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沿途幾處舊驛站和哨點從風口裏露出來,路面坑坑窪窪,重輜車要是開上來,車軸立刻就得陷住。
換馬點的柵欄斷了幾根,只拿草繩胡亂捆着。
守在拒馬後的士兵縮着脖子,手裏抓着長矛,看見教會白金戰旗和那羣重裝騎士靠近過來,這些人立刻往後退,眼神發慌。
雖然看上去還在勉強維持,但並沒有半點活氣,整片領地都透着死沉沉的停滯感。
埃蒙掃了一眼那些發鏽的拒馬,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灰燼領在永夜長城後段,貼着內陸補給線,離教會機動騎士的支援也更近。
前幾次血月季沒被高階魔物正面撞上,不是這裏守得多好,只是獸潮沒往這邊壓。
換成以前,這種地方也許還能再混上一年兩年。
城牆破了補一補,哨點空了再塞幾個人,靠後方糧車和總督府的騎兵救火,總能拖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最近幾年血月季的烈度,已經不是從前那種慢慢往裏磨的打法。
高階魔物的數量、衝擊的密度、獸潮的組織度,不斷翻倍變多變強。
前線一處失血,後面幾處就會跟着空。
像灰燼領這種靠邭夤哆^一兩年的地方,下一次只要獸潮稍微偏過來,這些千瘡百孔的工事和這羣站着發空的戰士,連一天都撐不住。
若是沒見過黑松領,埃蒙也許還不會這麼快下這個判斷。
可他見過了。
黑松領那邊,工坊日夜不停,鍋爐一直在響,領民按底冊和工分做事,驛道在修,中轉倉在立,防禦工事一段段往外推。
再看灰燼領,像是還在舊時代裏。
兩邊擺在一起,實在差得太遠。
黑松領已經在提前準備下一輪血月季的打法,灰燼領還在拿前幾年的邭猱敱惧X。
也正因爲黑松領太出色,眼前這座領地才顯得更不堪。
埃蒙夾緊馬腹,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
灰燼領主堡大廳裏,馬修坐在高背椅上,手裏翻着幾十年前的永夜長城經典戰役。
他一頁頁翻,動作很慢,像是在處理什麼要緊軍務,但他其實是在打發時間當成小說在看的。
沉重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撞開。
“大人!城外來了一隊騎兵,打的是教會白金戰旗,帶頭的是總督府特派神官!”
馬修手裏的卷宗一下脫手,砸在桌面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壁爐。
大半個月前,黑松領那份戰區統籌令,就是在那堆木炭裏燒掉的。
他當時嫌那紙文書口氣太大,順手就燒了,現在再看那一把火連自己的後路也一併燒了。
馬修低低罵了一句,抬手抹了把額頭:“燒張紙,就把總督府引來了……有必要嗎?
去倉庫,把那面破了口子的舊戰旗翻出來,掛到主堡正門!
再挑十幾個臉上有疤的三階戰士,給他們換全套甲,站到大廳兩邊!要挑那種一看就在長城上經驗很豐富的!”
幾名親衛立刻往外跑。
“等等!”馬修又喝住他們,“糧倉的生鐵門給我鎖死。
沒有我的話,誰都不準帶外人進去看,把書記官叫來,馬上補兩本能看過去的糧草底冊。
口徑給我對死,誰敢亂說話,我先剁了誰!”
扈從很快捧來一件舊皮袍。
馬修把身上那件從內陸帶來的絨衣脫了,換上皮服,那衣服舊,邊角磨得發白,可看着倒比剛纔更像個長夜領主。
他一邊整理領口,一邊在心裏飛快盤算。
希恩只是個剛冒頭的長夜領主,年紀又小,還是私生子出身,如果是他派人過來,根本就不用理會。
可來人是總督府派下來的神官,手裏有法理,像這種人馬修不敢真賭對方脾氣軟。
“總督府的人,未必真願意替一個邊地小子把事做絕。”馬修把手按到佩劍上,慢慢壓住氣。
“只要先把人穩住,把體面給足,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這時,守牆的斥候又衝進大廳,單膝砸在石板上:“大人,隊伍離城門不到半里了!”
