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萊恩低下頭,把姿態放得很低。
“這是草鷹領人口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可用戰兵七百,戰馬四十匹,糧草夠喫半個月。”
他沒留半點餘地,把自己那點微薄底牌全攤出來。
“從今天起,草鷹領的城門倉庫,還有我這條命,全憑大人差遣。”
風捲過城門前的空地。
希恩坐在馬背上,冰藍色的眼眸靜靜落在這個跪在泥雪裏的年輕領主身上。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那捲羊皮紙,只讓沉默在風雪裏停了幾息。
在希恩的因果視界裏,恩義聖典無聲翻開。
萊恩頭頂的數值,停在一種極穩的溇G色上。
“起來吧,萊恩領主。”希恩親和開口。
萊恩立刻起身,卻還是微微低着頭,不敢直視馬背上的少年:
“城裏能拿出來的東西不多,但主廳都已經收拾妥當了,還請大人入城稍作歇息。”
…………
草鷹領的領主廳很簡陋,甚至有些寒酸。
四面透風的石牆連泥灰都沒抹勻,寒風順着磚縫往裏鑽,吹得角落那隻生鏽火盆忽明忽暗。
萊恩已經把領地裏最後一點庫存都端了上來。
擺在粗糙木桌上的,也只是幾塊混着麥麩的發硬黑麪包,一小碟醃得發酸的雪兔肉,還有兩碗飄着少許油花的肉湯。
血月季剛過去,內陸補給還沒送到,這已經是草鷹領能拿出的最高規格了。
希恩神色如常,在木桌旁坐下,連那件沾着風雪的深色大氅都沒脫。
他端起邊緣毛糙的木碗,喝了一口肉湯,隨後將目光落到對面身體繃得發緊的萊恩身上。
“別這麼緊張萊恩,你在擔心什麼,我大概猜得到。”
萊恩喉結滾了一下,沒敢接話。
希恩伸手把那捲凍硬的羊皮地圖拉到桌上攤開。
“你怕我帶着總督的軍令過來,是要把草鷹領榨乾,讓這裏替黑松領擋刀,我不會這麼做。”
炭筆在草鷹領的位置輕輕一點。
“草鷹領不能丟,也不可能丟,在這張網裏,如果黑松領是心臟,你這裏是就是動脈。”
萊恩原本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希恩繼續道:“這裏地勢開闊,城牆也撐不起硬守,所以先不往高牆上砸力氣。
先修路,擴馬廄,整倉庫,草鷹領往後要做的,是糧秣集散、換馬中轉、流民篩選,還有傷兵接收。”
他說到這裏,抬眼看向萊恩。
“這只是第一步,真要大建,得等後面的資源和人到了再動手。”
希恩語氣一轉,淡淡補了一句:“你要是心裏沒底,今晚也可以收拾東西,先搬去黑松領內堡住,那邊的牆厚守起來更穩,這邊交給我的人接手。”
萊恩猛地抬頭,臉色一下變了,按照教會規矩是不可以這樣子的。
下意識看向一直坐在陰影裏的特派神官埃蒙。
埃蒙低着頭,手裏灰木法杖慢慢撥着火盆裏的炭塊,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看來這位年輕領主在總督那邊獲得巨大的自主權。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寒意壓了下去:“多謝統帥大人的好意,我還是留在草鷹領,只要防線還沒到必須後退的時候,我就守在這裏。”
他說完停了一下,抬頭迎上希恩的視線:“不過草鷹領往後既然要做中轉和後勤,靠我手裏這些爛木頭和這點人,肯定撐不起來。”
萊恩咬了咬牙,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些:“我想替大人把這攤事做起來,但我也需要底氣。”
這句話出口,廳裏安靜了幾息。
希恩看着他,眼底終於多了一點實打實的認同。
萊恩沒喊什麼效忠,也沒說漂亮話,只是把自己往這套體系裏放了進去,還順手把該要的權和人都要了出來。
