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話音落下,周小滿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出聲。
“你要把玄舟道友具有上品真煞的消息告訴呂師兄?”
蘇明微奇異地看了自家師妹一眼,似乎是對她這般大的反應有些意外。
“怎麼了?”
她語氣裏不見半分心虛。
“呂師兄出身萬象山,背後是世家一脈的諸多真人。他登門同師傅求真煞消息,那是我們的榮幸。先前沒有消息,是我們的不對。”
“眼下既有了消息,自是要第一時間爲其分憂的。”
周小滿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一時間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蘇明微見她這般模樣,又添了一句。
“況且有你我以及鄭姐姐在一旁斡旋,定然不會叫那位道友喫虧的。”
“呂師兄要真煞,那位道友要天罡消息。兩相交換,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況且上品真煞又豈是尋常野修可用?若是強行合煉,最後不過是個人財兩孔的下場罷了,倒不如同呂道友手中換取箇中品罡煞,求個日後道途安穩。”
周小滿驀地沉默了,心道這般交換,又可曾問過玄舟道友的意見……
片刻之後,她搖了搖頭。
“師姐,此事你卻是做差了。”
蘇明微抬眸看她,露出幾分作爲師姐的凌厲。
周小滿的聲音不高,卻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罡煞之氣何等貴重,師傅從小便教導我們輕易不能向旁人透露。”
“那位道友願意將此般消息分說於我等,自是信任。我等豈能爲了一己之私,爲其招惹禍端?”
“更何況,玄舟道友乃是玄都記名,往後是要登入玄都的。師姐你這般行事,壞了他的道途不說,更是平白給山門結下仇怨!”
蘇明微聞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師妹的腦袋。
“師妹,你還年輕。”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般篤定。
“玄都自古以來便沒有築基以下的弟子,九道之中門規最嚴者便是玄都,從不破例。此人定然是誆騙了鄭姐姐,又或者是那位許前輩一時興起隨口應允罷了,做不得準。”
她收回手,語氣一轉。
“縱然他說的是真的,呂師兄得知其身居火屬上品真煞,一定會同其交換的。你且想想,倘若那位道友鑄就不了上乘道基,那他同樣也和玄都無緣。”
“既不是玄都弟子,我青鹿崖又豈會畏懼一個小小煉炁散修?”
她的眸光落在案上那張空白的傳訊符紙上。
“況且,呂師兄註定要成萬象山真傳的人物。”
“能交好此輩,於你我而言,都是機緣。”
話音落下。
周小滿一時無言以對。
蘇明微所言的每一句話,從利害上來說都有道理。呂真陽確是萬象山世家一脈的嫡系子弟,此番來南荒便是爲了尋煞築基。
青鹿崖這等小宗門想要在諸般勢力的夾縫中求存,攀附上一棵大樹自然是最爲穩妥的選擇。
可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
況且,一位九道傳人的善緣,難道比不過萬象山的一位真傳?
往日裏師兄弟們總說她周小滿的腦袋不靈光,可不靈光如她,此事卻也能算清楚這筆簡單的賬。
半晌,她便是翻找儲物袋,同樣從中取出一張空白的傳訊符籙。
“周小滿!這件事你不許和鄭如玉說,過後便隨我回返山門,待此事過了再說。”
蘇明微頓時抬頭,抬頭呵斥出聲。
周小滿站在門口,與自家師姐對視了一息。
嘆了一口氣,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張木凳上。
心頭卻是說不出的憋悶,師姐如此行事,和那些劫修又有何異?
強取豪奪、恃強凌弱。
那位道友方纔還以禮相待,一口一個蘇道友地喚着。
師姐卻轉過頭來便要把人家的隱祕賣給旁人。
這般事,竟也做得如此理所應當?
