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這個消息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黑風山上常年不散的雲霧。黑熊精初聽到的時候還以爲自己聽岔了——天庭招新,而且對妖怪開放?這簡直是他幾千年來聽過的最好的消息。
他立刻放下手頭的丹藥,連洞府都沒來得及收拾,就帶着他那根梃F棍直奔天庭而去。
結果到了九層天牢門口一看,他愣住了。
天牢門口排的隊從大殿門口一直排到雲海盡頭。放眼望去,全是妖王,一個比一個修爲高,一個比一個來頭大。
哮天犬卷着鋪蓋蹲在天牢門口的臺階上,那鋪蓋還是天蠶絲織的,一看就是從前線退下來的楊家老兵待遇。
哮天犬後面跟了好些個大妖王,甚至還有幾個大羅金仙級別的人物,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排着隊,連插隊都不敢。
黑熊精太乙金仙的修爲在人間的確可以橫着走,但往那條隊伍裏一站,就跟往海里扔了一顆石子似的,浪花都沒濺起來一個。
他老老實實排了好幾天的隊,坐在隊伍旁邊的石墩上打盹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陣清風拂過。他下意識睜開眼,正好看到一個白衣仙君從執法大殿旁邊的迴廊走過。
那白衣仙君穿的不是官袍,只是一襲素白的常服,腰間繫着一根青色的絲絛,衣袂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夕陽的金光從他身後灑過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輪廓。
他從迴廊裏走過,步履從容,神情淡然,像是閒庭信步,又像是巡視自己的領地。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氣度,那種如驚鴻照影般一閃而過的優雅,那種如梅花在寒風中靜靜盛開般的清冷高潔。
黑熊精只看了這一眼。
就這一眼。
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個側影從迴廊裏走過,然後消失在殿門後面。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張開了嘴,口水差點滴到衣襟上。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白衣仙君已經不見了,迴廊裏空空蕩蕩,只剩下夕陽的餘暉。
但是那個側影,就像烙印一樣烙在了他腦海裏,怎麼都揮之不去。
“那是誰?”
黑熊精拉住旁邊一個正在打盹的妖王就問。
那妖王被他搖醒,很是不耐煩,翻了個白眼說:“你連他都不認識?那就是三界執法獄神!”
黑熊精當場就傻了。
他之前對三界執法獄神的那些傳說確實有過一些疑慮——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到那麼多驚天動地的事?斬殺白骨精也好,鎮壓黃袍怪也好,哪一件都不是尋常神仙能輕易辦到的,更別說那一身浩然正氣了,據說連勾陳大帝都對他另眼相看。
這些傳說加起來,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天庭爲了捧人故意誇大其詞。
但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那個側影,那種氣質,那種不染塵埃的清冷。
所有疑慮在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那麼完美的人,做出那些事情合情合理,理所當然。在那樣的氣度面前,什麼斬殺白骨精,什麼鎮壓黃袍怪,都不過是隨手爲之的小事。
黑熊精在心裏對自己說,如果能加入九層天牢,在那樣的人麾下當差,那將是他黑熊精這一輩子最大的榮幸。哪怕只是在天牢裏當個掃地看門的,他也心甘情願。
他本來是個豁達開闊的修道漢子,性格豪爽,拿得起放得下。但自從那天在九層天牢門口看了那一眼之後,那點念想就在他心底生根發芽,怎麼都拔不掉。
那個白衣仙君的身影,就像刻在了他的腦海裏一樣,每次閉眼都能看到。他白天想,晚上想,做夢都想。想得茶飯不思,想得輾轉反側。
可惜他沒被選上。名額太少,人太多,他太乙金仙的修爲也沒選上。他只能乖乖下山回黑風洞,繼續當他的散修妖王。
但黑熊精沒死心。他回到黑風洞之後,每天除了打坐修煉就是把那根梃F棍擦得鋥亮。他把戰袍也翻了出來,補了補磨破的袖口,又把靴子刷了三遍。
他告訴自己,九層天牢這次招新沒選上,那是自己修爲不夠。等修爲再精進一些,說不定就有第二次機會。他得時刻準備好,不能等機會來了再手忙腳亂。
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黑熊精的心間,沒有一天消散過。
直到今晚。
黑熊精正在他的石牀上酣睡,鼾聲震得洞壁上的鐘乳石都在微微顫動。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又站在了九層天牢門口的那條隊伍裏,這一次隊伍短了很多,他排着排着就到了前面,看到了執法大殿的門檻。
他正要邁步跨進去,忽然感覺到一股氣息從天而降。
那股氣息極其浩大,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了一盆浩然正氣,劈頭蓋臉地澆在了整座黑風山上。那股正義的氣息濃郁到了近乎實質的程度,帶着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和凜然。
黑熊精在夢裏被這股氣息一衝,整個夢境噼裏啪啦全碎成了碎片,他本人則從石牀上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砰!”
