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真要往前線推,拆開了裝車,到了地方再拼,也不是辦不到。”
埃蒙靜靜聽着,目光慢慢落到那幾道發暗的符文導槽上。
他不懂工匠們那些細枝末節,可他不明覺厲。
維克托越說,眼裏的畏縮越淡,反倒亮起一層很純粹的光。
“它未必有教廷重炮那麼華麗,可要是真做成了,往後守領地就不用再怕了。”
場邊安靜了一瞬,風吹過炮架下的鐵鏈,嘩啦輕響。
埃蒙看着那門短粗笨重的鐵炮,自己低估這個十四歲少年的野心。
希恩這時纔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今天不看它打多遠。”他抬手拍了拍炮架,“先看三件事,第一,擊發後炮身會不會裂,第二,膛室會不會漏壓,第三,底架喫不喫得住反衝。”
說完,他看向維克托:“開始裝填吧。”
維克托立刻回神,左手猛地一揮:“裝填!”
幾名學徒和工匠立刻撲了上去。有人推來沉重的鐵皮藥箱,有人抬着一枚磨得發黑的實心炮彈。
鐵鉤碰在炮架上,噹啷作響。壓彈杆一點點往裏送,粗糲的摩擦聲聽得人牙根發緊。
測試場前方一百五十步外,早就立起了一整組靶位。
最前面是三層包鐵硬木盾和一排用粗鐵鏈串起來的舊拒馬。
後面頂着一段從廢棄哨堡拆下來的厚石牆,牆體足有半人多厚,外面還釘着幾塊從三階魔物身上剝下來的硬骨甲板。
再往後,則是半塌的舊工事殘骸和填滿凍土的土包。
“起壓!”維克托猛地喝出聲。
鍋爐那頭立刻有人扳下閥杆。
“嗤——!”
高壓白汽驟然噴開,粗大的蒸汽導管一下繃緊。
沿着炮身外壁刻開的幾道符文導槽由暗轉亮,先是發白,緊接着一點點壓出發紅的微光。
整具龐大的炮架開始輕微震動,底下的凍土也跟着發出細碎的咯裂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裏面慢慢醒過來。
旁邊幾名學徒臉色都白了,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維克托親自半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尾部連接處,左手一把攥住擊發索。
那一瞬,連測試場上的風都像是頓了一下。
“放!”
“轟——!”
這一聲轟鳴又厚又沉,像是一整塊山壁猛地砸在胸口。
埃蒙只覺耳膜一麻,靴底下的凍土狠狠一震,胸腔裏的氣都被這一炮擠得往回一縮。
炮口猛地噴出一團混着黑煙、火星和碎鐵渣的熾烈風暴。
那枚鐵彈幾乎看不清軌跡,只在半空裏拖出一道極短的灰痕,下一刻就重重撞進靶位中央。
最前排包鐵木盾先是“砰”地向內一陷,緊跟着拒馬和盾板像被巨錘掄中,當場炸開。
後面那段厚石牆沒有立刻碎成一地,而是先沉沉悶了一下,牆心猛地凹進去一個大坑,蛛網一樣的裂紋瞬間炸滿整面牆。
下一息。
“轟隆——!”
