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真正漲得最快的時候,還是在生死線上。
當這些人親眼看見自己差一點就要死在壕溝裏。
下一刻卻又靠着這座防線,靠着他的命令硬生生活下來,那種從喉嚨口被拽回來的感覺,遠比一碗熱湯和幾塊黑麪包更重。
這種時候,人腦子裏那些雜念,都會被恐懼壓下去。
剩下的東西就簡單得多,誰替他擋住長夜,誰就會被他們記得更深,也更重。
恩義聖典不會說謊,生死之間恩澤值漲得最快。
而就在此時希恩注意到,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伊凡,喉嚨裏突然倒抽了一口極重的冷氣。
他轉過頭看去,這個面對三階食屍鬼都面不改色的共鳴境騎士,此刻雙眼猛地睜圓,死死釘向防線正前方的極遠處。
第75章 聖火熄滅
希恩順着伊凡幾乎僵住的目光,投向東面極遠的灰霧深處。
遠處翻滾的暗紅霧氣裏,懸着一小團極微弱的白金光暈正前一點點黯淡下去,被無盡黑暗吞沒,只剩一片死寂。
高臺的風一下子變得冷得透骨。
法比恩握着劍柄的手緩緩收緊,書記官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連眼睛都不敢多眨。
一座聖火座標熄滅,就意味着一整塊領地從荒原上消失了,幾千條命連同他們死死護着的火種和秩序,都一起消失了。
而那片重新歸於漆黑的地平線,像荒原上憑空多出了一塊墓碑,安靜地立在那裏,。
希恩轉過身,徑直走到戰術沙盤後方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昏暗火光下,他憑着方纔那抹聖火熄滅的方位,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紙上一路滑行,最後重重按在一個用紅泥圈出的座標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緊,那座長夜領地的領主,是凱文·迪斯雷利,和自己一同前來永夜長城的領主之一。
王都聖堂裏的授封儀式,緩衝帶裏那場帶着試探和算計的物資瓜分,一幕幕從希恩腦海裏掠了過去。
凱文是這批新領主裏最會計算的人之一,身上總帶着內陸貴族那種收拾得一絲不亂的體面。
而且單看開局,有着家族的支援,他的領地顯然比黑松領寬裕得多。
可就是這樣一座兵力更足、物資更厚、防線底子也更紮實的領地,在血月季的第一個夜晚,便熄了火。
熄得太快了。
希恩盯着地圖上那處已經暗掉的座標,眸光一點點沉下去。
能把凱文那樣的領地一口按死,是狼人?還是……
風從高處捲過,把沙盤邊上的幾面小旗吹得獵獵作響。
希恩收回目光,抬手把杯裏那點已經發涼的茶水一口喝盡。
冷風掠過高塔,他把空杯遞還給一旁的傳令兵,視線重新落回沙盤。
他不能鬆懈,今夜退下去的這波獸潮,只是暫時散了。
更可怕的東西,隨時都可能朝這裏撲過來。
…………
狂風捲過廢馬領的廢墟。
空氣裏全是石灰和腐肉燒開的味道,吸進肺裏,胸口都跟着發疼。
凱文·迪斯雷利背靠永久聖火臺,胸腔劇烈起伏,一口一口喘着帶血沫的冷氣。
那頂聖銀頭盔早不知滾去了哪裏,金絲披風也只剩幾條爛布,還掛在肩甲邊緣。
他的半張臉糊滿泥漿和肉渣,右手死死攥着十字劍,虎口早已震裂,血順着劍柄往下淌。
腳邊躺着的,全是他的騎士,一個年輕侍從倒在聖火邊緣,喉嚨被啃開,眼睛還直勾勾朝着他。
雖然時間有些倉促,但他明明儘可能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極致,
高牆、拒馬、弩手、輪換、預備隊,連城牆裏摻進去的聖銀粉都比別家更多。
甚至還是奧斯特里亞的將軍專門爲他設計的佈防圖,所有人都說這是一座能撐過血月季的標準領地。
凱文喉嚨裏滾出一聲發啞的笑,又像被血嗆了一下:“爲什麼會這樣……”
但沒人回答。
聖火臺前的包圍圈還在收緊。
那些食屍鬼喉嚨裏壓着低吼,卻沒有撲上來,只是一層層往前壓,把最後幾十個活人困在微弱聖火周圍,整齊得像等軍令的人們士兵。
怪物黑牆忽然從中間分開。
幾頭體型龐大的三階食屍鬼統領踏着泥濘走了出來,臂骨間倒提着幾具早已折磨得血肉模糊的騎士殘軀。
那些屍體肚腹高高鼓起,皮膚撐得發亮,裏面灌滿了污血和紅月毒瘴。
下一刻,幾頭三階食屍鬼同時壓低脊背,把那幾十具腫脹屍骸朝聖火臺底座狠狠掄砸過去。
砰!砰!砰!
屍骸砸得極準,全落進聖火基座下方的傳動齒輪和符文槽裏。
皮肉當場爆開,污血混着碎骨漿子潑進黃銅咬合處,死死卡住還在咿D的齒輪。
暗影毒素和聖光正面衝撞,立刻炸起一串刺耳尖鳴。
“咔嚓!崩!嗡!”
