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而林竹要讓他豬剛鬣去這兩個怪物戰鬥的地方搶劫?
“你的任務很簡單。”
林竹的聲音繼續從上方傳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豬剛鬣耳膜上的,“在刑天即將被降服的時候,我會放冷箭射殺金烏。殺成的概率很小,大概率是殺不成的。而你要做的事情——”
林竹伸出食指,指向豬剛鬣的鼻子。
“搶了刑天身上掉下來的東西,然後跑。”
豬剛鬣全身開始劇烈地發抖。
那種抖不是普通的抖,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根本無法用意志力去控制的抖。
他的上下牙齒互相磕碰着發出咯咯咯的響聲,他的手指在石板上痙攣般地摳着,指甲縫裏塞滿了灰土,他的脊背上全是冷汗,衣服已經被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在天庭當天蓬元帥的時候,雖然算不上什麼頂尖大能,但也絕非孤陋寡聞之輩。他聽說過一些上古辛祕,那些在天庭藏書閣最深處、被層層禁制封鎖着的古老卷軸裏記載的東西。
他知道三足金烏是什麼,那是妖族至高無上的妖皇帝俊的血脈,是天生就站在猩畮p的存在。
他也知道刑天是什麼,那是遠古巫族的戰神,是敢跟昊天上帝正面硬撼的絕世凶神,是被砍了腦袋還能舞干鏚而舞的不死怪物。
現在林竹告訴他,他要在這兩尊洪荒遠古超級大能的戰鬥裏火中取栗。
這種事,他做夢都沒敢去想過。
不,別說想了,他連做噩夢的時候都不敢夢到這麼離譜的情節。
他的噩夢頂多就是被西天抓回去千刀萬剮,頂多就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頂多就是卵二姐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場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但他的噩夢再可怕,也從來沒有出現過刑天和烏巢禪師這種級別的名字。這兩個名字光是說出來,就足以讓三界中九成九的生靈肝膽俱裂。
豬剛鬣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抬起頭,偷偷地看了林竹一眼。
他看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林竹發現自己在看他一樣。他的目光從下往上斜斜地瞟過去,先看到林竹的靴子,然後看到林竹垂在身側的手,最後才落到林竹的臉上。
林竹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開玩笑的神情。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水面下卻藏着一種讓人心悸的堅定。嘴脣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平直而冷硬。整張臉上看不出任何猶豫、任何動搖、任何虛張聲勢。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個人在認真思考過所有後果之後、依然決定要去做某件事的時候,纔會有的平靜。
豬剛鬣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竹不是開玩笑。
林竹是真的要殺西天的鎮教強者。
豬剛鬣忽然覺得自己剛纔的豪言壯語有多可笑。
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什麼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最多也就是跟西天的一些羅漢菩薩打打殺殺,頂了天了就是跟四大菩薩那個級別的存在拼命。
但林竹要對付的是烏巢禪師,是比幾個如來佛祖加起來還強的烏巢禪師,是西天的鎮教強者烏巢禪師。
這不是拼命,這是去送。
林竹冷冷地看着豬剛鬣,把豬剛鬣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裏。
他看到豬剛鬣臉上的恐懼,看到豬剛鬣瞳孔裏的退縮,看到豬剛鬣手指在石板上痙攣般的摳動,看到豬剛鬣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
對豬剛鬣的膽怯,林竹一點都不意外。
事實上,如果豬剛鬣不膽怯,那才叫奇怪。任何一個正常的生靈,聽到自己要面對的東西是烏巢禪師和刑天這種級別的存在,都不可能是豬剛鬣這個反應。
豬剛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了,甚至比其他人在同樣情況下可能做出的反應還要勇敢一些——至少他沒有直接昏過去,至少他還在聽林竹說話,至少他的眼神裏除了恐懼之外還有一絲掙扎。
那一絲掙扎,就是林竹一直在等的東西。
林竹心裏很清楚,豬剛鬣的心不是妖心,而是人心。被貶入畜生道五百年,被西天折磨了五百年,被所有人當妖怪看了五百年,但豬剛鬣的內心深處始終保留着一樣東西——人心。
