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放下手裏的丹瓶,抬起頭來。
便見對面苗九齡正端着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自己手上。
那雙濃眉下的眸子裏,有幾分不大掩飾的訝異。
方纔纔過去多久?
這個年輕人從翻開冊子到學會這辨丹術,前後怕是連兩刻鐘的時間都沒用上吧!
而且此刻施展起來毫無滯澀不說,勾畫雲篆更是乾淨利落。
苗九齡修行多年,於雲篆一道也是小有造詣,非是尋常散修可比。
正也因爲如此,他方纔比旁人看得更爲清楚。
那幾筆雲篆雖然簡單,可眼前這位玄舟道友下筆時的邉葑叻ǎ醋挪幌袷桥R時照本宣科。
反倒有幾分根底在裏面。
尋常散修便是三五日光景,照本學科都不一定能把此術完整的施展出來。
可此人前後也不過兩刻鐘罷了。
如此想着,苗九齡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陳舟手上收了回來。
先前在外面助拳,救下自家兩個道童的事情自不必多說,恩情記在心裏。
可眼前這般在修法上的天賦悟性,便是足以叫他生出結交之心了。
在這龍蛇山裏混跡的散修,哪個不是在修行路上磕磕絆絆多年的人物?
可有幾個能做到不過兩刻鐘便將一門從未接觸過的小術學會,且哂米匀纾�
如此看來,此人怕也不是個尋常來歷的。
不過苗九齡也不是什麼好探人隱私的性子。
心頭雖有疑惑,面上卻不顯露。
放下茶盞,笑了笑。
“道友好手段。”
略一稱讚,便繼而將話頭引回了正題。
也不等陳舟主動發問,便主動介紹起了這些辟穀之物的價格所需。
“貧道這三種辟穀丹都不是什麼金貴之物,煉製起來也不費多少靈材,三瓶作一枚法錢便是。”
“道友若是覺得合適,儘管拿去。”
陳舟收手的動作微微一怔。
三瓶一枚法錢?
先前在滌塵市的集市上,他雖沒細問過此般丹藥的行價,但怎麼也不至於便宜到這般地步纔是。
苗九齡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擺了擺手。
“道友不必多想。”
“辟穀丹原就是貧道隨手一練的東西,用來每次開爐試手的。”
“市面上賣得貴,那是遊商賺差價。”
“你我道友之間,便沒什麼好計較的。”
話說到這份上,陳舟也不好再推辭。
從懷中取出布囊,數了一枚法錢遞過去。
苗九齡接過,隨手擱在桌上。
交易既畢,幾人便也松泛了下來。
茶續了一壺,話頭也不再拘在買賣上。
苗九齡雖看着是個悶頭煉丹的性子,可一旦同人坐下來閒聊,倒也並非無話可說。
只不過他說的多是些山中近來的瑣事。
無外乎就是哪家洞主又同鄰居起了爭執,哪家散修出山採靈材時被精怪傷了。
又或者是滌塵市的某家鋪子換了掌櫃,據說是老掌櫃壽元將近,回家安享晚年去了。
聽着都是些家長裏短,可陳舟卻也不覺得無趣。
這些瑣碎的細節拼湊在一起,恰好勾勒出了龍蛇山中散修們的真實日常。
修行之人的日子,遠不是隻有打坐煉法、鬥法爭鋒。
更多的時候,卻也同世俗裏的鄰里間並無太大區別。
雞毛蒜皮,柴米油鹽。
只不過世俗裏爭的是田畝和銀錢,此間爭的是靈地和法錢罷了。
閒談一陣後,陳舟便不動聲色地將話頭引到了煉丹上面。
“苗道兄,在下對丹道一途向來有幾分興致。”
“只是此前獨自修行,既無名師指點,也缺同道交流。”
“今日得見道兄的丹室,心中實是好奇得緊。”
“不知可否請教幾句?”
苗九齡一聽此言,面上便浮起一抹笑意來。
到底是提到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先前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登時便有了變化,坐直了身子,語氣也多了幾分興致。
“道友也對丹道感興趣?”
