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希恩之手。
這個名字最早出自軍需處的人之口,帶着嘲諷,認爲那些小書記官,都是格雷伍德副使伸出去的觸手。
可後來,這個稱呼逐漸變了味。
希恩手下的文官聽見後,不覺得羞恥,反而會挺起胸膛。
半個月核驗結束後,第一批成果被整理成報告。
追回和封存的物資雖沒有誇張到改變整條防線的命撸瑓s也讓人觸目驚心。
只算聖膏就追回七十車,確認異常封存一百三十九車。
而聖銀、聖灰、鍊金火油、止血藥劑、武器盔甲等等,都查出不同程度的重複申請、錯誤封存和賬實不符。
更讓人震動的,是那些隱藏在賬冊深處的利益輸送。
覈驗組在一批咻斢涗浿邪l現,一名負責外倉調撥的副主管,連續三年將部分聖銀和鍊金材料以戰損補充的名義調出。
賬面顯示物資送往前線防區,實際接收地卻是一位與其家族關係密切的長夜領主領地。
那位領主每年都能拿到遠超標準配額的軍需補給,而真正需要的長夜,因爲長期缺少維修材料,因此覆滅。
事情曝光後,那名副主管被當場聖火處決。
那位長夜領主也被暫停下一季度全部軍需配額,等待進一步調查。
類似的事情並非孤例。
另一批藥劑賬冊中,覈驗組發現某咻旉犻L長期與藥劑倉庫管理員串通。
他們將部分止血藥劑和淨化藥劑登記爲咻敁p耗,隨後轉賣給黑市商人牟利。
這些藥劑最終流入後方市場,而前線傷兵營一直在向醫官院申請缺藥補給。
僅這一條線,就追回了足夠三個領地使用兩個月的藥劑儲備。
隨着問題不斷挖出,資源開始重新流向真正需要它們的人。
而且在經過倉儲重新整理,編號重新登記,咻斅肪重新覈驗後,藥劑調撥效率明顯提升。
過去需要七到十天才能完成的補給,如今往往三天內便能完成交接。
許多倉庫管理員第一次知道自己負責的倉庫裏到底還有什麼放在哪裏,而不是靠記憶和前任留下的隻言片語翻找。
一些長期被認爲已經耗盡的庫存,在重新整理後被啓用。
僅北城區第三外倉,就額外整理出兩百餘箱可繼續使用的軍需物資。
那些箱子過去一直堆在角落裏。賬上存在,現實裏沒人知道它們還在。
變化開始順着賬冊向外擴散。
或許追回一批藥劑,救活前線幾十名傷兵,幾十名傷兵活下來,幾個戰鬥小隊就能保留骨幹。
整理一個倉庫,釋放出更多庫存,更多庫存投入前線,又減少新的傷亡。
或許補正一份名冊,發下一筆撫卹。
撫卹送到遺屬手中,一個家庭至少能撐過這個冬天。
最讓淚騎城百姓動容的,還是戰死者名冊的重新覈驗。
過去幾年裏,許多陣亡士兵因爲記錄缺失、簽押錯誤、軍籍混亂,始終無法完成最終確認。
他們死在戰場上,名字卻被困在賬冊裏。
有的人家屬等了兩三年,都拿不到正式撫卹。
有的人連遺物都無法領取。
底冊室重新覈驗後,一批長期卡在身份確認中的戰死者終於被重新登記。
第一批補發撫卹送到遺屬手裏時,淚騎城外城區有幾位陣亡士兵的母親,當街向重建院方向跪下祈丁�
還有一位老兵遺孀抱着丈夫留下的聖徽,在門檻旁坐了很久。
補發撫卹的第三天,底冊室還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名十來歲的男孩抱着一箇舊木盒,獨自來到重建院門口。
守衛起初以爲他是來領取補助的遺屬,詢問後才知道,他是專程來找負責覈驗戰歿名冊的書記官。
木盒裏裝着一枚磨損嚴重的軍牌。
軍牌上的名字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母。
男孩顫抖着說:“這是父親留下的東西,父親三年前死在紅月季期間的一次防線戰鬥裏,可因爲記錄缺失,家裏一直沒有收到正式確認。
母親病重後最大的心願,就是想知道父親是否被聖火記名。”
負責接待的年輕書記官翻查了許久。
最後在重新整理過的戰歿檔案裏找到了對應記錄。
那名士兵確實已經確認陣亡。遺失的軍籍編號、所屬部隊和陣亡地點,也都在這次覈驗中被補全。
男孩拿到抄錄證明時愣了很久。
他反覆看着紙上的名字,像是在確認那幾個字不會再次消失。
事情不大,卻在底冊室裏傳了很久。
許多參與覈驗的書記官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他們整理的並不只是賬冊和名錄。
那些泛黃紙頁後面,站着一個個真實的人。
查賬造成的後果仍在繼續擴散。
軍需處最先陷入恐懼,畢竟他們幾乎所有人都參與過平賬、補錄、模糊責任。
過去這些事被視爲舊例,如今每一頁舊冊都可能成爲覈驗組追問的依據。
他們開始認真翻自己負責的賬冊,試圖提前補正問題。
這反而推動了一波自清。
有些小官主動向重建院遞交問題說明,請求重新覈驗。