金屬斷裂和符文過載的爆鳴幾乎同時炸開。
白金聖火猛地一跳,火舌劇烈回縮,整座基座都跟着狠狠震了一下。
那團本該撐到天明的聖火,就這樣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徹底熄滅。
最後一點微焰散掉的瞬間,黑暗轟然壓下。
殘存騎士死死繃着的那口氣當場斷了。
慘叫聲剛從喉嚨裏擠出來,四周等着的食屍鬼羣便猛地撲了上去,黑潮一樣把人捲進裏面。
鎧甲碰撞聲、骨頭斷裂聲、短促淒厲的哀嚎,只響了幾個呼吸,就被徹底撕碎在夜色裏。
一頭三階食屍鬼統領從重圍中踏了出來。
它手裏那柄鏽跡斑斑的重劍還掛着碎肉和血漿,掄起時帶起一股腥臭的風,乾脆利落地貫穿了凱文的胸膛。
噗嗤一聲悶響。
這位一輩子都維持着貴族體面,自認算無遺策的貴族少爺,被整個人高高挑離了地面。
滾燙的血順着劍身和甲縫往下淌,更多的則從他口中汩汩湧出來。
生命流走的最後幾秒,凱文眼球外凸,裏面塞滿了荒謬和不甘。
他看見下方那些食屍鬼軍團緩緩退開,隊列竟還維持着完整層次。
教廷典籍一遍遍強調,魔物只有飢餓、嗜血和混亂。
可眼前這些東西,會定點砸塌承重牆,會分層消耗火力,會用灌毒屍體堵死聖火基座,分明像一支從灰霧裏走出來的攻城軍。
凱文的頭顱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失去生機的屍體很快被魔物粗暴地拖進黑暗泥沼,四周隨即爆開一片啃食聲。
而黑暗深處,一道更高的身影始終沒有動。
那是一頭披着殘破重甲的食屍鬼統領,手裏拄着一柄細長的銀色長劍,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等四周的啃食聲漸漸平下去,它才緩緩抬起手裏的銀劍,朝東面指了一下。
周圍幾頭三階食屍鬼統領立刻低下頭,喉嚨裏立刻壓出沉悶的應和。
翻滾的血霧重新合攏,那道拄劍的高大身影也隨之退回黑暗,只剩滿地狼藉和一座徹底死去的領地,留在風裏發冷。
正文卷
? 第76章 卡斯提安的推理
這是血月季全面爆發後的第十二天。
斯提安主教的祕銀戰靴重重踏過暗紫色的凍土。
而他身後灰霧防區最核心的聖騎無聲散開,轉眼便拉出了警戒陣型。
這些精銳甲士呼吸平穩綿長,白金色鬥氣沿着甲冑緩緩流轉,幾乎看不出半點疲態。
這是支灰霧防區唯一還能在紅月季全速機動的部隊,一路奔襲,趕到時看到的卻還是第五座剛剛死去的領地。
領地中央的永久聖火臺已經徹底坍塌。
破碎的符文基座還在往外吐着刺鼻黑煙,把周圍守軍的屍體燻得發焦發黑。
風一卷,灰燼和血腥味一同撲上來,連空氣裏都帶着一股燒進肺裏的燥臭。
卡斯提安面沉如水,蹲下身撥開一具騎士殘破的胸甲。
頸椎被利器一擊切斷,斷口平滑,低階魔物撲上來時,只會撕咬拉扯。
可這具屍體上的傷口太乾淨了,擺明了就是衝着最快奪命去的。
副官馬爾科姆低聲罵了一句:“多半是哪支狼人部落提前發了瘋。”
卡斯提安緩緩搖頭。
馬爾科姆喫了一驚:“不是狼人?”
卡斯提安垂眼看着地上的屍體:“狼人更喜歡伏在灰霧邊緣,等底層魔物把防線一層層磨薄,等血月季到了中後段,再撲出來把殘局一口吞掉。”
馬爾科姆皺緊眉頭:“可這裏的情況,如果不是狼人……”
“這裏不一樣,血月初期就強攻一座有重甲騎士駐守的正規工事,還知道拆基座,狼人沒這腦袋。”
卡斯提安掃向被血霧吞沒的荒原,一股讓人脊背發冷的念頭浮了上來。
這些黑暗種族每一次下手,都像提前量過距離,掐過時刻。
就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握着鋒利剪刀,專挑巡邏網最薄的地方下口,甚至連自己的聖騎部隊,也一併算進去了。
藏在幕後的那個東西,嗅覺更是敏銳得驚人。
每當這支全副武裝的精銳快要趕到,灰霧深處那股黑暗力量就會立刻收攏,轉眼消失在漫天紅霧後面。
“主教,是否立刻向淚騎總督府發出求援急報?”
卡斯提安緩緩搖頭:“淚騎防線的壓力已經快到極限了,甚至在淚騎城一帶,血月季的初期連高階血族大公活動的痕跡都出現了。
淚騎軍團主力全釘在防線核心處,灰霧防區這種邊緣地帶,還得我們自己。”
說完,卡斯提安大步走進臨時營帳,停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他沒有立刻落筆,只是盯着整張防區圖看了幾息。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那隻藏在灰霧後面的黑手找出來。
只要把那東西逼出來,並且斬斷它,這場四處失血的潰爛纔有止住的可能。
當然想做到這一點,就得先找出一塊最有可能把它留下來的領地,才能讓自己的支援能夠及時趕到。
蘸滿紅墨的鵝毛筆猛地壓下,在地圖上接連劃出幾道極深的紅線。
“鐵棘領,鎮守那裏的是個老資格子爵,在永夜長城熬了十幾年,輝光盆地,駐着一整支滿編的教會常駐戰團……”
鵝毛筆繼續遊走,最後停在防區最西側的一處座標上。
黑松領。
馬爾科姆皺起眉,看着那個角落:“主教,那裏駐守的只是個剛滿十四歲的新人,只怕……”
卡斯提安搖了搖頭:“領地周邊傳回來的戰報,幾乎全在奔潰於請求支援。
只有這座孤地,一直安靜得過分,周邊幾股烈度極高的獸潮撲過去,全像砸進了泥沼,連響動都沒傳出來。
但是不是這裏,我現在也不能斷言,可我有種直覺,那個叫希恩的年輕領主,或許能辦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