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這便是師兄要自家去聽了。”
“小童一個外院雜役,說了也是說得不周全。”
陳舟聞言也笑,倒真是個妙童。
飛鶴此刻已經穿過了第六重雲海,雲色漸漸淡去,前方的天光明澈起來。
玉童朝前一指。
“到了。”
陳舟抬眸望去。
雲海盡頭,一方廣闊的雲臺懸於虛空之上。
其上一座恢弘的殿宇沿着臺基層層而起,殿宇通體以青玉爲柱,硃色爲牆,飛檐斗拱,檐角之上懸着一盞盞古樸的琉璃燈。雖是白晝,那些燈盞之內卻皆有一縷極淡的光華流轉,同天光交相輝映。
沉沉牌匾上都講二字鋪陳,字跡古樸沉厚,卻不以氣勢壓人,反倒自成一份靜穆之意。
陳舟望着那方匾額,心頭不由生出幾分難言的肅然。
飛鶴緩緩落在雲臺的一端,玉童與陳舟先後躍下。
那鶴見兩人落地,翅膀微微一展,自雲臺邊緣飛起,朝着外重雲海的方向徐徐回返。
玉童朝陳舟一引。
“師兄且去就是。”
陳舟點了點頭,朝都講院的殿門拾階而上。
行至石階中段之時——
陳舟的腳步忽地一頓,目光隨之落在了雲臺的另一側。
便見雲臺之側,有一株蒼松斜斜探出雲外,松下則是立着一道身影。
一襲月白色的輕紗長袍,袍角隨風微微拂動。
背對着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在望着雲外深處的某一重雲海。
第177章 四般法門,上中評價
蒼松斜出,枝幹虯勁,幾片松針在風裏簌簌作響。
那道月白身影立於崖畔,未動亦未回頭。
雲臺之上,石階過半。陳舟的腳步在那先前一頓後,便也徹底止步,沒有再往都講院的殿門去。
抬眸朝雲臺所在處遠望,眼眸裏異色閃過,心頭升起熟悉。
是她。
“許道師……”
玉童立在陳舟身側半步,見狀正要開口催他往殿中去,目光隨着他轉身的方向往雲臺另一側一掃,整個人便是驟然一僵。
方纔在鶴背之上,他還曾經同這位新入門的陳師兄閒聊過幾嘴。
言辭間提及玄都近十年來新晉弟子之事,話到興處,連帶着將上一位入門的許無衣師姐也一併誇讚了一番。言說其人紫府之尊,大澤闢院,是玄都這十餘年來極爲張揚的一樁門面。
那些話說得不算重,卻也不算輕。
可此刻,那位被他言語間多番推崇的師姐,正立在距他不過二十丈遠的一株蒼松之下。
玉童的面色登時一白,一縷冷汗自他背脊悄然滲出。
他是外院接引的雜役童子,雖有些小機靈,卻遠不到能隨意點評門中前輩的地步。方纔那幾句言辭若落在有心人耳中,倒也無甚大事,可若是落在當事人耳中……
玉童嚥了咽口水,下意識地將頭垂了下去,大氣都不敢出。
陳舟自然也察覺到了身側這童子的異樣,心頭暗自一笑,也不戳破。
心念一轉,抬步便朝蒼松那一側的石徑走去。
玉童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腳步放得極輕,彷彿多踩一步都是一樁罪過。
不過十餘息的功夫,兩人便已走到了那株蒼松下。
陳舟立定,斂去袍袖上的一縷微浮法意,朝着那道月白身影極爲鄭重地稽首一禮。
“弟子陳舟,見過許道師。”
聞言,那聲影微動。
一襲月白輕紗在崖風吹動下微微翻卷,袍角拂過腳畔的松針,帶起一陣極細的簌響。
陳舟抬眸看去,便見許無衣立於松下,面容一如當日在那洞天外所見,並無半分改變。
只那雙平日裏多是半闔的眸子此刻卻是徹底抬了起來,落在了陳舟的身上。
目光自上而下,不疾不徐地掃了一遍。
“來了。”
旋即,似是略帶滿意的朝他微微一頷首,輕道出聲。
陳舟站直了身,朝她又是一禮。
“舟能來此處,全都仰仗當日道師將我引薦至丘道長處。”
“不然以在下一介山野散修,又如何能得上品真煞,得入玄都。”
“此恩,陳舟萬不敢忘。”
話音落下,許無衣微微搖了搖頭。
“倒也不必謝我就是了,此煞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家取來的,非我所贈,也沒有從這裏得到半分助益。”
“至於丘前輩那邊,你也不必記掛。”
她抬眸朝陳舟看了一眼,生出幾分好奇。
“我卻是不曾想到,你竟然還有那般殺伐手段,竟也能叫那丘前輩的徒兒心服口服。”
“不過你此番救了他,那這便是一啄一飲,你們之間互不虧欠就是了。”