他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洞頂垂下來的鐘乳石上。鐘乳石被撞得粉碎,碎石嘩啦啦地掉了他滿頭滿臉,有幾塊砸在他的鼻樑上,砸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完全顧不上疼,一雙熊眼瞪得溜圓,瞳孔裏全是震驚和興奮交織的光芒。
這股氣息。
他認得這股氣息。
那天在九層天牢門口,那個白衣仙君從迴廊走過的時候,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氣息跟現在這股氣息一模一樣。
雖然當時的很淡,現在的很濃,但那種浩然正氣特有的清正氣韻,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這個氣息——”黑熊精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黑風洞裏迴盪,粗得像是在石頭縫裏滾過的悶雷,但聲音裏的激動卻毫不掩飾,“就是這個氣息!就是他!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手忙腳亂地從石牀上翻下來,一腳踩到了自己昨晚喫剩的半塊靈芝上,腳底一滑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一把抓過掛在石壁上的梃F棍,披上了那件他最珍愛的黑鍛鹋郏B腰帶都沒來得及繫好,靴子也只穿了一隻,另一隻光着腳就直接衝出了洞府。
他站在黑風洞口,仰頭看着夜空。今晚的月色很亮,銀白的月光灑在黑風山的樹梢上,把整座山都罩在一層冷光裏。
夜空中有一片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着,雲氣像漩渦一樣緩緩旋轉,漩渦的中心位置正好對應着觀音禪院的方向。
那股浩然正氣就是從那裏散發出來的,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在用氣息向四面八方的妖怪宣告自己的存在。
黑熊精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他的肺裏,涼絲絲的,但他渾身都在發熱。
他把梃F棍往肩上一扛,腳下用力一蹬,地面被他踩出一個三尺深的土坑,整個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拔地而起。
他飛得很快,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的黑鍛鹋墼谏磲岖C獵作響。他的兩隻熊眼裏倒映着下方飛速後退的山川河流,但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氣息的源頭——觀音禪院。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在他胸腔裏燃燒着,比身後那輪明月還要亮。
加入九層天牢的機會,他說什麼都不會再放過了。
林竹方纔放出的那股浩然正氣,不過是一閃即收。他站在雲端,衣袍已經恢復了平靜,腳下的雲海也不再翻湧。
那股足以讓方圓數百里內所有妖怪都爲之震顫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出來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就被他乾脆利落地收了回去,乾淨得像是拔掉了一根蠟燭。
他不想打擾此地生靈休息。
當然,這話說出去誰信誰傻。那股氣息的強度,別說休息了,連冬眠的蛇都被驚醒了。但林竹說不想打擾,那就是不想打擾——他要打擾的本來就不是那些普通的生靈。
妖怪的領地意識極強,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河溝都有自己的主人。修爲越高的妖怪,領地意識就越強,因爲領地就是他們的資源,就是他們的根基。
當一個陌生的強大氣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任何一隻修爲夠格的妖怪都不可能裝作沒感覺到。
他們會過來查看,會來試探,會來判斷這個不速之客到底是來搶地盤的還是路過的。
林竹要的就是這個。
他把氣息放出去,就像往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塊石頭。現在石頭沉了,水面上的漣漪卻還在往外擴散。那些被驚動的大妖怪,有的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黑風山那邊的黑熊精是一個,東邊青石崖上那頭青獅精多半也醒了,南邊翠屏峯那條花蟒精估計正盤在樹梢上往這邊張望。
