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他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眼白上佈滿了血絲,但瞳孔裏那股子絕望的空茫已經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困惑。
“獄神閣下,你剛纔說什麼?”
豬剛鬣的聲音還帶着哭過之後的沙啞,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我剛纔哭得太厲害了,耳朵裏全是嗡嗡嗡的響聲,沒聽清你最後那句話。”
第853章
林竹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那隻青瓷茶杯。
他把茶杯舉到嘴邊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也不在意,慢條斯理地嚥下去之後才抬起眼皮看着豬剛鬣。
“我說,生活就像那啥。”
林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得像是老夫子在講學,“不能反抗就享受,但只要沒死,就能繼續反抗。讓你支棱起來,幹他娘一炮。”
豬剛鬣聽清楚了。
他站在原地,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生活就像那啥,不能反抗就享受,但只要沒死就能繼續反抗。支棱起來,幹他娘一炮。
話糙理不糙,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林竹是天庭的獄神,是正兒八經的仙君,這話從林竹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豬剛鬣沉默了片刻,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漸漸浮現出一絲狐疑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林竹,看着林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看着林竹翹着二郎腿的悠閒姿態,看着林竹手裏那隻在夜明珠光芒下泛着青光的茶杯。
然後他試探着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獄神閣下,您這該不會是——在釣魚執法吧?”
林竹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額頭上肉眼可見地蹦出一根青筋。
“我釣你個頭。”
林竹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放,力道比剛纔重了幾分,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我這麼正直的人,能幹那種事?”
豬剛鬣扁着嘴,那張長嘴嘟起來的時候顯得更長了,從側面看過去像是臉上掛了一截樹皮。
他的眼神裏的狐疑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濃了幾分,聲音裏帶着一種被生活毒打出來的謹慎。
“可你是天庭的仙君啊。”
豬剛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西遊這件事,是天庭、西天和聖人一起訂下來的遊戲。你幫我,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反而會惹一身麻煩。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想不通——你爲什麼要幫我?”
他說完這句話,又趕緊補了一句:“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就是心裏不塌實。我被人坑了太多次了,每次我以爲有人來救我的時候,結果都是來坑我的。我有點怕。”
林竹看着豬剛鬣那張認真得過分的臉,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小夥子還是太嫩了。”
林竹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有些東西我不跟你多解釋,解釋了也沒用。你只要知道,我林竹做事從來不需要理由,想幫就幫了,就這麼簡單。”
豬剛鬣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但林竹已經抬起手打斷了他。
“我就問你一句話。”
林竹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目光直直地盯着豬剛鬣的眼睛,“唯一的機會,你要不要?”
豬剛鬣愣住了。
唯一的機會。
這四個字砸在他心頭上,比剛纔林竹說的所有話分量都重。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腦子裏翻湧着無數個念頭。
他想到卵二姐倒在血泊裏的樣子,想到高翠蘭站在井臺上搖搖欲墜的身影,想到西天那些光頭們嘴裏念着慈悲爲懷手上卻沾滿了鮮血。
他想到自己從天蓬元帥變成一頭豬,想到自己咬死生母吞噬兄弟,想到自己在雲棧洞裏夜夜難寐睜着眼睛到天亮的無數個夜晚。
這些東西在他心裏攪成了一團,像是被人塞進胸腔裏一塊燒紅了的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豬剛鬣沒有猶豫。
他猛地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裏迸發出一股灼熱的光芒,那張猙獰的豬臉上所有的茫然和狐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幹!”
豬剛鬣的聲音斬釘截鐵,像是釘耙砸在石頭上一樣乾脆,“肯定幹!我老豬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獄神閣下,你安排就是了,我一切聽你指揮!”