周小滿低着頭,手裏無意識地攪着衣角。
石屋裏只餘筆鋒觸紙的沙沙聲,蘇明微的傳訊符已然寫到了尾聲。
……
磐石渡西側,崖林深處。
陳舟的遁光在精舍外落下。
推開院門,入院。
竹影搖曳,泉聲淙淙,一切如故。
陳舟繞過院中的老梅,徑直入了內舍。
先去到石几旁,抬手在几面上輕輕一按。
一道法力沒入幾中,幾面之下便有一層淡淡的光紋浮現出來,順着石几的紋路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這是精舍本身自帶的護院陣法。
尋常時日裏陳舟不曾啓用,眼下既然要閉關,自然是要將此陣激活。
陣法一起,精舍內外便有了一層薄薄的靈光屏障。雖不至於擋得住築基修士的蠻力轟擊,可若有外人靠近院牆三丈之內,他第一時間便會有所感應。
做完這一步,陳舟在凳子旁坐下。
腦海裏將先前同蘇明微那一番對話重新過了一遍。
今日將自家真煞屬相透露給那位蘇道友,雖然有些冒險,可陳舟並不覺有什麼不妥。
修行之事,本就是要走一步看三步。
他想要打聽天罡的消息,便不可能什麼都捂着。有所求,就必有所露。
不過話說回來,他之所以敢在此時將真煞的屬相透出去,根底上還是因爲自家有把握近日便能築基。
真煞一旦合入道基,便再也無法分離。縱然有人動了歪心思,也要落一個空。
而且雖說築基之後便可得入玄都,可事關往後修行,有些事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天罡的消息越早落定,日後築基三重天闖關時便越是從容。
況且……
玄都,怕也並非全然美好。
陳舟的眸光沉了沉。
這些時日在磐石渡中走動,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一些關於玄都的傳聞。
那些傳聞裏的玄都,與許無衣口中的玄都、丘道長評價裏的玄都,以及自家所知道的玄都,多少有些出入。
此般法脈,似乎並非是一個尋常意義上的修行宗門。
至於究竟有什麼不同,那卻是要自己親自入內之後,再做體驗了。
此般念頭不過在腦海中轉了一圈,陳舟便將其收攏。
想這些都是後話了,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合煞。
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到他鑄就了道基之後再說。
念頭一定,陳舟起身。
先去到內舍後面的那汪清泉處,褪去衣袍,以泉水沐浴淨身。
清冽的泉水從崖壁上淌下來,沖刷着皮膚上的塵垢。
水溫不低,帶着幾分靈脈滲出的暖意。
陳舟閉着眼,將一身的毛孔盡數打開,任由泉水從頭到腳洗去了幾日來積攢的浮塵與雜念。
待到通體清爽,方纔起身,以一道祛溼的小術將水汽蒸乾,換上了一件潔淨的素白內衫。
回到內舍中,他又從儲物袋裏取出了一塊拇指大小的沉水檀香。
此香是先前在磐石渡的坊市裏偶然尋到的。品第雖不算太高,可燒起來的味道卻極爲清正,有安神定魄的功用。
陳舟將其擱在案上的一隻銅爐裏,以一縷極細的火焰點燃。
淡青色的輕煙嫋嫋升起,在內舍中盤旋了兩轉,便被精舍內的靈機所裹挾,化作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將整間內舍都徽衷诹艘环N極爲沉靜的氛圍之中。
焚香入靜。
陳舟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手放在膝頭,脊背挺直。
一呼一吸之間,丹田裏那一泓積蓄已久的真炁開始了極爲平穩的咿D。
陳舟的眸子徐徐閉合。
呼吸越來越緩,越來越長。
心如止水,念如秋月。
這一刻,天地之間彷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精舍外竹影依舊,只是老梅枝頭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不知名的小雀,正偏着頭打量着緊閉的窗欞。
窗欞之後,一縷淡青色的檀香輕煙正從縫隙中悠悠溢出。
那小雀聞了一聞,叫了兩聲,振翅飛去了。
此後。
院中便再無半分聲響了。
……
靜室之中,萬籟俱寂。
照夜燈擱在陳舟身前三尺處的青石地面上,燈芯內裏那一縷封存了大半月的昭華汰金真煞隱有光華流轉,使得此燈通體都帶着一層極淡的琉璃色澤。
若是擱在往日,這不過是一盞品相尚可的凡燈,縱有幾分異力,卻也算不上仙家法器之列。
只是眼下,卻在此般真煞的映襯下顯露出幾分不凡。
陳舟心頭閃過一念,想着若是此番合煞後有所剩餘,倒是能將殘餘的煞氣煉入此燈當中,徹底將其煉成一件符器。
不過此事想來尚早,能否剩下也說不準。
念頭一過便散,不着半分痕跡,陳舟排空了胸中最後一絲雜念。
法念一引,燈中封存的真煞便是應聲而動,化作一縷極細的斑斕光絲,自燈芯深處悠悠升起。
光絲初時不過毫髮粗細,可一旦脫離了燈芯的束縛,便如同掙脫了蛔拥娘w鳥般驟然活躍了起來。
斑斕的色澤在半空中流轉不定,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幾色相互滲透交融。
陳舟的法念精準地鎖住了這一縷光絲,不急不緩地將其朝着自家丹田方向引去。
道書有云:天地含精,萬物化生,相合相生,方爲道始。
修士築基,便是要將以真炁合真煞,進而化生法力。
此爲築基之本。
而在這化生法力的過程當中,修士一身虛蕩遊離的氣脈也會隨之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先前在煉炁境中,修士的氣脈是散的。真炁在經脈中咝校m有路徑可循,可終究是遊離於周身各處,不曾有一個真正的歸處。
而在合煞的過程裏,這些散佈周身的氣脈會在真煞與真炁交融的牽引之下,逐漸扎歸於腹下丹田。
透竅匯聚,邿挃聚,最終凝成一方堅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