話音落下,崖畔一時只餘松風。
陳舟靜立片刻,心道一聲果然。
心頭那點一直便存着的疑惑,此刻便也徹底落定下來。
從南荒出來之後,自家這一路走來,實在是太過順遂了些。
冥冥中,就好像是背後有人安排一般。
雖然對丘道長的神通廣大早就有所猜測,可先前他卻也是萬萬沒有想到,就連自家選定真煞,甚至與丘慎的那一場鬥法,亦是早早被其算在了局中。
“原來如此……”
陳舟心頭默唸了一句,倒也釋然。
不過卻也沒有像許無衣所言那般完全便將此事拋之腦後,權當兩消。
雖說被人在背後推着走回想起來多少有幾分悚然,但有些時候,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被這般安排的,這確實要分開來算。
日後若有機會再見到丘道長,自是要同他道謝,聊表恩情的。
至於許道師這裏……
陳舟抬眸又朝許無衣看了一眼,心頭一笑。
便也由得她就是了。
這位許道師既是不願認下這番引薦的功勞,自有她不願認的緣由,他若是在此刻多說,反倒是惹人厭煩了。
念頭一定,陳舟便也不再糾結此事。
許無衣見他這般知進退的模樣,眸光便又隨之略過一縷不加掩飾的讚許神色。
旋即轉頭,朝着立在兩人身後三丈遠處的玉童一擺手。
“玉童,你先回罷。”
先前兩人說話時,這童兒便一直埋着頭不敢多看多聽,生怕這位素來在宗門裏以不苟言笑的師姐怪罪自己,眼下聽到這般話語,解脫似的飛快應了一聲。
“是,師姐。”
便見其朝着許無衣極爲鄭重地稽首一禮,又朝陳舟這邊同樣做禮,轉身也不回地往雲臺一端那隻早已回返候着的仙鶴處跑去。
……
松下微風一過。
許無衣轉身朝都講院殿門的方向走去。
陳舟跟上半步。
兩人一前一後,在許無衣的帶領下並未曾直接進入內裏。
行至殿門之前的一道迴廊時,許無衣停下腳步,便見迴廊側立着一方石壁。
石壁通體青色,壁上有諸多玄光凝成的文字一行行浮現。
且那些文字也並非是刀削斧鑿般雕刻出,而是自石壁之內自然漫出,如水紋流轉。
陳舟隨之一望,便見那般文字所描述的都是一位位道師名諱,下面綴着講道的經名、時辰、所在。
自上而下一路鋪列,不知有多少。
“如你所見,這便是門中講道的時日表了。”
許無衣略作解釋。
“按照我玄都的規矩,無論身份、修爲高低,凡紫府之上修士,每月至少都要有一日來此來此講道。你過後自家來此看看安排,挑感興趣的去聽上一聽便是了。”
陳舟聞言眼睛亮起,儘管一路走來心頭已經是感慨了無數次,可眼下仍是不由得生出幾許舒暢。
往日裏遍尋名師不得,可眼下卻是名師高修在列,任他隨意挑選了。
其中區別,不過是差了一個名頭而已。
“道師可有推薦?”
瞧着上面滾動而下的文字,陳舟初來乍到下一時也分不清箇中優劣,便是招陌l問。
“除過一些金丹真人外,這些日常課程都也大差不差,看你自家喜好了。”
陳舟聞言一滯,旋即便在心頭暗暗有所明白。
既然許無衣說沒什麼差別,那想來這都講院中公開輪講的經義便多是門中尋常入門之法了,真正要緊的道統傳承怕也並不會於此宣講而出。
“弟子記下了。”
念頭一轉,便又隨着許無衣上了另一旁的石徑小路。
一路蜿蜒而上,穿過一片極靜的竹林,行至盡頭處,就見前方地勢陡然一高,一道天然的崖壁斜斜拔起。
崖之頂端,則是一方極爲開闊的石臺。
石臺上,植着一株獨松。松下一方石案,案側置着兩方蒲團。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許無衣抬步登上石臺,自石案一側的蒲團上落座。
袍角拂過石案,帶起一縷極淡的雲氣。
“此地是我過往在玄都中的落腳地,簡陋了些,將就坐吧。”
她抬眸朝陳舟看了一眼,示意他在對面落座。
陳舟也不客氣,在石案另一側的蒲團上極爲規矩地盤膝坐下。
“都將院的課程你自行去聽,至於我這裏,以今日算起,往後每七日一講。”
“屆時,你不要耽擱了時辰,按時來此便是。”
話音落下,陳舟微微一怔。
方纔不久他還在想着既然都將院是傳授基本之處,那往後修行所需的法門又該從何處入手。
卻沒想到,轉來轉去,這一樁事的解法,竟又落在了許道師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