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赤紅色的光華漸漸內斂,重新露出裏面那隻巴掌大的九頭雛鳥。
它歪着九個腦袋,九雙眼睛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種清澈、懵懂,甚至還帶着一絲剛剛睡醒般的迷茫,疑惑地看着如臨大敵、手持兇槍的林竹,似乎很不理解他爲什麼突然這麼緊張。
林竹。
“……”
他握着弒神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警惕與驚疑尚未褪去,顯得十分滑稽。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語氣依舊帶着緊繃,言語甚至因爲緊張而有些混亂。
“你……你剛纔……怎麼回事?那氣息……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什麼?比如……上古……巫族……戰場……或者……你自己到底是誰?”
九鳳雛鳥聽着他語無倫次的問話,九個腦袋同步地歪了歪,似乎努力在理解。
突然,中間那個腦袋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清晰了許多,卻依舊帶着稚氣的、軟糯的聲音,開口叫道。
“媽媽!”
“???”
林竹如遭雷擊,整個人石化在原地。
還沒等他從這個驚天動地的稱呼中回過神來,九鳳另外幾個腦袋也七嘴八舌地開口了,聲音裏充滿了純粹的關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你的病還沒好嗎?”
“媽媽,我餓了,要喫飯飯!”
“媽媽,過來呀,別站那麼遠!”
就在林竹被那聲“媽媽”雷得外焦裏嫩,呆立當場之時,那小小的九鳳雛鳥卻彷彿認定了他,撲棱着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過來,親暱地用九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蹭着林竹的手背、臉頰,發出“啾啾”的細微鳴叫,表達着毫無保留的親近與依賴。
林竹渾身一個激靈,彷彿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碰到了一般,猛地一甩手,將九鳳從自己身上抖落,臉上寫滿了嫌棄與不適應。
“去去去!一邊去!誰是你媽媽!男女……不,公母都不分了嗎?!”
被抖落的九鳳在空中靈巧地翻了個身,輕盈落地,九雙眼睛裏瞬間蓄滿了“委屈”的霧氣,它歪着腦袋,其中一個又用那軟糯的聲音帶着哭腔撒嬌道。
“媽媽……抱抱……要抱抱……”
林竹看着這九個腦袋同步露出可憐兮兮表情的小東西,一陣頭大。
他揉了揉眉心,試圖糾正這個嚴重的稱呼錯誤和認知偏差。
他板起臉,指着九鳳身上那層天然的、流光溢彩的赤紅色絨毛,用一種嚴肅的口吻命令道。
“首先,穿好你的‘衣服’!其次,不準叫媽媽!要叫……叫爸爸!聽到沒有?叫爸爸!”
九鳳雛鳥顯然無法理解“衣服”和“爸爸”的具體含義,但它能感受到林竹語氣中的“要求”。
它九個腦袋互相看了看,似乎在進行某種內部交流,然後齊齊轉向林竹,雖然眼神依舊懵懂,卻異常乖巧地,用那稚嫩的聲音同步喊道。
“爸爸!”
聲音清脆整齊,雖然含義讓林竹依舊覺得彆扭,但總算比“媽媽”順耳了一點。
他勉強接受了這個設定,開始仔細審視起眼前的九鳳。
這一審視,頓時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方纔光顧着震驚於那突如其來的遠古威壓和亂七八糟的稱呼,此刻靜心感知,他才駭然發現,在服用了【月華丹】和【固神丹】之後,這九鳳雛鳥的修爲,竟然如同坐火箭般飆升,已然達到了大羅金仙圓滿的境界!距離半步準聖,也僅有一步之遙!
這修煉速度,簡直是駭人聽聞!要知道,尋常神獸仙禽,從出生到大羅境界,哪個不是需要耗費數萬年乃至更久的苦修?
而這九鳳,僅僅憑藉兩枚丹藥,就在這短短時間內達成了!
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林竹手腕一翻,取出了一個造型古樸、隱隱有狼影浮現的暗金色手鐲。
這是他之前煉器時的作品之一,名爲“殺破狼”,能增幅佩戴者的殺氣與攻擊力,更具有一定的防護和隱匿氣息的效果。
他將其小心地戴在了九鳳其中一個細小的腳踝上,手鐲自動調節到合適的大小。
看着佩戴上手鐲後,氣息更添幾分凌厲的九鳳,林竹心中暗自推測。
以其遠古大巫的頂級跟腳血脈,加上如今大羅金仙圓滿的修爲,再輔以這殺破狼手鐲……恐怕在大羅金仙境界之內,已然是縱橫無敵的存在!甚至,面對一些初入半步準聖的強者,也未必沒有抗衡之力!
