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沒有這樣一座節點,沿山脊來回擺動的兵馬,就只是四處奔走,沒有落腳點。
卡斯提安盯着那片地形,呼吸都輕了一瞬。
他前半生也都是守在永夜長城的,知道該怎麼在血月季存活。
不斷地去記算騎士、膏脂、箭矢、城牆還能撐幾輪,再拿這些去換魔物的屍體。
可希恩擺出來的完全不是這套路子。
他算的不是會死多少人,而是從更宏觀的角度去設計,把整片灰霧防區,重新改成一座會喫人的戰場機關。
卡斯提安心裏那股震動,無以復加。
這個少年,就像一座還沒挖到底的礦脈。
你以爲已經看見了他最值錢的那一層,結果再往下還有,再往下,居然還有。
剛看完一場奇蹟般的守城,他又拿出一套能改整個防區的打法。
卡斯提安甚至有一瞬懷疑,自己眼前看到的,仍舊不是希恩的底。
他不知道的是,希恩把這一切擺出來,目的其實很簡單,他要主教把兵力、補給和目光,都壓到黑松領附近來。
當然這不是他站到沙盤前才臨時起意,早在黑松領落地之前。
甚至更早,在他一路趕來灰霧防區的時候,這個輪廓就已經在他腦子裏慢慢成形了。
只是那時候,他手裏還沒有一場足夠硬的勝仗,以及一個能讓主教信服自己的機會。
卡斯提安慢慢抬起頭,視線越過沙盤,落在希恩臉上。
少年臉色依舊蒼白,胸口那口氣也還沒完全順過來,站姿卻很穩。
剛纔說出整套計劃時,他的語調沒有一點賣弄,只像把腦子裏早就想明白的東西平穩地擺上了桌。
卡斯提安看了他兩息,終於開口:“我要先給你一個現在就生效的承諾。”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黑松領那枚白色棋子上。
“從這一刻起,黑松領是灰霧防區的內線錨點,是優先維持的節點。
然後我再給你第二個承諾,只要你能活到血月季結束,我會親自帶着你前往淚騎總督府,面見亞索爾總督。
到了那時,你會獲得相稱的權力、名望和封賞。”
希恩臉上的神情沒有變,腳下也沒退半步,只抬起右手,握拳在胸甲上敲了一下。
…………
規劃完初步計劃,兩人決定先去喫點東西,再召集其他將領來補全整個計劃。
橡木門剛一推開,走廊裏的冷風便卷着血腥味灌了進來。
希恩和卡斯提安還沒走下階梯,一聲淒厲狼嚎便從黑松領外的灰霧深處狠狠紮了過來。
一聲起,後面立刻跟了第二聲、第三聲。
像是有一整羣東西沿着雪原和殘牆間的陰影同時抬頭,朝着黑松領的方向發出試探後的合鳴。
高塔上的警鐘立刻瘋狂搖晃起來,鐘聲一下下撞響。
希恩眼底的幽藍網格瞬間拉開。
視野盡頭,一批比食屍鬼快得多的猩紅光點正貼着灰霧邊緣高速前壓。
它們沒有像前面那批食屍鬼那樣擠成一團往前拱,而是分成數股不斷變向,明顯在找防線最薄的那一段。
速度太快了,暗堡和彈坑之間那些臨時補出來的木樁陣,大概不能卡住它們。
希恩太清楚黑松領現在還剩多少力氣。底層士兵已經被榨到了極限,很多人還能站着,全靠軍令和最後那口硬氣撐着。
之前那場血戰,若不是他那一張最後的底牌,內堡大門早就被撞開了。
現在再來一批更快更猛的狼人,哪怕數量不多,只要衝得夠準,半個時辰都不用,剛拼起來的那層骨架就得再斷一遍。
他的手剛要去碰劍柄,肩頭便猛地一沉。
不過其實他心裏很清楚,卡斯提安就在這裏,不可能真讓他這個剛從血戰裏爬出來的領主再親自下場。
現在抬手去碰劍,不過是做個樣子,讓主教看見自己的英姿。
果然一隻覆着冷硬鐵甲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像是直接把人釘在原地。