希恩將主動自查者與被動查出者區分處理,這讓一批聰明人意識到,壓不是要把所有人逼死。
於是開始有部分中低層官吏悄悄靠向重建院。
他們談不上忠障6鳎呀洺姓J一件事。
未來淚騎城的風向,不再只掌握在軍需處和舊軍務廳手裏。
而那些真正有問題的人,則開始痛恨希恩。
他們在倉庫後門、賬房走廊、貴族附屬工坊和咻旉牼起^裏壓低聲音罵他。
前線來的怪物,賬冊裏的劊子手,狗娘養出來的銀髮刀子。
這些話暫時還只停在陰影裏,但希恩知道,敵意已經開始聚集。
恩義聖典的視野中,淚騎城各處多出了一些血紅色的光點。
它們分佈在軍需處、幾座舊倉庫、幾個貴族領地駐淚騎城的辦事處,還有部分工坊名錄後面。
賬冊覈驗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軍械庫覈驗、工坊標準化、聖火臺修復、迴響臺試點建設。
每一步都會觸碰新的利益。
希恩合上半個月核驗總報,在封面上壓下重建院副使的印章:“繼續。”
底冊室裏,書記官們重新低頭,翻開下一批賬冊。
紙頁翻動聲連成一片,沿着臨時議事廳下層的石牆向外擴散。
…………
半個月裏,阿德里安始終在觀察希恩的表現。
即使已經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他也從來沒有干涉過希恩對工作。
重建院的大部分命令都由希恩起草,他只負責審閱措辭,然後蓋下自己的火漆。
這樣安排,一方面是爲了讓希恩真正接觸淚騎城的執行層。
如果所有命令都由阿德里安親自推動,人們只會把這一切視作老主教的整頓行動。
那麼希恩能夠得到服從,卻無法建立屬於自己的權威。
另一方面,阿德里安也想看清希恩的能力邊界。
黑松之戰的勝利固然重要,但戰場上的判斷力,並不等於能在淚騎城這樣的舊體系裏站穩腳跟。
這裏的賬冊比黑松複雜,背後牽連着人脈和利益關係,足以拖住任何急於證明自己的年輕人。
因此最開始的時候,阿德里安給希恩的權限並不大。
底冊室可以查,聖膏線可以查,軍需覈驗會也可以召開,但每一次擴大調查範圍,都必須把證據送到他的書桌上,由他決定是否繼續批准。
他原本擔心的是,希恩會因爲年輕立功而急於求成。
一個剛剛立下大功,又受到總督親自提拔的人,很容易把所有反對者都視作敵人。
如果希恩一開始就依靠黑松的戰功壓制淚騎城舊官僚,那麼利益集團很快就會聯合起來。
到了那一步,查賬就不再是查賬,而會變成權力鬥爭。
剛從灰血災變中恢復的淚騎防線,承受不起這樣的內耗。
然而半個月下來,阿德里安發現希恩遠比自己預想得穩。
希恩確實在動刀,但每一次出手都有清晰依據。
賬冊和實物痕跡全部能夠對應。
而且貪墨者被移交審判庭,不親自處理,而罪過不大,仍有價值的人也會被重新安排,這種處理方法讓他十分的滿意。
阿德里安認真翻閱過幾份調崗名冊。
沒有任何主觀情緒的批註,每個人後面都只有簡短說明,記錄着原崗位存在的問題、仍具備的經驗價值,以及新的安排方向。
比如有人過去長期替上級補錄平賬,不再適合接觸覈銷印鑑,卻熟悉北城區多座舊倉庫的實際情況,於是被調入倉儲實物組。
還有人經常延誤回執,卻熟悉聖火塔維護材料,便被調去協助聖膏覈驗。
阿德里安把這些內容逐頁看完後,沉默了很久。
這位十六歲的少年爲何如此老道,總督沒有看走眼吶。
…………
重建院會議建立以來第十五日清晨,重建院內部會議照常召開。
臨時議事廳裏坐滿了各組負責人,長桌兩側堆放着聖膏覈驗、倉儲實物、咻斁幪枴鴵釁r和戰歿名冊等各類摘要。
許多底層書記官第一次有資格站在這樣的會議場合,他們抱着自己負責的冊子,神情拘謹,不敢隨意抬頭。
希恩坐在副使席位前,桌上擺着半個月來的核驗總報。
阿德里安坐在主位,沉默不語。
整個議事廳也隨之安靜下來。
幾名經驗豐富的老書記官已經從他的神情中察覺到,今天會有新的決定。
片刻之後,阿德里安合上報告,將手掌壓在封皮上:“底冊覈驗組繼續擴大,並由希恩副使統一負責。”
這句話一出口,議事廳裏的氣氛立刻發生變化。
過去半個月裏,很多人仍然把底冊覈驗組視作戰後臨時措施,認爲等聖膏案結束、軍需處被整頓、審判庭帶走一批人之後,這套體系遲早會縮回底冊室,重新變成重建院某個附屬事務。
阿德里安此刻正式確認了它的地位。
從今以後,這不再是一場短期查賬行動,而是一項長期存在的制度。
希恩起身向主位行禮,簡短回應後重新坐下。
隨後,阿德里安讓書記官取來一隻封着舊火漆的鐵邊木匣。
木匣打開後,裏面放着幾卷內部舊檔。
這些過去只有資深書記官和主教級軍務官纔有資格查閱。
阿從今天開始,這些資料正式納入副使權限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