馬修吐出一口氣,把臉上那點慌亂抹去:“走,去城門迎客。”
說完他帶着那十幾個剛挑出來的戰士,快步朝外趕去。
…………
灰燼領厚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裏緩緩拉開。
馬修帶着一隊親衛,親自迎到內城門下。
一見埃蒙翻身下馬,馬修立刻上前,單膝點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教廷禮。
“灰燼領上下,恭迎神官閣下,先前沒能奉召前往黑松領,實在是外頭魔物又不安分,我不敢輕離主堡,還請閣下見諒。”
埃蒙雙手搭在馬鞍上,沒有還禮。
他掃了一眼馬修乾淨的靴子,掃了一眼城牆上萎靡不振的守衛,又看了看後頭那一排疲憊的戰士。
他又想起黑松領那邊,勞工在呤希娦韫侔吹變园l糧,傷兵在磨刀,工坊和倉庫從早到晚都在。
再看看眼前這座城,全都是倉促準備的樣子。
馬修把腰壓得很低,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想把那張抗命裁決書先拖過去。
埃蒙沒有接他這個話頭,只淡淡說了一句:“帶路。”
往領主堡去的石板路上,馬修開始試着把話頭引過去:
“神官閣下,灰燼領地消息閉,外頭也一直不太平,反應慢一點,也是沒法子的事,總督府總該體諒我這裏的難處。”
埃蒙腳下沒停:“慢一點,放在防線上,就是足以致命。”
馬修臉上的苦笑一下僵住,喉結滾了滾,後面的話沒再接上來。
他很快換了路數,沒把埃蒙往領主大廳引,而是主動請人先上外牆。
對總督府出來的人來說,自己精心設計的城牆和壕溝比嘴上的解釋更有用。
馬修抬手往遠處指,開始報那幾處工事。
“閣下請看,那段副牆是前年冬裏用舊堡殘石拼起來的。
外壕那個折角,也是我帶人挖的,專門用來卡狼羣,還有那邊谷底那條窄道,血月夜最容易出問題,我一直放人盯着。”
他說這些話時,底氣明顯足了些。
每一處工事怎麼來的,哪段牆最容易出事,哪條路上最容易漏魔物,他都說得很清楚。
這說明他在永夜長城上待了幾年,十分了解自己的領地,不是那種剛來就撐不住的新領主。
埃蒙站在牆邊,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
那條谷底窄道又窄又深,外頭還堆着殘破拒馬,真有獸潮壓過來,或許能守住,但只能把人命塞進去一點點耗。
反觀黑松領那邊,火炮壓卡口,連弩盯點位,後面的戰士和騎隊會跟着動,一切安排都是那麼的合理。
眼前這套東西和那邊擺在一起,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但埃蒙沒有評價,只拋出第一個問題:“若要支援別處,你準備怎麼調人?”
馬修愣了一下,隨即答得很快:“那是整個防區的大事,灰燼領先把自己的牆守住,才談得上別的。”
埃蒙繼續問:“紅月季裏,白牙領若是出了缺口,你打算從哪一段抽人去補?”
