不知深湹拿ё仓恕�
大澤之中瘴氣雖退,可地域廣袤,尋煞一事哪裏是三五日便能了結的?
興許只是走得遠了些,一時間傳訊不便罷了。
陳舟將這份憂慮按下,不再多想。
……
這一日,初晨。
陳舟早早便從修行中轉醒。
起身推開精舍的門,院外天色尚在明暗交替之際。東方天際一線魚肚白正從雲層的縫隙間探出頭來,將崖壁上那汪清泉的水面映出一層極淡的金色。
陳舟在院中樹下坐定,面朝東方。
從衣袖裏取出照夜燈放在身前,卻是在準備許久之後,終於準備着手開始祭煉自家這一件跟隨良久的器物了。
第181章 器成上品,成丹六藥
晨光尚湥瑬|方那一線魚肚白將將漫過崖頂,院中大半仍辉诒“笛Y,唯有陳舟身前燈盞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被初光照得微微發亮。
陳舟閉目調息片刻,待一身法力咿D平穩後,方纔睜眼。
目光落在照夜燈上。
此燈隨他日久,以景國而起,從龍蛇山到水元洞天,再從南荒霧谷到磐石渡。燈身雖只是凡俗之物,可一路行來被他真炁日夜洗練,早已不是尋常凡器所能比。
而在燈芯深處,那一縷殘餘的昭華汰金真煞極爲內斂,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陳舟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法力,朝燈芯輕輕一引,真煞應聲而動。
一絲斑斕的光華自燈芯中浮起,與他指尖的琉璃法光相觸的一剎那,陳舟便覺指尖一燙,一股灼熱順着經脈朝手臂蔓延上來。
倒也在完全在他意料當中就是了,畢竟這般真煞眼下再怎麼內斂,可本質仍是至烈之物。
陳舟法念一壓,將那股灼熱穩穩按住,而後變以法力爲引,開始將真煞一縷一縷地從燈芯中牽出,朝燈身各處渡去。
這便是煉器課上所學的祭煉之法了。
以適宜的靈材洗練器身,進而銘刻禁制。
只不過尋常修士祭煉符器,用的多是外購的靈材礦石之類。而陳舟眼下手中的靈材,卻是一縷貨真價實的上品真煞。
以此物來洗練一盞凡燈,說出去怕是要叫人驚掉眼球。
可陳舟自有他的道理,此般真煞與他法力同源同屬,用來洗練此燈,非但不會有排斥之憂,反倒能將燈身的材質從根子上改換,使其更上一層樓。
法力牽引着真煞,一寸一寸地滲入燈身,凡俗的玉石在真煞的浸潤下開始發生變化。
最先起反應的是燈盞的底座,原本的玉色在真煞滲入後泛起一層極淡的琉璃光澤,質地變得細膩了幾分,叩之有聲,清越更盛往昔。
陳舟心頭一動,知道這便是靈材蛻變的徵兆。
此般凡玉在他以往真炁日久洗練下本來就漸漸脫離凡質,眼下在真煞助力下便是跨過最關鍵的一步,着某種靈材的方向轉化。
他不敢分心多想,將注意力重新沉到手上的功夫裏。
符器雖說只是修行界裏最常見的使用器物,可祭煉起來,也並不是隨手可爲。
操控靈材、法力鍛打、銘刻禁制,三者要同步進行。
這般多線並舉的活計,若換做旁人來幹,少說也要磕磕絆絆地摸索個十天半月,乃至失敗上機會。
可陳舟自修行以來,分心二用、乃至三用的本事早已是家常便飯,此刻施展起來,倒也不覺喫力。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東方的天光從魚肚白漸漸轉成了淡金色,又漸漸往下挪移,變得昏黃。
陳舟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手上的動作始終不見有半分停頓。
真煞在他法力的牽引下已經將燈身浸潤了大半。
燈盞整體的色澤此刻已從玉色轉作了一種更爲透明清亮的色澤,表面隱隱有光紋流轉,那是禁制正在成形的徵兆。
一重、兩重、三重……
禁制的銘刻數量比陳舟所預想的要順利許多。
或許是此真煞在等中待久了,彼此之間早就磨合出了一種無形的默契。法力每鍛打一遍,禁制便自然而然地從燈身的紋理中生發出來,完全不需要他去刻意雕琢。
五重、八重、十二重……
陳舟的眉頭微微蹙起,禁制的增長速度超出了他的預計。
按照煉器課上所學,尋常符器祭煉時,每銘刻一重禁制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法力與心神,越往後越是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