希恩偏頭看去,卡斯提安已經從他身側大步越了過去,披風掃過石階,呼地帶起一陣風。
主教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裏,白金聖火正一點點燒起來。
他站在階梯高處,俯視着下方正被警鐘驚動的庭院和城牆,聲音轟然壓了出去。
“夠了,小子,你已經替灰霧防區流了夠多的血。”
這句話落下時,他按在希恩肩頭的手並沒有鬆開,像是替他把那根還繃着的弦硬生生按住。
“今晚你站在這裏看着就行。”
下一刻,卡斯提安抬手拔出腰間聖銀長劍。
白金聖火順着劍脊猛地竄起,唰地一下把周圍半層石壁都映亮了。
下方剛剛還在休整的聖城軍和機動聖騎幾乎同時抬頭,視線齊齊壓向高處。
那些人起身的動作幾乎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翻身、整列、提盾、壓槍,一氣呵成。
甲冑上的聖銀邊紋在火光裏一片片亮起,連戰馬都很快穩住躁意,只剩粗重卻整齊的噴鼻聲。
卡斯提安提劍前指,聲音如同撞鐘,在黑松領上空炸開。
“聖城所屬,列戰陣!讓這羣畜生嚐嚐,什麼叫教廷的利刃!”
聖騎腥宿Z然應諾。
他們開始成列推進,甲靴踏上石地,砰、砰、砰,撞出一片整齊又沉重的迴響。
最前排重盾壓低,後排長槍平舉,再往後,幾名高階聖職者已經抬手點燃聖火紋印。
整支隊伍推進時幾乎看不到多餘動作,像一堵被白金火光推着往前壓的鐵牆。
剛纔還透着疲態的黑松領守軍,也在這陣動靜裏下意識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怔怔望向那些被白金聖火照亮的身影。
灰霧外,狼嚎越來越近。
希恩站在原地,冰藍色的眼睛越過卡斯提安的背影,靜靜盯住那些正在高速逼近的紅點。
? 第93章 黑色雷暴與秩序鐵壁
灰霧在荒原上緩慢翻滾。
一塊隆起的黑巖頂端,加羅立着沒動。
作爲狼人首領,它比尋常狼人還大出一圈,三米多長的軀體微微起伏,胸腔裏不斷壓出低沉發悶的喘息。
幽綠色的豎瞳從高處往下掃,看見的是被啃得發白的人骨,大片已經凝住的黑血,以及那些被徹底燒穿砸碎的防線殘骸。
方圓十里,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加羅的鼻翼猛地張開,又一點點收緊,它認得這種味道,食屍鬼的味道。
那羣只會跟在後面啃爛肉的食屍鬼,居然搶在它前面,把這片地方先洗了一遍。
對狼人來說,那些臭蟲從來算不上真正的同類,更談不上平起平坐的黑暗種族。
它們只是披着爛皮的寄生蟲,是靠數量和污穢往前爬的臭蟲,只配跟在強者後面,把剩下的骨頭舔乾淨。
可就是這羣東西,越過了它,踩進了它該撕開的獵場,這本身就是一種褻瀆和挑釁。
由於沒有血肉被利爪扯開的手感,也沒有獵物在絕望裏發出的尖叫,紅月灌進骨頭裏的狂血還在燒,燒得它四肢都開始發癢。
那股無處發泄的暴躁越攢越重,最後壓成了一股近乎本能的怒火。
加羅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排慘白獠牙,喉嚨深處滾出壓不住的低吼。
它猛地抬起脖頸,視線穿過翻卷灰霧,死死釘住遠方那一點還在發亮的白金聖火。
黑松領。
在四階狼人的視野裏,那座領地如今只剩一副快被剝空的骨架。
外圍五環全塌,地面滿是爆坑和焦土,臨時拖上去的拒馬歪歪斜斜,殘牆後那些還立着的木樁和石壘,也脆得像一撞就斷的爛骨頭。
衝進去、撞碎牆,把裏面剩下的人全拖出來,咬開喉嚨,嚼碎骨頭,這是他唯一的想法。
“嗷——嗚!!”