“那倒是難得。”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從何說起。
“要說這煉丹一道,歸根結底就四個字。”
“火候、藥性。”
“火候是手段,藥性是根基。”
“手段再高明,若是對藥性一竅不通,那也是白搭。”
“反之,藥理再精通,可火候拿捏不住,一樣煉不出好丹來。”
“二者缺一不可。”
陳舟點了點頭,這同自己在碧雲觀時的體會倒也相合。
苗九齡見他態度諔阌侄嗾f了些。
從靈材的品類講到辨識,從爐火的粗細講到丹爐的選用。
甚至還提了幾句他當年鑿開地火脈時遇到的麻煩事。
只不過說到後面,話鋒便漸漸收了。
涉及具體的丹方配伍、火候節點這些核心的東西時,苗九齡便是一筆帶過。
語氣不變,面上也不見什麼防備之色。
可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他便很自然地繞了過去。
陳舟心頭瞭然。
也不意外。
煉丹術是此人在這龍蛇山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又怎會輕易同一個初次見面的外人分說?
換了自己在對方的位置上,大約也是這般做派。
所以陳舟也不追問,更不露出半分失望神色。
只是將苗九齡願意說的那些東西,一句不落地記在心裏。
等回過頭來,或許可以去市裏蒐集些常見的丹方,嘗試開爐煉上一煉。
先前他將修行事看的太高、太上,以爲甭管什麼,只要涉及到修行,就便宜不了。
可柳長庚卻是給他上了一課,隨手掏出一本記載數十門術法的冊子,居然只要一枚法錢不到。
而且陳舟先前也看了,冊子上同樣亦有甲馬術之類的術法。
想來這幾門從前被守拙道人珍藏的術法之流,便是從此中流傳而出。
術法如此,想來丹藥、符籙之流同樣如此。
或許珍惜難得,但入門的怕是不難。
如此念頭在心頭閃過,陳舟淡淡應和着兩人。
閒聊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苗九齡的話頭漸漸少了。
後洞裏隱約傳來丹爐吞吐的聲響,想來是爐中正在煉製什麼東西。
陳舟適時起身,拱手告辭。
“今日叨擾道兄許久,着實過意不去。”
“道兄關於煉丹的指教直叫人茅塞頓開,往後若有機會,定當再來討教。”
苗九齡也不強留,將他送到洞口處。
臨了又看了陳舟一眼。
“道友若是還需其他靈丹之類,下月之前儘可來同貧道說就是,但凡是貧道能夠開爐煉製的,定爲道友留下一二份額。”
“承道兄好意了。”
陳舟拱手。
……
出了炎炎洞,日頭已經偏西。
光線暗淡幾分不說,熱氣也較先前消退了不少。
柳長庚前後腳同陳舟從洞裏出來,伸了個懶腰。
“道兄,苗道友就是這般性子。”
“說到煉丹上面便話多起來,可一涉及到正經的門道,嘴巴便又紮緊了,跟個悶葫蘆似的。”
“道兄莫要在意就是。”
陳舟搖了搖頭。
“哪裏的話。”
“苗道兄肯同我說這許多,已是難得的情分了。”
“不過在下對煉丹一道也頗有幾分志趣,往後若有機會,倒當真還要常來叨擾。”
“哦?”
柳長庚聞言,倒是一怔。
他原以爲陳舟不過是客套幾句,不曾想當真對此道感興趣。
“道兄你還想學煉丹?”
他上下打量了陳舟兩眼,面上浮起一絲調侃的笑意。
“煉丹可不是輕易能學的。”
“光是靈材辨識、丹方記誦便是一門大學問,更別提火候拿捏、丹爐祭煉那些個講究了。”
“多少人入了這行,十年八年下來也不過是個半吊子。”
說着,他拍了拍腰間的劍鞘,面上那點調侃變成了認真。
“依我說,道兄你這般身手,倒不如同我來學劍。”
“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