人心的特點是會恐懼、會退縮、會猶豫、會想逃跑。這些在其他強者看來是弱點的東西,在林竹看來恰恰是最大的優點。
因爲只有人心纔會恐懼。
而心懷最恐懼的人,纔會最勇敢。
這個道理聽起來矛盾,但林竹比誰都明白。那些道骨仙風的仙人們,修爲越高膽子越小,活得越久越怕死。
爲什麼?因爲他們擁有得太多,地位、權力、長生、法力,每一樣都捨不得丟。所以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反應永遠是保全自己,遇到強敵的時候第一反應永遠是明哲保身。
這種人修爲再高,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勇氣。
但豬剛鬣不一樣。
豬剛鬣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地位被剝奪了,他的尊嚴被踐踏了,他愛的人死了,他的生母和兄弟被他親手殺了,他連做人的資格都被奪走了。他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不怕失去。
而就是因爲什麼都不怕失去,所以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反而能轉化成最純粹的勇敢——一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之後迸發出來的、不要命的勇敢。
換成任何一個天庭仙人站在豬剛鬣現在這個位置,聽到林竹說要去殺烏巢禪師、要去刑天手裏搶東西,絕對會當場拒絕,甚至可能會直接跟林竹翻臉。
那些仙人們道骨仙風越修越慫,活得越久越怕事,遇到這種事連考慮都不會考慮,轉身就跑。
只有豬剛鬣纔有可能接受這種事。
就是因爲豬剛鬣會恐懼、會發抖、會嚇得癱在地上——但他最終還是會站起來。就像他剛纔從嚎啕大哭變成目光炯炯一樣,就像他從絕望崩潰變成鬥志昂揚一樣。
他的恐懼是真的,但他的勇氣也是真的。這份勇氣不是來自於對強敵的無知,而是來自於比恐懼更深的某種東西。
所以林竹纔會在豬剛鬣最絕望最恐懼的時候給出這樣的挑戰。
在最黑暗的地方點一盞燈,遠比在光明的地方點一萬盞燈更能照亮前路。在最恐懼的時候給出最危險的任務,反倒是讓豬剛鬣從恐懼中掙脫出來的唯一辦法。
因爲只有面對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才能真正戰勝對死亡的恐懼。
林竹淡淡地看着癱在地上的豬剛鬣,聲音裏沒有逼迫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平靜到了極點的淡然。
“想清楚。”
林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片羽毛,“此中兇險,你自己也知道。一旦失敗——不,哪怕成功,你都會面對比死亡痛苦千萬倍的折磨。
西天不會放過你,天庭不會保你,三界之中沒有任何一個勢力敢收留你。你會成爲全天下的公敵,會被所有人追殺,會活得比現在還要慘一萬倍。”
林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在豬剛鬣的臉上。
“這是唯一的機會。”
林竹一字一頓地說,“選一個。”
“站起來,跟我走。”
“或者——”
林竹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
“回高老莊,等着唐三藏過來,以後去西天成佛。”
說完這句話,林竹就不再開口了。他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直如松,居高臨下地看着豬剛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催促,沒有逼迫,甚至連一絲期待都看不到。
他把選擇權完完全全地交給了豬剛鬣。
洞廳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豬剛鬣坐在地上,低着頭,兩隻手撐在冰冷的石板上,指關節因爲用力而變得慘白。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亂,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像是胸腔裏有一團火在燒。
他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砸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他心裏卻在想,自己還是心太軟。
這種事,其實林竹大可以隨便搖個人一起做。
讓小穹去不好嗎?小穹有祖龍血脈在身,又有無上神通在身,來去自如風雲化龍,天下之大哪裏去不得?讓她去浮屠山,勝率不比豬剛鬣高得多?哪怕她不願意去,那讓哪吒去不行嗎?三壇海會大神,蓮花化身不死不滅,一身法寶驚天動地,戰鬥力比豬剛鬣強了多少倍?
或者乾脆自己動手不行嗎?