半段石牆連同後頭頂着的骨甲板、舊工事和土包一起塌了。
大塊碎石、凍土、鐵片和木屑被整股掀上半空,灰黑一片,像是地面猛地翻了個身。
等那陣煙塵往下落時,靶位後面那堆本來拿來撐牆的殘骸,已經整個癟了下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破口。
測試場上一時沒人說話。
只有鍋爐深處還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炮口往外翻着灼熱白煙。
一名年輕學徒張着嘴,整個人愣在原地,過了兩息才猛地吸了口氣,臉漲得通紅,手都在抖。
埃蒙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他昨夜看見的秩序,是卷宗裏那套把人和糧、傷兵和工事都排進格子裏的冷硬體系。
今天這一炮,則把未來擺到了他眼前,如果這東西真有那個老頭說的那麼方便,這麼便宜,那將改變永夜長城的戰爭。
維克托卻沒去看靶位塌成什麼樣。
炮一響完,他已經佝僂着身子撲了上去,帶着手套的左手從滾燙的炮身一路摸到承壓鐵箍,又順着導壓槽摸到尾部獨立膛室,手背燙得一縮,下一瞬又咬着牙按了上去。
“沒崩……導壓還在走……尾栓沒松……”
他嘴裏低低念着,像是在給自己驗屍。
直到把最容易炸開的那幾處全摸過一遍,確認鐵箍還死死咬着,膛室沒裂,尾部卡扣也沒彈開,維克托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直起腰,渾濁獨眼卻亮得嚇人,這一次他沒再縮脖子。
? 第113章 希恩的火炮體系
震耳的炮聲剛散,測試場上還壓着刺鼻的硝煙。
腥瞬艔哪且幌罗Z鳴裏回過神,希恩已經越過人羣,徑直走向那臺還在往外噴白汽的樣炮。
他沒再去看百步外那堵被轟塌的廢牆,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直接按上炮架,沿着承壓鐵箍一路摸到尾栓和獨立膛室。
皮革貼上高溫鐵器,發出輕微的“嗞嗞”聲。
希恩轉過頭,直截了當地問道:“擊發時,炮身哪一段最熱?
導壓槽的微光亮到第幾段,開始亂顫?裝填一發要多久?連發兩發,最先斷的會是哪一處?”
一串問題砸下來,場上的鍊金師和工匠們都愣了一下,顯然誰也沒有特意去記。
只有維克托靠着剛纔死盯擊發時記下的細節,飛快開口:
“最熱的是尾部後半截,導壓槽亮到第四段時就開始發飄。
現在裝一發要半刻多鐘,真連着打第二發,先撐不住的多半還是尾栓和左側鐵箍。”
維克托那隻獨眼亮得嚇人,繼續補充道:“領主大人,既然骨架扛住了膛壓,下一門樣炮,口徑還能再擴一圈!”
“停。”希恩站直身,直接把他的話掐斷了,“灰霧防區現在用不上一門只能架在內堡城牆上、看着嚇人的巨炮。
我們要的是能批量造出來,能往各處節點拉過去用的火炮,即插即用。”
他說完,抬起三根手指,當場把工坊後面的活定了下來。
“第一,繼續減重,炮身別再一味往厚裏堆,用分段鐵箍和獨立膛室,把最貴的聖銀材料壓在該受力的地方,別白白浪費。
第二,炮架拆開單做,炮能不能打得準,打完能不能馬上調回來,看的不是炮管,是底下這副架子,抽一組人專門去做高低調節、左右微調,還有能咬住凍土的駐架。
最後,反衝復位必須解決,現在打一炮,還得靠人把它推回原位,真到了戰場上,沒人有這個空,它自己回不來,就沒資格往前線送。”
維克托站在原地,半天沒接上話。
他原本還在想着把炮做得更大、更猛、更像一件壓陣的孤品,可希恩從頭到尾盯着的,都是另一件事。
怎麼拆開做,怎麼定規格,怎麼一批一批造出來,要的是一整套能搬上前線、立刻接進防區、還能不斷往下複製的火炮體系。
希恩抬手,在炮管側面劃出幾道清楚的分支線。
“還有一件事,炮身決定它能打多遠,炮彈決定它打出去以後,究竟拿來幹什麼。
第一類,基礎穿爆彈,破牆,砸硬目標,專門對付大型魔物和工事節點。這是最先定型的主彈種。
第二類,碎甲霰裂彈,專門啃密集怪羣,炸開後靠鐵片掃衝鋒面,先把最前面那層撕開。”
第三類,燃蝕焰雨彈,鍊金燃劑混提純屍油,拿來封峽谷,堵豁口。”
第四類,滯空照明彈,打到高處,在血月季最濃的夜裏給外線騎隊和哨塔指方向。”
測試場一下安靜了。
工匠們盯着那幾道剛畫出來的黑線,誰都沒先出聲,就連維克托站在原地,嘴脣動了動,半天沒擠出一句話。
誰也沒到炮彈也有這麼多花樣,但希恩直接擺在所有人面前。
一直站在邊緣沒出聲的神官埃蒙,忽然開了口,聲音帶着一點遲疑:“若裏面裝是祝聖聖水,或者聖銀粉末呢?