他的聲音在洞廳裏迴盪着,震得洞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顫動。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燃燒着火焰,一種被壓抑了五百年終於找到出口的火焰。
他的獠牙咬得咯吱響,手掌已經下意識地攥住了九齒釘耙的把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變得慘白。
豬剛鬣目光炯炯,臉上全是堅定的光芒。
他真的支棱起來了。
經歷過西天那麼多次折磨,從被打入畜生道到咬殺生母,從卵二姐被殺到被迫在高老莊等三年,每一次他以爲事情不會再更糟的時候,現實都會給他更沉重的一擊。
這些打擊一層一層地疊加在他身上,把他心裏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全都打碎了。
他以前還妄想佛陀會慈悲,妄想西天會給他一條活路,妄想自己老老實實聽話就能換來一個安生的結局。
但現在他不想了。
那些妄想全被打碎了,碎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撿不起來。而就在這些碎片的廢墟上,一種新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不是妄想,不是幻想,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迸發出來的、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意志。破而後立,死灰復燃,他心裏的那團火被重新點燃了,而且這一次燒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旺。
他不想再做棋子了。
他要跟命哐獞鸬降住�
林竹看着豬剛鬣這副樣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他把翹着的二郎腿放下來,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豬剛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很有精神。”
林竹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一絲髮自內心的讚許。
他的話音剛落,腦海裏就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任務完成:點化豬剛鬣。獎勵:二十萬功德。”
林竹面不改色,但心裏已經開始飛快地算賬了。二十萬功德,加上之前攢下來的那些,距離踏入準聖境界就差十幾萬功德了。
十幾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再完成一兩個任務應該就能湊齊。
算完賬之後,林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任務完成了。
點化豬剛鬣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功德也到手了。
但問題是,豬剛鬣怎麼辦?他剛纔把話說得那麼滿,又是“幹他娘一炮”又是“支棱起來”,把豬剛鬣的情緒吊到了最高點,讓人家從嚎啕大哭變成了目光炯炯,從絕望崩潰變成了鬥志昂揚。
現在豬剛鬣正一臉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給出具體的計劃。
但林竹還真沒想好具體計劃。
這就有那麼一點小尷尬了。
豬剛鬣目光炯炯地盯着林竹,那雙紅腫的眼睛裏燃燒着熾熱的火焰,聲音裏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獄神閣下,你說吧,要我做什麼?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不管是殺上靈山還是打進天庭,只要你一句話,我老豬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林竹的眼神飄忽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豬剛鬣臉上移開,飄到了洞壁上那盞夜明珠上,又從夜明珠上飄到了石桌上那隻青瓷茶杯上,最後落到了自己袖口沾着的那層豬油上。
他盯着那層油光看了片刻,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尬笑。
“這個事情吧——”林竹的聲音拖得有點長,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要侄ǘ釀樱荒茏偶薄<眲t生變,變則生亂,亂則——”
他沒說完。
因爲他也不知道亂則會怎麼樣。
林竹心裏開始尋思了。
要不要給豬剛鬣一顆九轉大羅金丹讓他起飛?但想想挺貴的,而且豬剛鬣現在是金仙境界,一顆九轉大羅金丹頂多讓他突破到太乙金仙,對西天那些大佬來說還是不夠看。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給丹藥不如給裝備,給裝備不如給機緣。
他又想,乾脆把那個東西安排上算了。
但那個東西也挺麻煩的。
豬剛鬣站在旁邊,看着林竹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從尬笑變成沉思,從沉思變成糾結,從糾結變成心疼。他心裏咯噔一下,那股剛剛燃起來的火焰忽然搖晃了一下。
豬剛鬣低下了頭,聲音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獄神閣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一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該不會都是在匡我的吧?”
林竹臉上的尬笑僵了一下。
豬剛鬣沒看林竹的表情,低着頭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就是單純激勵我一下,讓我別尋死,讓我振作起來,但具體怎麼振作、怎麼反抗、怎麼改變命撸闫鋵嵰矝]想好,對吧?”
