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先看的是周元。
入目所見,是一雙精光微閃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月色流轉的珠子。
然後又看了陳舟。
落在眼裏的,卻是一張波瀾不驚、不辨喜怒的面孔。
燕歸心頭暗暗一動。
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將那隻貝母在半空中虛虛懸了一懸。
既不遞向陳舟,也不遞向周元。
就那般擱在當中,讓兩人自己來取。
此般舉動看似隨意,可實則卻是顯露出他心底暗暗打着的算盤。
一斛月華素光珠,分量不輕。
可擱在兩個人面前,便也就成了一道選擇。
誰先伸手,誰便弱了三分。
而另一個人的心頭,或多或少便會生出些芥蒂來。
畢竟修行中人,誰不貪財好利?
身在魔門當中,燕歸見慣了爾虞我詐,縱使再好的師兄弟,爲了修行資糧、大道前途,那也會絲毫不手軟的背後捅刀子。
如此寶材當前,誰能放過?
若是這兩人爲此物起了爭執,那時便是他燕歸的生路所在了。
此般離間之術雖不算高明,可在這等生死關頭,卻也不失爲一步保命的閒棋。
只要此二人之間生出了哪怕一絲裂隙,他便有了脫身的餘地。
……
周元的眉頭挑了一下。
視線從那隻貝母上收回來,落在了燕歸的臉上。
心底暗暗罵了一聲。
這該死的魔門妖人,死到臨頭了還在玩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一斛月華素光珠擱在當中,不說給誰,分明就是要挑撥他與陳師兄的關係。
縱使他周元相信陳舟絕非那等見利忘義之輩,可有那麼一個極短的瞬間,他的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朝陳舟的方向偏了偏。
旋即還沒等看到,便又收了回來。
正在心裏暗罵自己愚蠢之時,身前忽然響起一道帶着幾分淡淡的、叫人分辨不出喜怒的笑意。
“糊塗。”
陳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場兩人的耳中。
“殺了你,這些……”
他微微偏頭,目光在那隻貝母及其身上輕輕一掠。
“都是我的。”
話音未落。
便見一道火色的纖細光線從虛空中迸射而出。
倏忽即至。
燕歸的瞳孔在那一刻驟然縮成了兩個針尖。
他看到了那道光!
不對,他甚至不能說是看到了。
因爲那道光從出現到抵達他身前的距離,前後不過半息。
比他的念頭還快,比他的恐懼還快。
嗤。
伴隨着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便見折柳從燕歸的頸側一繞。
如同一片被晚風捲起的柳葉般,倏忽劃過。
繼而便見燕歸面上那點暗暗浮現出來的竊笑,便是驟然凝固在了那裏。
嘴脣翕動了兩下。
“安…安敢殺我……”
聲音從被割裂開半的喉管裏擠出來,嗬嗬作響。
“厲…厲無恤不……”
話到一半。
話語戛然而止,沒了生息。
一雙赤紅的眸子裏最後的那點光彩,如同被人拔去了燈芯的油燈一般,緩緩黯淡下去。
身形晃了兩晃。
便是無聲無息地朝後仰倒。
而在其人仰倒的同一刻,陳舟右手已然探出。
一道玄光自掌心鋪展而出,輕輕捲過半空。
將燕歸手中那隻珍珠貝母以及其人腰間的儲物袋一併攝來。
燕歸的屍身砸入海面,濺起一蓬不大不小的水花。
屍首在波濤中翻轉了一下,隨即緩緩沉入了水面之下。
不過幾息的功夫,便再也不見了蹤影。
……
周元的眼皮跳了跳。
方纔那一幕,從陳舟開口到折柳出鞘,再到燕歸身首異處,前後不過眨眼功夫。
一條人命就這般輕描淡寫地了結了。
說來他周元也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
在十萬山的半年裏,他的手上也未必乾淨。
可陳舟這般殺人不眨眼的架勢,卻是叫他在心底暗暗嘀咕不已。
心道也不知這半年來,陳師兄在外面到底經歷了些什麼。
修出這麼一身叫他也看不透的修爲道行便罷了。
這殺伐果斷的性子,卻又是從哪裏磨練出來的?
看了叫人心悸,頭皮微微發麻。
“怎麼?”
陳舟將江折柳收回劍竅,轉過頭看了周元一眼,臉上生出些許玩味。
“周師弟莫不是還想爲此人求情?”
周元聞聲,頓時連連搖頭。
“你看我像是那般菩薩心腸的人麼?”
他撇了撇嘴。
“只是本想再從他口中多打聽些消息罷了。”
周元說着,面上浮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師兄可曾聽清?”
“他說的那個名字似是叫做…厲無恤?”
陳舟微微頷首。
燕歸的聲音很輕,但也逃不過他這般煉炁士的耳朵。
只是陳舟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搜尋了好幾遍,卻也沒什麼印象,從來未曾聽過。
不過不認得,也不代表就不值得在意。
畢竟他陳舟一介散修,見識終究有限。
此方界域之廣袤、修行宗門之繁多,遠不是他在龍蛇山那點湵〉拈啔v便能盡數囊括的。
“不認得。”
陳舟坦然回了一句。
“不過此事倒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就是了。”
“眼下此事都鬧這般局面了,難不成還要將其放走不成?”
“既然早晚都要殺,又何必多問那麼多。”
說着,他微微一頓。
“多想無意,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周元旋即咂了咂嘴,面上那點糾結之色便也散去了。
“也是。”
倒也是這個理。
殺都殺了,再去琢磨死人嘴裏吐出來的那幾個字又有什麼用?
要來的自然會來,要生的事端也不是他多問一句少問一句就能避免的。
念頭轉過,周元便也痛快地將此事擱下了。
陳舟見他想通,也不多言。
翻手將方纔從燕歸身上攝來的儲物袋朝周元拋了過去。
周元本能地伸手接住,低頭打量了一眼。
這儲物袋的做工比他之前從那些散修身上順來的要精緻不少,袋口處還繡着一條赤色的小蛇紋路,顯然是赤煞門的標識。
“先前此人是師弟你擒下的,這儲物袋便由你來處置。”
陳舟瞧着周元,臉上笑笑。
順手的功夫,便將那隻裝着寶材的珍珠貝母收入了自家袖中。
“倒是此物於我而言正是有用,我便不同你客氣了。”
周元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句什麼。
可看了看手裏的儲物袋,又看了看陳舟已然轉過去的背影,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從前在碧元觀同陳舟打了不少交道,多多少少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
卻是個心有主意,旁人說不動的。
眼下這月華素光珠對於方纔凝就玄光的煉炁士而言,確是正當其用的好東西。
而這儲物袋裏的東西嘛……
周元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嘿嘿笑了一聲。
既然陳舟給了,他便拿着就是了,也算是今天沒有空手而歸了。
“走罷。”
陳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已是催動遁光。
“省得再過些時候,又叫人攔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