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收回目光,念頭一轉,卻落到了另一樁事上。
自打當初那方洞天外初見之後,許道師於陳舟而言當得起大恩二字。
雖說她不願認這份功勞,可因果不會因爲一句“不必謝我”就此消去。
陳舟想了想,自家是否該趁着眼下龍舟會期間陽氣熾烈、瘴氣暫退的時機入大澤一趟,去尋到許無衣,當面問她可有什麼需要自己去做的。
就算她當真無所求,自己也該主動爲其做上一二事,好將這份因果了去一些。
念頭才動,旋即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左右再有幾日便是七日一講,屆時當面詢問便是,不急這一時。
如此想着,陳舟便也將這樁念頭暫且擱下了。
外面龍舟的燈火已經遠去,偶爾還有零星的煙火在天際閃了幾閃便即熄滅。
坊市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人語,想來是那些沒有湊熱鬧一同前往大澤的散修在議論什麼,斷斷續續的。
經過這般一打岔,陳舟也沒了再賞風景的興致。
落座在椅子上養了片刻神後,念頭便也自然落回到了自身上。
眼下自家初成築基,法力方成,修行一時半會也急不得。
當務之急自然是參悟【太素元光妙氣章】,先求入門,再做長進。但這般參悟真法的事需要日積月累,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想也是空想。
不過除了真法參悟之外,自家身上倒也並非沒有別處可以提升。
念頭在此一轉,陳舟的目光便落在了袖中的儲物袋上。
法器、符器之類的外物,看似不如自家修爲來得緊要,可在真正鬥法、保命的關頭,往往就是這些身外之物能救下一條命來。
先前忙於取煞築基,又是入門又是擇法,屬實沒有功夫去料理這些。眼下事情暫且落定,倒是可以盤算一番了。
陳舟從儲物袋中將幾件器物一一取出,擱在石桌上。
頭一件便是折柳。
此劍自龍蛇山時便一直伴隨左右,先前煉炁時以真炁溫養,築基後又以法力潤澤,加之自家那一竅先天劍竅日夜滋潤,此劍的禁制較之初得時又多了數重。
陳舟將折柳託在掌中細看了片刻。
劍身上原本的火色光澤此刻已經轉成了一種近乎於琉璃的質感,表層赤色沉凝,內裏隱有透光。
只是以品第而論,折柳眼下仍是中品符器。雖然禁制夠了,可煉形只有一次,靈材不足,始終差那一口氣。
若是能尋來合適的靈材再洗練一番,煉形二次十九道禁制加身,折柳便可正式跨入上品符器之列。
到了那時,配合自家的陰符天殺無形劍籙,此劍的威能怕是要翻上數倍不止。
不過此物也急不來,還得等候機緣。陳舟將其重新收回,目光落在那三十六枚水元珠上。
此物是自家從那澹臺晟手中所奪,雖爲下品符器,可勝在數量齊整,又可依陣法之理排布攻守,倒也是一件不錯的底牌。
只是以它們眼下的品第來看,面對築基修士的手段已經有些不足。
若要繼續用,便也得找法門祭煉一番。
唯一好的一點,便是洗練此物的靈材自家已有,不用再多費什麼心思。
至於照夜燈,陳舟也不打算徹底廢棄此物,而是準備利用先前剩下的真煞將其洗練,徹底煉做符器之屬。
而除了這般陪伴自身良久之物外,陳舟身上卻是還有一件厲害器物。
便是先前從那霧谷當中撿來的法器了,此物喚做攝魂鈴。
陳舟先前抽空查看過,此物以法力一催,便有無形音浪激盪而出,連綿不絕,靈覺修爲不夠者,很快便會頭暈眼花,不能自持。
當日那魏姓修士修爲太湥共怀龃蒜彴僖恢АQ做眼下的陳舟來用,全力催動之下,怕是一個照面就能破了丘慎的那道分身。
念及此物,陳舟便又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當時在那谷中,丘慎離去前曾和他說,真煞所在的地面下或有其他之物。
只是當時陰魔在前、真煞爲重,陳舟唯恐再生出什麼更爲厲害的魔物來,便沒有功夫去探查。
眼下龍舟會正盛,大澤陽氣熾烈,倒也不是不能去探上一探。只是那霧谷的位置頗爲偏僻,往來一番頗耗時辰。
而且那裏失了真煞,陰氣反捲下誰知現在又是個什麼情況?
