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希恩的目光落在那些倒插的兵刃上:“這三千一百七十三人,都是英雄,他們爲人類而死,爲聖火而死。
他們肉身填平了被轟開的毒水溝,他們用骨頭頂住了食屍鬼精銳的衝鋒,他們死在每一個需要他們的位置上,換來了頭頂這團聖火沒有熄滅。”
風更烈了,聖火臺的焰尖被吹得微微一斜。
“正因爲這三千一百七十三具屍體,永夜長城這一段纔沒有繼續崩塌。
以至聖之名,他們守住的也不只是身後的王國,而是整個人類文明能夠延續明天的希望。”
託德死死咬着牙,喉嚨裏忽然像卡着一團羊皮紙。
高臺上的聲音沉了下來。
“死在陣前的人,已經把該做的事做完了,接下來,該輪到活着的人扛了。”
廣場上安靜得發緊,只有火盆裏的焰光輕輕搖了一下。
希恩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手按在腰間的銀劍上,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們這些還活着的人,還得繼續站在這裏,站在永夜長城上。
替他們拿起兵器,替他們守住黑松領,替他們把這團火一年一年守住。
直到有一天,這長夜再也吞不下我們的火。”
他說完,抬手指向廣場外那片還沒散盡血腥氣的黑暗。
“我會在聖火前立一塊碑,把這三千一百七十三個名字刻上去。
還站在這裏的人,也要對着那塊碑立誓,只要黑松領還沒死絕,這條防線就不準退。”
希恩微微抬頭,白金色的聖火映着他蒼白的側臉。
“願聖火長明。”
這五個字落下的瞬間,託德眼前那層硬撐出來的殼,啪地一下碎了。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決了堤。
整個血月季的畫面一下全衝了回來。
第一次看見食屍鬼潮時,他抖得連矛都握不住。
巴里斯被裂喉幼種撕開喉嚨,熱血猛地噴了他一臉。
老隊長凱爾被裂角犀貫穿胸膛時,還在吼着那句“拖住它”。
還有後面那一個個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時辰,他機械地在陣中廝殺,踩着同袍的碎肉,把戰壕填滿。
打得太久了。
久到他早就麻了,久到他一直以爲自己不會再哭了。
“願聖火長明……”託德嘶啞地跟着唸了一句,雙膝重重砸在凍土上。
他撲過去,雙手死死摳住那面捲刃的碎盾,額頭抵着粗糙的木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硬骨頭,終於哭出了聲。
他原以爲自己不會再哭了,起初只是壓抑的抽泣,接着便再也收不住,淚水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站在他旁邊的芬恩眼眶通紅,抬手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污血。
他沒有開口安慰,只是沉默地彎下腰,也把自己手按在了那面破盾邊上。
緊接着是第二隻手,第三隻手……
在這次永夜中活下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圍了過來,把手疊在遺物旁邊。
廣場上沒有呼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壓不住的哭聲,還有聖火燃燒時細碎的噼啪聲。
火光落下來,照着那些兵刃,也照着這些還活着的人。
? 第102章 聖城暗室的低語,血月下的覲見
聖城內城深處,一間狹長石室裏。
長桌上攤着整張淚騎防線詳圖,圖上原本密密麻麻釘着一枚枚代表領地的金釘。
此刻那些釘子正被一枚枚拔起,落進旁邊的銀盤裏。
而銀盤裏的金釘已經堆成了一小堆,火光照過去,似乎散發着冷色。
石室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乾澀聲,和金釘落進銀盤時清脆的響動。
最先開口的是坐在桌首偏左的老人,他黑袍穿得一絲不亂,連袖口都壓得很平。
“淚騎防線下轄防區,這一季已經熄了三個防區,其餘幾段看着還亮着,但也基本掏空了,真正還算完整的沒剩多少。”
說完他抬手,把剛從圖上拔下的一枚金釘丟進銀盤:“比預計的快了一些。”
桌邊幾人都沒接話,神色也沒什麼波瀾。
彷彿防線死這麼多人,本就在他們預先算過的範圍裏。
坐在另一側的中年人伸手翻過一頁戰報。
他戴着一枚銀邊指環,衣着嚴整,眉骨深陷,眼下帶着長久失眠留下來的陰影。
那份攤開的戰報寫滿了死者和熄滅的聖火節點,他卻像在看一份越來越難以維持的賬本。
“聖銀儲備被掏空了七成,聖火膏脂缺口還在擴大,更麻煩的是工兵斷檔,修繕隊缺人,還有基層軍官死得太多。”
他沒有念陣亡人數,但腥艘裁靼讘K烈程度。
桌尾那名半張臉都藏在燭影裏的女人,一直用指尖很輕地敲着桌面。
直到這時,她才停下來,淡淡補了一句:“看來堅持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之後,石室裏靜了一瞬。
中年人又翻了一頁,動作忽然停住。
他語氣裏終於帶着點起伏:“灰霧防區那邊……居然還亮着。”