這簡直是個意外獲得的超級打手……哦不,是“女兒”。
想起剛纔那令他心悸的遠古威壓,林竹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詢問道。
“小傢伙,你剛纔……就是喫完丹藥後,身上突然冒出來的那股很厲害、很古老的氣勢,是怎麼回事?你還記得嗎?”
九鳳雛鳥聞言,九個腦袋同步地低下去,看了看自己身上蓬鬆的絨毛,然後它身上赤光微微一閃,那層柔軟的雛鳥絨毛瞬間收斂,露出了下面更加緻密、閃爍着金屬光澤的赤紅色羽鱗,讓它看起來少了幾分可愛,多了幾分神駿。
它抬起頭,九雙眼睛依舊清澈,茫然地搖了搖頭,用靈魂傳音混合着稚嫩的聲音回答。
“不知道呀……就是……暖暖的……然後……爸爸就怕了……”
林竹被它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心中頗爲不滿這個敷衍的回答,但看九鳳那完全不似作僞的懵懂眼神,也明白恐怕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他嘆了口氣,心想這小傢伙看來是真不通人禮,心智與它的實力嚴重不匹配,日後還得好好教導纔行,免得闖出什麼禍事,或者……被人騙了。
考慮到接下來還要繼續“督促”孤揚幹活,林竹擔心九鳳這突然爆發的實力和可能不受控制的氣息會嚇到那位已經夠慘的“好朋友”,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將九鳳收起來。
“好了,你先回來吧,外面危險。”
林竹對着九鳳說道。
九鳳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化作一道紅光,重新沒入林竹懷中。
安置好九鳳,林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掐指算了算孤揚離開的時間和可能的工作進度,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是時候再次出發,去進行新一輪的“關心”與“收割”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屬於資本家的微笑,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原地。
……
黃昏時分,如血般的殘陽餘暉勉強穿透北俱蘆洲常年不散的陰鬱雲層,吝嗇地灑在一片枯藤纏繞、老樹虯結的荒僻山谷之中。
孤揚,這位曾經意氣風發、野心勃勃的半步準聖魔狼,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下。
他渾身浴血,新傷疊着舊傷,魔氣黯淡得幾乎感應不到,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原本銳利的鳳目此刻空洞無神,只是呆呆地望着遠處那輪即將沉沒的殘陽,滿心都是對這段日夜苦熬、如同噩夢般日子的深深厭倦,以及對南海那處雖然陰冷但至少安寧的魔氣洞穴的無比思念。
他堂堂鳳目水狼,身負遠古血脈,半步準聖修爲,本應呋I帷幄,掌控人心,如同暗夜帝王般攪動風雲,靜待主人出世,共創霸業。
可如今呢?卻淪落得像個最下等的礦工,不,比礦工還不如!礦工至少還有休息的時候,他呢?
他試圖反思,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才讓自己落得如此田地?是因爲遇到了林竹?
還是因爲自己不夠努力?
可每當他想深入思考時,大腦就彷彿生鏽的齒輪,咿D得異常遲緩、艱澀,滿腦子只剩下“阿巴阿巴”般的混沌與空白,難以形成有效的思緒。
這自然是那枚【善惡五毒散】的降智後遺症仍在持續發揮着“良好”效果。
身體的極度疲憊、精神上的反覆折磨與摧殘,以及腦力的嚴重“透支”與“降級”,讓他苦不堪言,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回家,回到那個沒有林竹、沒有無窮無盡“福報”的“家”。
就在他沉浸在對“家”的無限渴望中時,一個如同魔鬼低語般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悠然響起。
第541章 注意方式方法
“孤揚道友,天色尚早,爲何在此發呆?下一處地點的妖獸,想必已經等候多時了吧?”
這聲音傳入孤揚耳中,簡直如同索命魔音,嚇得他混身一個激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林竹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裏,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與狼狽不堪的他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林竹臉上帶着慣有的、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笑容。
姍姍來遲的林竹,剛剛已經“巡查”並“收割”了孤揚這一天辛苦工作的成果。
然而,他對此番收穫卻並不滿意。因爲孤揚狀態嚴重下滑,無論是引怪效率還是“只擒不殺”的精準控制力都大不如前,導致最終收取的妖獸數量和質量,都比之前的月華澗和雷霆谷要差上一截。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本該獲取的更多、更好的妖獸材料,缺失了!
在林竹的“商業邏輯”裏,這缺失的部分,就相當於孤揚“虧損”了他的材料!
他甚至暗自琢磨,是不是該想辦法讓孤揚賠償這部分“損失”?
“道友……我……”
孤揚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自己的狀態,卻被林竹直接打斷。
“不必多言!”
林竹臉上的笑容收斂,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再次催促道。
“時間就是資源,效率就是生命!快起身,我們耽擱得太久了!若是再浪費寶貴的時間,導致任務無法完成,你可賠得起這其中的損失嗎?你要記住,這工作,歸根結底是爲了你自己,爲了你能在主人面前展現價值!”