自己身上的底牌,林竹比誰都清楚。射日套裝在手,對付三足金烏正好剋制,雖然烏巢禪師是準聖中的超級強者,但有心算無心之下,未必沒有勝算。
而且自己還有別的後手,真要豁出去幹一場,勝率起碼比讓豬剛鬣去要高出好幾倍。
而且最大的風險,從來都不是在豬剛鬣身上。
射日套裝這種東西,用過這一次就不能再拿出來了。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
這套東西太敏感了,當年后羿射日之後,三界之中誰不知道射日神弓和射日神箭的厲害?誰不知道這對寶物是專門剋制三足金烏的不二利器?一旦事情敗露,被西天查出來是林竹乾的,那些光頭們正愁着沒借口殺林竹呢。
林竹這無異於授人以柄。
往輕了說,是主動給西天遞了一把刀。往重了說,這跟自殺沒什麼區別。
一旦林竹的身份暴露,下一秒就會遭到無數大能的追殺,甚至聖人親自出手來殺林竹都不是不可能的——他們想殺林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和機會而已。
更可怕的不是西天,而是豬剛鬣本人。
人心這種東西,是最靠不住的。豬剛鬣現在看上去忠心耿耿義無反顧,可一旦他真的被西天抓住了呢?一旦他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呢?他會不會來一手倒戈,把林竹賣個乾乾淨淨,換自己一條活路?
這種事太正常了。
三界之中被出賣的盟友還少嗎?多少生死之交在利益面前反目成仇,多少歃血爲盟在生死關頭灰飛煙滅。更何況林竹和豬剛鬣的交情,滿打滿算也就這幾個月的事。
林竹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但這一次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讓豬剛鬣去做這件事,應該是林竹這輩子最不理智的決定。
而且還有一樁事讓林竹心裏發堵。
大概率,刑天那具殘軀會歸屬到豬剛鬣身上。
刑天的寶物,刑天的殘軀,那是遠古洪荒戰神留下來的東西。保守估計,那東西的價值比祖龍血脈稍微低一個檔次而已。
祖龍血脈是什麼概念?那是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最頂級的血脈傳承之一,三界之中能比它更珍貴的寶物屈指可數。刑天的寶物只比祖龍血脈低一個檔次,那價值依舊是高到離譜的地步。
第856章 豬剛鬣,別慫!老子帶你幹票大的!
而系統只給林竹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作爲補償。
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連刑天寶物千分之一的賠償都不足夠。更別說林竹還要搭上一支射日神箭——那可是能屠聖的寶貝,用一支少一支,三界之中再沒有第二套了。
這輩子惟一的一樁賠本生意。
林竹想到這裏,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有點腦抽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趟這趟渾水。刑天的東西歸豬剛鬣,賠本的買賣歸林竹,怎麼算怎麼虧。
但他還是願意給這小夥子一個機會。
畢竟林竹不是聖人,只是個人。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俯瞰猩穆}人,不是那種掐指一算盡知過去未來的大能,不是那種鐵石心腸冷眼旁觀猩缦N蟻的神仙。
他只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看到別人掉進坑裏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拉一把的人。
能幫一手就幫吧。
林竹在心裏默默地說。
誰能看着豬剛鬣真就這麼沉淪下去了?五百年了,從天上掉到地上,從人變成豬,從元帥變成妖怪,他經歷的苦已經夠多了。
如果他註定要一輩子當西天的棋子,那也就罷了,但偏偏林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裝作沒看到。
一切造化,就看豬剛鬣自己怎麼抉擇。
林竹自己也知道這危險有多大,大到可能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但他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就已經想清楚了——不要啥都想着自己。
這世界上總有比自己還重要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件事,有時候只是一個念想。
就傻這一次。
沒有下次了。
林竹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重新落在豬剛鬣身上。他看着豬剛鬣低垂着的腦袋,看着豬剛鬣肩膀上無聲的顫抖,看着豬剛鬣撐在石板上那隻粗糙的大手。
然後林竹走上前一步,抬起手,在豬剛鬣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想好沒有?”
林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平淡,“我要出發了。”
豬剛鬣低着頭,不敢看林竹。
他的腦子裏還在天人交戰,兩個聲音在他心裏瘋狂地嘶吼着。一個聲音說不,不能去,這是送死,比送死還可怕,你會後悔的。另一個聲音說去,這是唯一的機會,你不去就一輩子當棋子,你甘心嗎?
兩個聲音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粥。
他還在這兩個聲音之間搖擺不定。
下一秒。
豬剛鬣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洞廳裏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裏一樣。他的胸膛高高鼓起,肩膀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撐在地上的兩隻大手緩緩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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