女人終於抬起眼。
坐在最遠處、一直隱在暗處的年輕人,也第一次把視線從燭火邊緣挪了過來。
灰霧防區本該是塌得最難看的地方。
按他們最早的判斷,那裏九成據點都該在這輪血月裏熄乾淨。
結果不僅沒全滅,反而硬生生拖住了周邊幾段本該跟着一起爛掉的邊線。
女人靠回椅背,低聲道:“卡斯提安還是有些本事,把這個缺口撐住了。”
中年人平靜糾正:“撐住了一處,但也只是撐住了一處。整條淚騎防線的血,還是放出來了。”
沒人反駁。
瘦高老人把一枚金釘在指間轉了半圈,才緩緩放回桌上。
他看着那張鋪開的長線地圖,聲音越發沙啞。
“誰都不想這樣做,但如果不革新……我們已經養不起這麼長的一條防線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那一段段暗下去的邊線上慢慢掃過。
“再照以前那樣,下一次血月來時,塌下去的就不會只是幾段防區,而是幾條防線。”
石室裏更靜了些。
坐在最遠處的年輕人這時才終於開口:“必須痛過之後,那些頑固的人才會懂得我們的用心良苦,這是所有改革的必經之路。”
這一句落下,整間石室裏的空氣像是忽然沉了一截。
…………
灰霧極深處,一座被遺棄的古老禮拜堂廢墟立在碎石和斷壁之間。
血月已經開始往後退,天邊那層最濃的紅淡了些,可這片地方依舊冷得發死。
長夜的風從破損的拱窗和坍塌的迴廊裏穿過去,卷着灰塵和一股遲遲散不掉的猩紅餘燼味。
銀劍食屍鬼統領拖着殘破的身軀,一步步走上禮拜堂前的石階。
它傷得很重,半邊身體幾乎被打穿,胸腹和肩背佈滿連弩貫穿後留下的孔洞,邊緣全是聖銀灼燒過的焦黑裂口。
黑血順着甲片縫隙往下淌,在石階上拉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痕。
可即使如此,它右手也始終沒有鬆開那柄斷裂的十字銀劍,還被它死死倒提在掌中。
斷口參差,劍脊上殘留的聖性力量還在一點點灼它的掌心,發出細碎的“嗤嗤”輕響。
黑煙從它掌中緩緩冒起,它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禮拜堂裏沒有燈。
黑暗深處,先亮起了一點猩紅色的微光。
緊跟着空氣裏的味道變了,糜爛的花香,濃重的鐵鏽味,還有聖銀的氣息,一點點漫了出來。
一道身影從高處的陰影中緩緩走下。
那是一名血族。
他有一張二十歲出頭的臉,金髮柔順,膚色蒼白,五官端正得近乎完美,可也正因爲太完美,那張臉反而透出一股詭異。
他穿着一件黑色獵裝,剪裁極好,連袖口都收得一絲不苟,獵裝邊緣嵌着細碎的聖銀顆粒,在猩紅微光下反出冷亮。
銀劍統領走到廢墟中央,重重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沒有辯解,只是低下頭,姿態卑微得狠,像個回來請罪的敗軍軍官。
銀劍統領喉嚨裏滾出一陣嘶啞的低音,聲音破碎得像壞掉的風箱。
“軍團已折盡。”它停了一下,額頭壓得更低,“大人給我的任務被我搞砸了,請降罪。”
禮拜堂裏安靜了片刻。
可意料中的怒火並沒有落下來。
那名血族站在它面前,低頭看了它一會兒,竟輕輕笑了一聲,在看一隻寵物一般。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的聲音很輕,溫和得近乎文雅,“不必這一次拿下。”
說完他抬起手,一滴濃稠的猩紅源血,從他蒼白的指尖緩緩剝離出來,墜向銀劍統領的額頭。
血珠落下的瞬間,異變立刻開始。
那些被燒穿的焦痕先是猛地一顫,隨後更深層的暗色血肉像瘋了一樣往外翻卷、蠕動,把原本根本不可能癒合的裂口一點點重新融合起來。
碎開的肌肉纖維被強行扯回原位,斷裂的骨片彼此摩擦着歸攏,暗影鬥氣在它體表不斷凝聚,變得比之前還要凝實。
銀劍統領低低喘了一聲,能清楚感覺到,那滴源血不只補回了它的傷勢,還把它的力量和位階再次往上推了一步。
氣氛一時安靜了下來。
血族的目光卻往下移了移,落在它始終沒有鬆開的右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柄斷裂的十字銀劍上。
他看了很久,才微微彎下腰,語氣輕柔得近乎親暱。
“這把劍送給我,如何?”
空氣忽然凝住了。
銀劍統領的動作出現了一個很短的停頓。
可下一瞬,階位壓制和服從本能就重新壓了下來。
它立刻把頭壓得更低,雙手托起這柄斷裂的十字銀劍,恭恭敬敬遞了上去。
血族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劍,忽然又笑了:“開玩笑的。”
他沒有接,甚至伸出手溫和地把銀劍統領的手連同那柄劍一起輕輕推了回去。
隨後他轉過身,走到禮拜堂廢墟最外側的斷牆邊。
他望着遠處閃耀着聖光的永夜長城,脣角還留着一點笑意。
“人類總以爲自己撐過一次血月,就獲得了勝利,這一季我不過是把水攪渾罷了,慢慢圍獵才更有意思。”
說完,他沒有再回頭,只是朝廢墟更深處的黑暗慢慢走去,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
“養好傷,下一次會更熱鬧。”最後一句話從黑暗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