林竹臉上的尬笑更明顯了。
“您猜怎麼着——”林竹的聲音裏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蕩。
豬剛鬣抬起頭來,看着林竹那張尬笑的臉,心裏什麼都明白了。他嘴角抽了抽,胸膛裏那股剛燃起來的火焰差點被一盆冷水澆滅。但他咬了咬牙,還是把失望的情緒壓了回去。
林竹也在尋思。算了,直接來猛的得了。雖然那個辦法挺離譜的,而且還要花費巨大的代價,想想就心疼。射日神箭就剩兩支了,那可是能屠聖的寶貝,用一支少一支。要是有人願意給自己報銷就好了——
他這個念頭剛落,腦海裏系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叮——新任務觸發:讓豬八戒前往浮屠山,幹烏巢禪師,搶刑天的大寶貝。獎勵: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
林竹心裏的小算盤立刻噼裏啪啦地打了起來。
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雖然比不上後天至寶那麼金貴,但勝在數量多,五十件加起來的總價值也相當可觀。而且最關鍵的是——系統這是心疼他知道他窮,變着法子給他報銷呢。
讓豬剛鬣去浮屠山幹烏巢禪師,那肯定得用射日神箭。射日神箭是專門剋制三足金烏的,用在烏巢禪師身上正好合適。
雖然拿一支能屠聖的射日神箭換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聽起來有點虧,但換個角度想,這射日神箭本來就是用來對付烏巢禪師的,用了也不浪費。
而且林竹本來也在盤算着浮屠山那邊的事。刑天跟三足金烏那一戰,他在去雲棧洞之前就心裏門清。
三足金烏已經快打不過了,如來還派了四大菩薩去助陣,烏巢禪師多半是要被西天收編的。要是烏巢禪師被西天干死,好處全歸西天去了,林竹就沒得玩了。
他一直在等機會,等一個既能除掉烏巢禪師又能讓自己得利的機會,等一個有人給自己報銷射日神箭的機會。
現在系統把機會送上門來了。
雖然一把只能用於烏巢禪師的射日神箭換五十件制式後天靈寶聽起來是挺虧的,但換個角度想——林竹覺得自己正義啊。他沒辦法容忍豬剛鬣受了西天這麼多年的折磨還不能翻身。
既然答應了給豬剛鬣支棱起來的機會,那就不能食言。讓豬剛鬣去奪下刑天那件大巫寶物,再融合下去,就能變成超級戰神豬剛鬣,到時候這個取經團隊就夠西天喝一壺的了。
林竹越盤算越覺得這筆買賣划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眼神也飄得越來越遠。
他已經開始在腦子裏規劃具體的行動方案了——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線、怎麼避開西天的眼線、到了浮屠山之後怎麼動手、射日神箭什麼時候放、搶了寶物之後怎麼撤退。
“獄神閣下?獄神閣下?”
豬剛鬣的聲音把林竹從飄遠的思緒裏拽了回來。
林竹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看着豬剛鬣那張湊到近前的豬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咋的啦?”
林竹的聲音帶着一絲還沒完全回神的茫然。
豬剛鬣一臉委屈地看着林竹,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水汪汪的,配上那張猙獰的豬臉,看起來又可憐又滑稽。他的長嘴扁了扁,聲音裏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勁兒。
“您不是要指點俺老豬迷津嗎?”
豬剛鬣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如果您真的不好做,也不要爲難。畢竟西天勢強,您是天庭的人,不好多摻和。我也理解。
不如這樣——我回高老莊,您回九層天牢,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說完這句話,作勢轉身要走。
第854章 老子要幹烏巢禪師!
林竹看着他這副樣子,翻了個白眼。
“不用拿話激我。”
林竹的聲音裏帶着三分無奈三分嫌棄,還有四分是不喫這套的篤定,“這麼大個豬了,不要這麼幼稚。”
豬剛鬣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來,悻悻一笑,那張長嘴咧開的時候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然後他小跑着回到林竹面前,挺着肚子在林竹面前拱了拱,那模樣活像是一頭在主人面前撒嬌的肥豬。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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