孤揚低着頭,完全不敢直視林竹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覺得眼前這個白衣仙君,看似仙風道骨,實則是羅睺轉世,是魔道中的魔道,比他這個正牌魔族還要可怕千百倍!
他默默地坐回冰冷的石頭上,甚至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滿心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他後悔啊!後悔當初爲什麼聽了林竹的“勸”,離開了相對安穩的南海,出來闖蕩這“社會”。
這纔出來不到兩天,他那個曾經豪氣干雲、睥睨天下的自己,就被折磨得不成樣子,身心俱疲,智商似乎還掉了線。
他只覺得這外面的“社會”套路太深了,他只想回他的“老家”!
林竹看着孤揚這副彷彿受盡欺負的小媳婦模樣,眉頭微挑,假意走上前,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安慰”道。
“孤揚道友,何必如此氣餒?人生……魔生路上,豈能因一時挫折而放棄?你要振作起來!你看,前方還有大把的工作機會在等着你,只要努力,定能爲主人立下更多功勞!到時候,主人定然不會虧待你的!”
他不說“工作機會”還好,一說這四個字,孤揚彷彿被觸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憤與委屈,竟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爲什麼?!爲什麼總是還有下次?!還有下一個工作?!你們……你們爲什麼都不像個人?!我就想回家!我想回家啊!!嗚嗚嗚嗚……”
哭聲在這荒涼的山谷中迴盪,充滿了打工魔的辛酸與血淚。
看着眼前這個抱着膝蓋,蜷縮在枯藤老樹下,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嘴裏還無意識發出“阿巴阿巴”聲音的孤揚,林竹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初次在南海見到孤揚時的場景——那時這頭魔狼是何等的孤高冷傲,眼神睥睨,言語間充滿了呋I帷幄的自信,儼然一副暗夜帝王、未來魔主左膀右臂的派頭。
可再看看現在……蹲在石頭邊,渾身破爛,血跡斑斑,眼神空洞,委屈大哭,甚至還帶着點智力不太清醒的模樣……
這反差實在太過慘烈,連林竹那經過千錘百煉、堪比混沌神鐵的良心,都禁不住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不忍?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過分了?難道不知不覺間,已經患上了傳說中的“資本家綜合徵”,把壓榨當成了習慣?
“唉……”
林竹心中暗歎一聲。
“大家都是出來混的,說到底,這傻狼也只是年輕,經驗不足,玩不過我這個老油條而已。”
他難得地“良心發現”了一瞬,決定展現一下“前輩”的寬容,就當是給年輕人一個成長的空間,也當是……給自己積點“陰德”?
於是,他臉上的神色緩和下來,語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孤揚的肩膀,用一種近乎“慈祥”的口吻說道。
“孤揚道友,看來你確實是累了,身心俱疲。既然如此……不如,你先回家休息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去走便是。”
他本以爲,聽到這個“特赦令”,孤揚會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甚至磕頭謝恩,然後頭也不回地逃離他這個“魔鬼”,飛奔向自由的家園。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林竹的預料!
只見原本還沉浸在委屈和“阿巴阿巴”狀態中的孤揚,在聽到“回家”二字,尤其是結合林竹那“溫和”的語氣,被他瞬間理解成了“你要解僱我?!”
之後,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噌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因爲疲憊和藥物影響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某種近乎瘋狂的威懾力,死死地盯住林竹,原本萎靡的氣息竟然因爲極致的情緒波動而再度攀升,帶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他朝着林竹發出咆哮般的質問。
“回家?!林竹!你什麼意思?!你要趕我走?!你要解僱我?!!”
孤揚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變形,他揮舞着傷痕累累的手臂,狀若瘋魔。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這份工……不,這個爲主人效力的機會,是我孤揚的!誰也別想搶走!
那誅仙劍,我幫你去拿!我幫你拿定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我說的!”
此時的孤揚,哪裏還有半點之前那委屈可憐的模樣?活脫脫一隻被逼到了窮途末路、瀕臨崩潰、卻又死死咬住最後一絲執念不肯鬆口的瘋狗!
他內心只有一個無比清晰且頑固的念頭——幫林竹拿到誅仙劍!
這在他那被反覆洗腦和藥物影響的信念中,已經成了恩威並施、徹底綁定林竹這個“人才”、向主人證明自己價值的關鍵一步!
至於其他的……比如爲什麼要幫林竹拿?拿了之後怎麼樣?
他的大腦因爲【善惡五毒散】的強力後遺症,已經無法進行如此複雜的思考了,稍微細想便是滿腦子的混沌與“阿巴阿巴”,只剩下這唯一一個如同刻入靈魂般的執念在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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