爲那些不知有無的東西冒險入澤,怎麼看都不是明智之舉。
陳舟略略感慨了一下,也便不再多想。
將攝魂鈴收回袖中,目光重新落在自家兩件短時間內可以提升的器物上。
“先前同許道師路過都講院時,曾看到課程上有煉器之類,明日再去,或可擇一門來聽……”
第180章 青衡子,祭煉照夜燈
清點完一身家當,陳舟將諸般器物收好,便也沒了旁的事。
索性取了那幾冊隨真法一同帶出的道論,就着院中的天光翻讀起來。
【太素元光妙氣章】的帛書他暫且沒去動,畢竟此法深奧,雲篆義理盤根錯節,絕非讀上一兩遍便能釋義入門的,眼下貿然去啃,反倒是容易生出岔子。
比起此般真法,倒是陳舟順手借回來的三冊道論更爲合適做個引子。
【太素源流辯】講的是太素一脈的道統淵源,從上古時期的元光之說一路追溯到玄都祖師立法的因由,脈絡清晰。
【元光十二疏】則是歷代前輩對太素元光法力性質的十二種闡釋,各執一詞,互有補充,讀起來頗有幾分百家爭鳴的味道。
至於【諸光論略】,此冊最薄,可陳舟翻了幾頁後反倒覺得這一本最有嚼頭。
其內裏文字描述將世間諸般光屬的性質、來源、相生相剋之理一一列明,對於日後參悟真法大有裨益。
陳舟靠在石几旁,一冊一冊地慢慢讀下去。
不求甚解,只求通覽。
待到天色將晚時分,三冊道論已經粗粗翻過了一遍。雖然其中大半內容都還一知半解,可好歹對太素元光一脈的來龍去脈有了個大致的輪廓。
此後的事便需要水磨工夫了,急不來。
陳舟合上書冊,用過晚膳,便入定修行去了。
……
翌日。
陳舟叩開識海中的門戶,靈覺入了玄都洞天。
今日不去臨淵閣,而是徑直往都講院去。
仙鶴穿雲而過,落在那方廣闊的雲臺之上。
殿宇仍舊是那般古樸靜穆的模樣,陳舟躍下鶴背,沿着石徑一路走到殿門前的迴廊處,目光再度落在了那面排列着講道時日表的石壁上。
上回同許無衣路過此地時,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跟着道師一路離開,此番獨自前來,便可仔細看上一看了。
石壁上的玄光文字自上而下鋪列,每一行都是一位道師的名諱,下綴講道的經名、時辰與所在。
陳舟逐行看去。
按照李頌安先前的交代,新晉弟子頭一月須聽【玄都經】入門三講,這是必修。陳舟先將這三講的時辰和地點記下。
而後便開始在餘下的課程當中尋找自家所需的。
目光掃過,內容當真是五花八門。
有講丹道的,有講陣法的,有講符籙的,有講劍術的……
更有幾門課程的名目極爲生僻,諸如【靈植培要】、【異類入道考】、【天象推衍初論】之類,一望便知不是尋常弟子會去聽的。
陳舟看得頗爲認真,每一門課的名目和簡述都仔細過了一遍。
他畢竟是散修出身,一路修來因爲諸般緣故根基雖穩,可在諸般道學上的見識着實差了幾分。這些課程裏有大半都讓他覺得十分眼饞,恨不得一股腦地全都排上。
正琢磨着,忽然聽到一道聲音從極近處傳了過來。
“師弟、師弟,且讓上一讓,你擋着我看字了。”
聲音不大,清細悠長,帶着一股子慵懶的調子。
陳舟一怔,左右環顧,卻並沒有在四周看到旁人。
此間地界空曠,除了承載課程的一方石壁之外,四周便是空無一物,再無其他建築。
眼下里見四下無人卻有聲音響起,陳舟心下狐疑,只當是自家一時聽岔了。
可就在這時,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往哪看呢,我在這裏。”
陳舟順着聲音的方向低下頭去。
便見石壁腳下的一塊青石上,正盤踞着一條小蛇。
通體青碧,鱗片細密,約莫兩尺來長。蛇身蜷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圓,蛇首微微揚起,一雙綠寶石般的豎瞳正定定地望着他。
“嘶!”
陳舟心頭一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青蛇歪了歪頭,豎瞳中多了幾分玩味。
“怕蛇?”
“不是。”
陳舟搖了搖頭。
“那便是怕妖?”
“也不是。”
“那你退什麼?”
陳舟定了定神,拱手一禮。
“師兄忽然開口,弟子一時不曾防備。”
青蛇的蛇首微微一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聽着倒像是笑了。
“還算會說話。”
它將身子舒展開來,沿着那塊青石慢吞吞地遊動了兩寸,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盤好,這才重新抬起頭來。
“貧道青衡子,也是玄都門人,癡長你幾年入門,你喚我青衡師兄便是。”
縱是陳舟先前已有所猜測,可眼下聽到青衡子如此言語,也是不由得心頭一奇。
玄都門中竟有妖修?
轉念再一想,倒也釋然了。
玄都的門規他業已聽過,五條當中並無哪一條提及收徒必須是人族。況且先前玉童也說過,玄都擇徒看的是緣法與修爲,不拘旁的。
只是先前一直不曾遇到過妖修同門,此刻初見,難免有那麼一絲意外。
“弟子陳舟,見過青衡師兄。”
青衡的豎瞳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便是前幾日新入門的那個?倒是年輕得緊。”
“師兄過獎了。”
“倒也不是誇你的意思。”
青衡吐了吐蛇信,翹起來的尾巴尖微微搖晃。
“我是說你命好,年紀輕輕便入了玄都,往後的路還長着。”
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
“不似貧道,修了一甲子才堪堪叩開這道門。像我這般沒什麼跟腳的鄉野蛇蟲要入道,終歸比你們人族難上許多。”
“人身天生合道,我輩異類卻要先學做人,再學修道。光是這頭一關,便不知卡死了多少同類。”
陳舟聽到此處,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師兄所言先學做人,是何意?”
青衡偏頭看他一眼,似也在看一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