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江面寬約數十丈,水色渾黃,浪花翻卷。
一條自西向東奔湧的大江,將南北兩岸的山林截然分作兩片天地。
江風撲面而來,裹挾着水氣與泥腥味。
遠處的江面上,依稀能看到幾隻水鳥掠過浪尖,旋即被風吹得偏了方向。
而在陳舟所站的這處崖岸前方,一道簡易的繩橋自此岸延伸出去。
兩根粗麻繩爲欄,底下鋪着參差不齊的木板。
木板已被風雨侵蝕得發灰髮黑,間或有幾處缺失,只剩下繩索懸空。
整道橋在江風中不停搖晃,吱嘎作響。
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這便是白莽江了。”
陳舟在崖岸前站定,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浩蕩的江面。
來此世一年有餘。
日日夜夜不是在碧雲觀的後山裏,便是在永安城中來回。
所見所聞,不過是一隅之地的人與事。
此刻站在這大江之畔,看着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水面。
天高地闊,水天相接。
胸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翻湧上來,似乎想要抒發些什麼。
可話到臨頭,滿腔的感慨便都變成了幾個字:
“這江水,可當真是長啊。”
先前困在碧雲觀那方寸之地,縱使心中有再多炙悖劢缃K歸是有限的。
而今日一步踏出,便是再無牽掛。
按照阿蠻先前所說,過了白莽江,便進入了十萬山的外圍地界。
沿着山脈南麓一路往東,約莫月餘腳程,便能抵達龍蛇山的外圍。
只是這月餘腳程四個字,陳舟心頭卻也不是沒有疑慮。
阿蠻說這話時,用的到底是世俗凡人的腳程,還是修行者御使遁光的速度?
若是前者,那倒還好。
他眼下有真炁在身,體魄又遠勝常人,走起來只快不慢。
月餘的路,興許二十來天便能趕到。
可若是後者的話……
陳舟想起先前所見玄玄子那般駕御遁光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速度如何,但肯定不是雙腳可比的。
自己怕是要走上一段時間了。
好在陳舟也從來不是個什麼萬事都要規劃齊整,再出行的人。
來都來了,走着再說吧。
陳舟收回目光,抬腳向前踏上了繩橋。
腳下的木板一沉,整道橋身立時左右晃盪起來。
繩索被風吹得繃緊又鬆弛,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江面的水汽湧上來,將腳下的木板浸得溼漉漉的。
陳舟一手持杖,一手攥着側邊的麻繩。
步子不快不慢,踩得穩當。
行至橋中時,往下一望。
翻湧白浪的江水翻滾着從腳下奔流而過,浪花拍擊橋柱,濺起丈餘高的水沫。
呼嘯的水聲在此處格外震耳。
風更大了。
斗笠的邊沿被吹得直晃,陳舟伸手按了按。
就在這一低頭的瞬間。
陳舟的瞳孔倏地收緊。
身體裏傳來一種極爲強烈的感應。
不是來自腳下的大江,也不是來自兩岸的山林。
而是來自——
上方。
陳舟猛然抬頭。
便見高遠的天穹之上,一道烈烈的幽藍光華正自東方天際劃過。
那道光極快。
快到甚至來不及看清全貌,便已經從頭頂掠過,朝着西方疾馳而去。
光尾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幽藍軌跡,在天際線上緩緩消散。
沿途所過處,空中的雲層竟被那道光華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裂口處的雲絲翻卷,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劈開。
而那道光華所裹挾的氣機,縱然隔了數千丈的高空。
仍有一絲餘韻如細針般刺入了陳舟的靈覺之中。
冷、沉。
厚重得彷彿一片汪洋大海壓在心頭。
陳舟的手指驟然攥緊了身側的麻繩,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爲凝重。
“這方向…怕是去永安。”
心頭電轉,答案幾乎不需要思索便已浮上心頭。
澹臺晟!
心頭驚意一閃,旋即便被陳舟壓了下去。
方纔那道遁光的形貌不同於尋常修士的御風飛遁,分明是一件法器。
某種可以承載人身、凌空飛行的代步法器。
以澹臺晟的身價與修爲,購置上一件這般物件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初時的緊張過後,陳舟很快便安下心來。
雖然澹臺晟歸來的速度快極,可也沒出乎他的意料。
兩三日的光景,本就是他給自己設置的安全時間。
眼下看來,雖然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而且看他那般遁光急促,一心往永安裏去的模樣,顯然也只是知曉生了變故。
至於又是何人造成,那便是兩眼一抹黑了。
如此想着,陳舟輕輕吸一口氣,將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
面上的凝重神色一點點退去。
繼而低下頭,不再看天上。
沉穩而不疾不徐地邁開步子,一步步朝着對岸走去。
……
天穹之上。
法船裹挾着遁光,如一枚幽藍的流星,劃破長空。
船中。
澹臺晟盤膝端坐。
距離永安越來越近,他心頭先前的那股急躁反倒是漸漸沉澱下來。
修行之人,不可自欺。
這是他修行數十年來始終奉行的準則。
兒子沒了便沒了。
心痛是有的。
可心痛歸心痛,似他這般的煉炁士壽元悠長,有兩百之數。
更遑論若是鑄就道基之後,更可得四九大限,足足有三百六十年的歲月可活。
區區一些子嗣罷了,來日方長,再生便是。
眼下真正要緊的事只有一樁。
道藏!
那方金丹真人遺蛻所化的洞天,是他苦候了十餘年的機緣。
築基之路已在眼前。
真炁圓滿,玄光凝就,只差臨門一腳。
可這一腳邁出去之後,所鑄的道基品秩如何,便直接決定了他往後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道途高度。
尋常修士築基,以自身修行的功法品秩爲基,合以諸般煞氣,便可成就道基。
所修真炁越好、所合煞氣越妙,往後道基品秩越高。
可他手中的滄瀾引雖出自金丹真人之手,卻僅僅是中品功法。
手中的靈煞之氣,也不過中乘。
若是以此兩者築基,至多也就是個中品道基。
中品道基,說出去倒也不算差。
可他澹臺晟想以記名弟子之身重列無量山門牆,光靠中品不夠!
他要求個上品。
而方道藏中,想來定然不會缺少諸般上乘煞氣……
如此,便是他這十餘年苦候的全部意義所在。
故而此事絕不容有失。
澹臺晟也不怕有人來爭。
道藏出世,有緣者皆可入內,這道理當年真人離開時便同他說的分明。
可他求的是先機。
十餘年的佈局,從控扼朝政到廣佈耳目,爲的就是在洞天出世的第一時間,率先入內。
旁人可以來。
但他必須是第一個。
正沉思間,靈覺忽然有所感應。
從下方的山川河流裏傳來一點真炁的波動,並不多,十分微弱。
澹臺晟的目光微微下移。
透過法船底部流轉的幽藍遁光,他的靈覺向下方鋪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