方圓數百里內,但凡修爲在太乙金仙以上的妖怪,這會兒都睡不着了。
水攪渾了,魚纔會浮上來。
只有水夠渾,他才能找到機會把觀音菩薩調開,才能騰出手來把“傳火”的佛法完整地教給唐三藏。
觀音菩薩現在就站在下面那座禪院裏,她要是從頭盯到尾,唐三藏別說點火了,連火摺子都掏不出來。必須把菩薩引開,必須讓她離開觀音禪院至少一個時辰。
第796章 觀音來了,唐三藏還在惦記那把火
一個時辰,足夠唐三藏把理論學完,把實踐做完,把整個禪院變成一堂生動形象的佛法教學課。
林竹低頭看去,目光穿過雲層,落在了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禪院上。觀音菩薩的白色身影正站在禪堂門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映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
她的臉色比剛纔在雲端的時候稍微好了一些,至少沒那麼黑了,但眉宇間那股子壓抑着的惱火還在。她握着玉淨瓶的手雖然放鬆了,指節卻還殘留着一層沒褪乾淨的白。
林竹看着觀音菩薩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菩薩也挺辛苦的,大半夜的不好好在普陀山打坐,非得跑到這荒郊野嶺來攔着一個光頭放火。取經這條路,誰都不容易。
禪堂裏面,唐三藏還在勸孫悟空。
確切地說,是在“積極溝通”。唐三藏坐在藤牀邊上,上半身還是隻穿着那件貼身的白色短褂,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火光裏一明一暗。
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兩隻眼睛直直地盯着孫悟空,那眼神熱切得像是在跟人商量合夥做一筆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悟空,”唐三藏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消下去,“你想想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先動的手。他們堆柴,他們倒油,他們點火。我們只是在自保。
自保不犯戒,這是佛門裏寫得清清楚楚的。你出去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抓過來,集中到院子裏,剩下的交給爲師。你把那個瞌睡蟲拿出來用一用,先把他們弄暈了,然後爲師一個一個地——”
他抬起右手,張開的五指緩緩握成了一個拳頭,做了一個“捏死”的動作。
孫悟空歪着腦袋看着他,猴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是真沒想到,自家師父在這方面的執念居然這麼深。
從剛纔火滅了到現在,少說也有一炷香的工夫了,唐三藏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套說辭——他們先動手的,我們是自保,佛門戒條管不到正當防衛,出了事他一個人扛。
這套說辭唐三藏已經重複了不下五遍,一遍比一遍認真,一遍比一遍虔眨到孫悟空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佛門的教義。
“師父,”孫悟空嘆了口氣,撓了撓腮幫子,“您能不能別老盯着那羣毛俨环牛堪忱蠈O跟您說實話,那羣和尚加起來都不夠俺老孫一棍子打的。但是殺他們有什麼意思?殺了他們對取經有什麼好處?您要真覺得心裏那口氣出不來,俺老孫現在就去把他們挨個揍一頓,揍得他們三個月下不了牀,這樣總行了吧?”
“不行。”
唐三藏果斷搖頭,臉上的表情極爲認真,“揍一頓不管用。揍完了他們還會繼續禍害別人。爲師要的是一勞永逸,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只有超度,才最乾淨利落。”
孫悟空嘴角抽了抽,猴眼翻了個白眼。他知道跟唐三藏講道理是講不通了,這位師父的執念一旦上來,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但他也不想動手——不是不敢,是沒興趣。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幹西天,那纔是正經事。殺一羣凡人和尚算什麼本事?傳出去他齊天大聖的面子往哪擱?