改成讓彈體在獸潮上方炸開,把聖水和聖銀粉末一口氣撒下去,對付魔物羣,這種大面積覆蓋,或許更合適。”
話音落下,希恩抬了抬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埃蒙臉上停了一瞬。
埃矇頭頂那串原本灰白的數字,已經浮起一層清楚的淡綠色。
希恩輕輕點頭,接住了這道思路:“這個想法很好,可以加上這個,單獨列出來。”
他抬起手,在剛纔那幾道分支旁邊,又補了一道線。
維克托盯着炮身和那幾道炭線,像是恨不得現在就衝回地下工坊,把鍋爐燒到最旺,連夜把那些新彈種一顆顆敲出來。
希恩卻先一步把這股勁按了下去:“但這些都是未來的計劃。
現階段工坊只做三件事,炮身定型,炮架優化,基礎穿爆彈和校射彈量產,其他彈種全壓到後面。
圖紙裏留給你們的其他武器,也不能停,地下工坊接下來會很重,別把時間耗在花哨東西上,在過段時間會補充一些工匠過來。”
維克托胸口起伏得厲害,最後還是把那股火硬忍了回去,他用僅剩的左手按住右胸,朝希恩深深彎下了腰。
周圍那些機械師和鍊金師也跟着低頭行禮。
埃蒙一直站在旁邊,望着那個平靜分派工坊任務的銀髮少年,握着灰木法杖的手心,不知不覺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信了,這門炮的圖紙,的確是出自希恩本人之手,不是掛了個名字喲哪裏吹噓。
很多地方,埃蒙其實聽不懂,但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比如希恩每次開口,都能直接掐在最關鍵的地方,那不是背熟幾句術語就能裝出來的東西。
埃蒙盯着希恩的背影,心裏那個問題越來越沉。
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裏,到底還藏着多少東西?
…………
結束靶場這邊的事後,希恩沒有繼續留下督工,也沒立刻回書房。
他轉過身,看見埃矇眼底還沒褪下去的血絲,笑道:“埃蒙大人,陪我在黑松領裏走一圈吧。”
埃蒙沒有拒絕,只拄着灰木法杖,安靜跟了上去。
兩人沿着內牆下的石道往前走。
一路上,搬石料的輔兵、覈對出庫單的軍需官、巡查的士官,都在各做各的事,看着領主大人過來,都帶着敬意,但是也沒停下手上的工作。
埃蒙看了一陣,終於開口:“領主大人,昨夜那些冊子,我都翻過了。
記得太細了,連一個重傷兵哪天能下牀,一個木匠多削了幾根拒馬木刺,賬上都能翻出來。”
他偏過頭,看向希恩:“您把這些記這麼細,到底是爲了什麼?”
? 第114章 黑松領的戰略自足
希恩聽到埃蒙的問題,輕輕地笑了一下,回答道:“因爲領地不能靠感覺管。”
“糧倉還能撐幾天,不能靠軍需官掂一掂麻袋,誰還能上牆,誰快撐不住了,也不能靠士官拿腦袋去猜。
上面下令靠吼,下面報損靠估,這樣搞下去,最後一定會出現大問題的。”
埃蒙沒插話,只是安靜聽着。
希恩繼續往前走:“我做這些冊子,最重要一件事,就是要把黑松領眼下還剩什麼,攤開來看清楚。
比如現在還剩多少人,多少糧,多少箭,哪段牆先撐不住,哪支預備隊能最快補上去,這些我都必須心裏有數。”
兩人經過一塊公示木牌,幾個書記官正踩着木梯往上釘新的工分明細。
底下圍着幾十個罪民,一個個臉上帶着興奮。
大多數人認不得多少字,木牌上寫的也不是複雜賬目,而是儘量拆開的簡單字符和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