馬修眉頭立刻皺緊,話裏的牴觸也露了出來:“我這些精銳不能動,他們最熟悉地形,也是灰燼領最後那點底子,抽走他們,我這邊就危險了。”
兩個問題,兩句答覆。
馬修說得很流暢,但他想的卻只是灰燼領怎麼守,怎麼把手裏這點人留住。
在埃蒙聽來,這套東西還是老路子,每塊領地各守各的,牆破了就拿人補,別處死活與我無關。
他根本沒把灰燼領放進整段防線裏,彷彿守的不是防區,只是自己腳下這點地方。
埃蒙沒再追問,馬修反倒鬆了口氣,以爲這位神官已經把這些話聽進去了。
爲了把局面徹底壓穩,他乾脆擺出一副老資格邊將的樣子,嘆了口氣,把話說得更深了一層。
“閣下,永夜長城終究不是內陸,這裏的規矩,是拿血一點點熬出來的。
年輕人想統籌,心思未必壞,可總得知道永夜長城到底怎麼守,您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把自己擺成了真正懂永夜長城的前輩,也順手把希恩塑造成了一個只會折騰索取權力的少年。
埃蒙一直走在前面,聽完這句慢慢停下了腳步,眼裏的最後一點衡量也隨之收回。
…………
領主大廳裏火燒得很旺。
幾名扈從端着剛烤好的獸肉和熱酒快步進門,油順着木盤往下滴,屋裏的葷腥氣一下壓過了外牆帶進來的冷風。
馬修伸手去接酒壺,給眼前的神官大人倒酒。
埃蒙連看都沒看那幾盤東西,直接走到長桌主位前站定。
“酒撤下去,把灰燼領的人口、糧秣、工匠底冊,還有戰時預案,全拿上來。”
馬修臉上的笑一下掛不住了,要說一些場面話糊弄過去,但嘴角扯了扯,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轉頭叫人去搬賬本。
十幾本賬冊很快堆上長桌。
埃蒙翻得很快,畢竟這些東西寫得太模糊了。
罪民和輔兵的人數是虛報的。
糧倉的實際存量全記在倉官手裏那半新的羊皮紙上。
哨點沒有定好的輪值表,全靠口頭指派,至於戰時預案,一頁都沒有。
埃蒙把那半本糧賬扔回桌面,看着馬修:“除了你和幾個親信臨時張嘴,灰燼領還有沒有第二套能自己轉起來的規矩?”
馬修額頭見汗,抬手抹了一把,聲音也虛了。
“這些事……我平時都記着,糧倉那邊佈雷特心裏也有數,真出了事,我會立刻安排人頂上。”
埃蒙沒接這句話,只低頭看着桌上那些破賬冊。
這種領地平時還能拖,一到紅月季,就是大麻煩,前線缺口一開,周圍的領地全要被它連累。
只能說他除了邭猓粺o是處。
馬修也看出來了,埃蒙臉色的陰沉,知道他再嘴硬下去沒什麼好下場。
他親自端起一杯熱酒,雙手遞到埃蒙面前,腰也壓了下去:“神官閣下,灰燼領地薄人少,這方面確實疏忽了,現在只是想求個喘氣的工夫,讓我慢慢補齊。”
埃蒙看着那杯酒,沒伸手。
馬修咬了咬牙,手腕一翻,從袖口裏滑出一個沉甸甸的鹿皮袋,藉着身形遮擋,順着桌邊慢慢推到那幾份空白卷宗底下。
袋子放住桌面,裏面的聖銀幣撞了一下,發出一陣發悶的響。
“黑松領要工匠,我明天就先送一批過去,驛道我也派人修,賬冊……也補。”
馬修臉上還強撐着笑,聲音壓得很低,“神官閣下回去後,還請替我向……向希恩大人說幾句緩話。
長夜苦寒,總督府出來一趟,車馬也都要花銷,這點東西,給閣下當車馬費。”
埃蒙垂眼看着桌面,沒立刻說話。
他伸手把那隻鹿皮袋按住,順手拖到自己手邊,動作也不避人。
袋口壓在木桌上,裏面的聖銀幣輕輕碰了兩下。
馬修肩膀明顯鬆了些,臉上的緊繃也跟着散開,立刻換了一副模樣:“真到了紅月壓頂的時候,還是得靠我們這些熬過三年血月的老領主。
紙上的規矩寫得再滿,魔物一衝上牆,也還是要人拿命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