不過,他也不想直接拒絕唐三藏。畢竟這是自家師父,雖然腦子有點軸,但對自己確實不差。孫悟空想了想,從耳朵裏掏出幾顆黃豆大小的金色光點,攤在毛茸茸的掌心裏。
那幾顆瞌睡蟲在他手心裏爬來爬去,像是活的金豆子,每爬一步就在他掌心上留下一道湝的金色痕跡。
“師父,”孫悟空把手掌伸到唐三藏面前,“這是瞌睡蟲。只要俺老孫一撒出去,整個禪院裏的和尚都得睡死過去,打雷都醒不了。等他們全睡着了,任您處置。
您想怎麼超度就怎麼超度,俺老孫絕不攔着。”
唐三藏低頭看着孫悟空掌心裏那幾顆閃閃發亮的瞌睡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那個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燦爛,燦爛到孫悟空看得心裏直發毛。
“好東西!悟空,就這麼辦!你趕緊的——”唐三藏伸手就要去拿孫悟空掌心裏的瞌睡蟲,手指還沒碰到,孫悟空就把手掌收了回去。
“師父,您先別急。”
孫悟空把瞌睡蟲重新塞回耳朵裏,猴臉上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就算俺老孫把人都放倒了,您真下得去手?您可是出家人,您這輩子唸了那麼多經,拜了那麼多佛,您要是今晚真點了這把火,您以後還好意思念阿彌陀佛嗎?”
唐三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孫悟空以爲他要鬆口了,正要趁熱打鐵再勸兩句,唐三藏忽然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而且比剛纔更燦爛,更虔铡�
“悟空,爲師想通了。正因爲念了這麼多年的阿彌陀佛,爲師才更應該這麼做。阿彌陀佛慈悲爲懷,普度猩�
什麼叫普度?就是把那些在苦海里掙扎的罪人撈上來,讓他們脫離苦海。爲師今晚點的火,不是在殺人,是在度人。一把火下去,他們的罪業全消了,靈魂乾乾淨淨地去見佛祖,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嗎?”
孫悟空聽得目瞪口呆,猴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他活了這麼多年,跟天庭的滿天神佛鬥過,跟西天的如來老兒鬥過,跟各路妖王魔頭鬥過,還從來沒見過誰能把殺人放火說得這麼清新脫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充滿佛理的。
他嚴重懷疑唐三藏已經把“殺人放火”和“普度猩边@兩件事在腦子裏反覆論證了無數遍,然後完美地融爲了一體。
“師父,”孫悟空嚥了口唾沫,“您這佛法,是跟誰學的?”
“自學的。”
唐三藏很諏崳盃憥熞宦飞蠜]事就琢磨這些,琢磨着琢磨着就通了。”
孫悟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正要開口再勸,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從頭頂壓下來。
那股氣息不強,但極其精準,就像一根針從天上掉下來,不偏不倚地扎進了禪堂裏的空氣裏,瞬間把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孫悟空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唐三藏也感覺到了。師徒倆同時抬頭看向門口,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夜空中緩緩降下來,落在禪堂門口的石階上。
那個身影手裏握着玉淨瓶,頭上戴着寶冠,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天衣,在月光下被鍍上了一圈冷色調的銀邊。
不是別人。
正是觀音菩薩。
孫悟空和唐三藏看到觀音菩薩的那一瞬間,兩個人的表情幾乎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是在第一時間把臉上的笑容抹掉,然後換上一副恭順溫良的模樣。
但要是仔細看的話,兩個人的眼底同時閃過了一絲極其相似的東西。
那種東西就像是大冬天你正窩在被窩裏烤着火,突然有人一把掀開你的被子把你拎出來扔到雪地裏,那一瞬間你心裏冒出來的那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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