希恩直接給了答覆:“你能明白這點,很好,我會給你草鷹領及周邊驛道的執行統籌權。”
他說完抬手招來隨行軍需官,當場拍板:
“從今天送來的物資和人口裏,劃五百名青壯勞工、兩車精鋼鍛錠與聖銀、三車抗寒口糧……給草鷹領。”
希恩看着萊恩,語氣重新冷了下來。
“你們先把通往黑松領和內陸的基礎驛道鋪出來,草料庫和傷兵營也先立起來。
別急着大興土木,再過一星期,後面的人口和資源會繼續送到,等那批東西到了再正式開工。”
? 第110章 埃蒙的初次審視
沉重的馬車車輪碾過黑松領外圍的凍土,發出單調的碎裂聲。
特派神官埃蒙推開車廂門,握着灰木法杖,緩步走下馬車。
凜冽的寒風捲着還沒散盡的焦臭味迎面撲來,吹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
在埃蒙原本的預想裏,一座剛從血月季裏爬出來的邊境領地,此刻該是滿目瘡痍。
可慘烈是真實的,外圍那些巨大的彈坑和被烈火燒黑的壕溝,還擺在那裏。
血月季那場仗打得到底有多狠,一眼就看得出來。
可秩序迅速恢復,彈坑正被粗糙卻極快地填平夯實。
破損的拒馬、扭曲的鐵樁和炸裂的管線,也沒像垃圾一樣堆在路邊,而是被輔兵一批批分類咦摺�
那些在別處往往會堆成屍山,發出惡臭的魔物殘骸,在這裏幾乎看不見。
廣場上碼着的,全是已經拆好的骨材、皮甲、原血和一箱箱可回收材料。
更遠些的地方,新修的臨時擋牆,工兵搭起的腳手架,還有重新補好的減速斜坡,都已經再次立了起來。
埃蒙原本帶着審視和挑剔的目光,在看到這一幕時,不經微微一愣。
他跟在希恩身後,沿着主街往內堡走,一路所見不停往他腦子裏湧。
那些斷了胳膊少了腿的老兵,沒有癱在牆根等死,只是沉默地坐在冷風裏,握着磨刀石,一下下刮擦捲刃的鍍銀長矛。
幾名輔兵推着裝滿石料的獨輪車過去,迎面碰上咚蛙娦璧鸟R車時。
不用士官呵斥,自己就貼着路邊讓開主道,車輪“咯吱”一轉,隊列很快又接了回去。
當希恩那披着深色大氅的身影走過街道時,整條街沒有亂,也沒有人撲上來喊什麼口號。
搬木料的輔兵只是停了一下,行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眼裏那點壓不住的亮色一閃而過,隨後便重新把木頭扛回肩上。
一隊正在輪值的甲士遠遠看見希恩走來,領頭的隊長沒高聲通報,只打了個手勢。
整隊甲士立刻立正,齊刷刷貼向牆根,讓出主街,“咔”的一聲便重新歸於安靜。
一名抱着厚賬冊快步趕路的書記官剛要停下低頭行禮。
希恩只微微抬了下手,那書記官就重重點頭,抱着賬冊繼續往前跑,腳步一點沒亂。
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兩名輔兵因爲一車剝好的魔物皮甲起了低聲爭執。
旁邊一名正在覈對物資的基層士官走過去:“按第三庫登記順序走,再吵扣工分。”
兩人立刻閉嘴,合力把車調轉方向,推向指定倉庫。
埃蒙看着這一切,心裏慢慢沉了下去。
這裏的人見到希恩時,眼神裏的敬重和藏不住的振奮都是真的,可整條街沒有因爲他的出現亂上一分。
正因爲如此,這座領地才顯得越發可怕。
埃蒙握着法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他原本以爲黑松領能熬過血月季,是希恩一個人靠鐵腕壓住了所有人。
現在走過這一段街道,他纔看清另一件事。
這座領地裏的幾千口人,已經學會按希恩定下的規矩去幹活。
很多事甚至不需要他開口,下面的人就會順着那套章法自己接下去,這比單純的立威更難得。
穿過外城,走到內堡主街的一處岔路口時,希恩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繼續陪埃蒙往裏走,微微側過頭看向埃蒙,語氣帶着應有的尊重卻沒有刻意討好。