加羅猛地張開嘴,一聲咆哮從喉嚨最深處炸了出來,周圍幾十米內的灰霧都被硬生生震散了一圈。
它四肢轟然落地,肩背上的血鬃根根炸起,利爪直接摳進岩層,下一瞬便驟然彈了出去。
爆發的那一下快得駭人,原地只剩幾道被撕開的殘影和大片炸起的黑灰。
咆哮聲還在荒原上回蕩。
數百頭早已躁到極限的狼羣同時應聲而動。
那一雙雙獸瞳裏翻着同樣的兇光。
低伏的身軀貼着焦黑地面一路壓出,像一整片順着荒野滾開的黑潮,衝刺速度比重裝戰馬還快出數倍。
它們就這樣跟在加羅身後,帶着被搶先一步後的暴怒,朝着黑松領那片裸露出來的防區瘋狂撞了過去。
…………
狼羣前衝時不斷切角變向,前一瞬還在正面,下一瞬已經斜撲到拒馬側面。
到了聖火範圍,狼人也直接踩了進去,皮肉滋滋冒煙,動作卻半點不停。
也就在這時,內防線後方猛地撞出一片白金火光。
數百名披着灰白罩袍的聖騎從城門坡道和內牆缺口裏直接壓了出來,前排重盾落位,後排長槍隨即跟上,轉眼就在缺口前結成一堵白金盾牆。
血月下的狼人早已沒了理智。
它們滿嘴血沫,眼裏只剩那一排塔盾。
可就在撞上去的前一瞬,動作忽然一變,脊柱猛地一擰,放棄正面硬撞,改用肩胛和反關節側踢,狠狠撞向兩面塔盾之間最窄的接縫。
換成尋常騎士,這一下足夠把盾牆撞開。
可前排重裝聖騎連眉都沒動。
撞擊到來的那一刻,整排聖騎的呼吸驟然收齊。
頭盔縫隙裏同時噴出一股灼熱白霧。
白金斗氣順着繃緊的肩背一路壓下,又沿着塔盾內層的聖紋一寸寸亮起。
下一瞬,整排聖騎像被釘進了地裏,就像是冒着白金色光芒的城牆。
狼羣狠狠砸上去。
“咚——!”
沉悶撞擊聲幾乎疊成一聲,震得後方殘牆都跟着發顫。
幾頭衝得最快的狼人當場筋骨錯位,肩骨和鎖骨在盾面前崩裂,嘴裏噴出帶沫黑血。
可那一排四十五度斜舉的塔盾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撞不開,它們就直接掛上去。
雙爪死死摳住精鋼包邊,爪尖摩擦盾面,拉出一串火星。
後排狼人踩着同伴脊背往上躥,獠牙直撲面甲和呼吸孔,整面盾牆轉眼就被黑壓壓的狼軀糊滿了。
可盾陣後方始終沒亂。
第二排長槍手看不見前面是誰,只聽口令。
“刺。”命令一落,帶着鬥氣的破甲長槍順着盾縫整齊遞出。
槍尖離皮肉只差最後一線時,白金斗氣猛地纏了上去,嗤地一聲,細密電弧沿着槍頭一閃而過。
下一瞬,槍尖已經穿透血肉,頂碎肋骨,順着胸腔狠狠幹進去。
“收。”長槍齊齊回抽。
槍桿沿原路猛地抽回,持槍聖騎手腕同時一翻,槍頭在體內擰出半圈,把內臟狠狠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