“埃蒙閣下一路辛苦了,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先歇一晚,把路上的寒氣壓下去,防區防務卷宗、現有賬冊,還有工程進度表,都已經送進房間了。”
埃蒙看着他,沒有立刻接話。
希恩也不避開那道目光,語氣依舊平穩:“若您對接下來的整編、徵發和工事有任何疑問,明天一早可以直接來問我,我會親自給您交代清楚。”
這番話說得很客氣,卻也很直接,不像討好,更不像是在迎接一位能壓在頭上的監軍。
埃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閣下倒是安排得周全。”
希恩微微頷首:“總督府既然把您送來了,黑松領自然該把該備的先備好。
另外這幾日工坊和倉庫都在重列,城裏味道重也亂,若有怠慢之處,還請閣下見諒,等明日我再陪您去看各處實地。”
“好。”埃蒙終於點了點頭,“那就明日再說。”
希恩抬手,示意身邊一名近衛騎士:“帶埃蒙閣下過去休息吧。”
那名近衛騎士立刻上前半步,撫胸低頭。
埃蒙轉身跟着引路騎士走出幾步,靴底在石板上頓了一下。
在血月之下趕了十幾天路,換作別的領主,這會兒多半已經回了燒着旺火的臥房。
希恩卻連半刻都沒停,那道披着深色大氅的銀髮身影,直接拐進了一道灰黑色石廊。
…………
沉重的生鐵大門被一把推開,門軸摩擦,發出一聲粗糲的悶響。
高壓鍋爐深處滾着低沉轟鳴,蒸汽閥門撐得發顫,隔一陣就“嗤——!”地往外噴出刺耳白汽。
遠處的鐵錘砸在通紅鋼錠上,“鐺、鐺、鐺!”,震得人耳膜發麻。
地面堆滿拆開的機括,廢掉的精鋼箭簇,燒燬的鍊金導軌和焦黑的試驗殘件。
幾名學徒正抱着鐵料和圖紙在各個臺架之間來回穿梭,報數聲、記料聲和爐火翻卷聲攪在一起,亂卻不散。
有人抬頭看見希恩進門,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可手裏的活一刻都沒停,動作也更快了。
維克托正佝僂着乾癟的身子,整個人幾乎趴在一張沾滿黑油污的操作檯邊。
他僅剩的左手抓着刻刀,正一點點啃一塊齒輪上的機括零件。
推門聲一響,這位失去右臂的老構裝師轉頭,視線剛碰到那頭銀髮,維克托整個人就猛地繃直了。
“領主大人,您總算回來了!”
維克托的嗓音因爲太激動,微微發顫,隨手把刻刀丟在臺上,大步走到希恩的面前。
“按您離城前留下的圖紙和思路,我先挑了兩樣最有希望先落地的方案進行實驗,目前原型機的骨架已經搭出來了,您來得正好!”
? 第111章 聖火迴響臺
希恩踩着被高溫烤得發黑的巖板,跟在維克托身後往裏走。
越往深處,外頭那些鐵錘砸擊和蒸汽噴鳴的雜音就越被石牆隔開,只剩腳步聲和維克托有些粗重的喘息。
希恩看了眼前方那道佝僂的背影,淡淡開口:“我離城前把圖紙留給你,這也沒過多久,你居然就把東西先拼出來了,比我預想的快得很多。”
維克托聽見這話,乾癟的肩膀都微微挺了挺:“也就是先把雛形搭起來,真要說成了還差得遠,而且主要還是領主大人您留的圖紙夠細。”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一張獨立黑石臺前,放着一個怪異簡陋的設備。
一圈沒經打磨的黑鐵環,被拇指粗的鉚釘固定在石板之上,幾塊刻滿細密符文的晶板彼此咬合,中央嵌着一座微縮聖火基座模樣的符文核心。
維克托看着這臺拼出來的機器,發出有些乾澀的笑聲:“領主大人,這東西因爲是原型機,看上去確實有些粗糙。”
“能用就行了。”希恩伸手懸在白色晶片上方,感受着那股細微卻穩定的熱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