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即便經歷大戰,這座戰爭巨城依舊保持着令人震撼的壓迫感。
但希恩這次的身份已經不同,因此車隊穿過外城門時,不少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軍官先看過他的黑松紋章,再低頭覈對名冊,書記官把他的名字記進記錄冊,就連聖城來支援的神官也多停留了片刻視線。
去年他來到淚騎城時,還只是一個邊境新晉領主。
而這一次,他跟隨總督大部隊入城,身份已經變成淚騎防線聖戰重建院副使和灰霧防區監領。
身份的變化意味着關注的增加,也意味着更多審視。
車隊在總督府側門分流,亞索爾的車駕進入內堡休養區,聖城援軍前往駐軍營地,傷兵車隊則轉向醫官院,而希恩也來到了爲他準備的住處。
…………
希恩剛抵達暫住處,兩名灰袍書記官便已經等在那裏。
他們把一隻木箱放到長桌上,木箱外層蓋着軍務處火漆,封條顯然剛剛貼上不久。
“希恩大人,這是阿德里安·維爾霍夫主教送來的第一批底冊。”
書記官說完後便退到一旁。
希恩拆開封條,木箱裏放着厚厚一摞卷宗。
《淚騎防線戰歿名錄補遺冊》、《各防區兵員存續與傷殘情形總冊》、《聖火節點損毀錄與諸領現狀考》……
希恩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Lv.3戰時文書調度啓動。
卷宗中的信息迅速在腦海裏完成歸類。
領主陣亡的領地被單獨標記,傷亡過半的軍團被單獨標記,熄滅的聖火節點、接收災民的區域、接近警戒線的糧倉以及尚未登記的傷兵,也都被迅速劃入不同類別。
隨着翻閱速度越來越快,大量數據不斷匯聚。
卷宗詳細記錄着各防區現狀,其記錄的方式顯然有些混亂,且數據有些錯誤。
希恩拿起紙筆,把這些數據重新整理歸納,將傷兵最多的區域、人口流失最快的區域、聖火損毀最嚴重的區域以及補給壓力最大的區域逐一列出。
隨着時間的流逝,一張張草圖鋪在桌面上,紙面上已經寫滿了希恩隨手記下的要點,又用箭頭和圈線彼此關聯,顯然已經經過數輪推演。
希恩繼續翻閱卷宗,將存在疑點的數據逐一做上標記,一本接着一本不斷堆到桌邊。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夜色徹底沉了下去。
房間裏始終只有翻頁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輕響。
等希恩再次抬頭時,天邊已經泛起微白。
他怔了怔,這才發現自己竟看了一整夜。
桌面上堆滿了批註後的卷宗,全被他分門別類整理出來,第一份重建草案也已經有了雛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一名護衛推門而入,行禮後說道:“希恩大人閣下,維爾霍夫主教召見您。”
希恩放下羽筆,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點了點頭去洗漱了
…………
聖戰重建院的臨時議事廳設在淚騎城內堡東側。
這裏原本是軍務處會議室,現在改成重建院的會議室,靠窗一側堆着戰後底冊,長桌中央鋪着淚騎防線總圖。
維爾霍夫主教坐在主位,滿頭白髮,神情沉穩,面前放着銅沙漏和昨夜送給希恩的底冊原本。
軍需處代表、醫官院代表、淨化營代表、淚騎軍團書記官總代表等人分坐兩側,希恩則坐在副使席上,身前擺着昨夜整理出的草表。
不少人都在看他。
黑松之戰後,希恩的名字已經傳遍淚騎防線。
許多人知道他是總督重點提拔的年輕領主,但在大多數人看來,重建院真正拍板的人仍然是阿德里安主教,希恩更像是來歷練和積累資歷的。
阿德里安也在看他,清晨護衛回報,格雷伍德副使房裏的燈亮了一整夜,桌上也堆滿批註後的底冊。
但阿德里安想看的不是這些,淚騎防線不缺勤勉的書記官,他真正想確認的,是總督爲什麼如此看好這個年輕人,是希恩能否把數萬人、數十個領地和數百項戰後事務組織起來。
阿德里安伸手將銅沙漏倒下,細沙緩緩落入下層。
“聖戰結束後一切都在百廢待興,重建院第一階段先做什麼?”
軍需處代表翻開賬冊,醫官院代表拿出傷兵統計,淨化營代表準備彙報灰蝕區情況。
幾人顯然都準備從自己的問題開始說起,糧食不夠、藥劑不夠、淨化人手不夠、傷兵營快撐不住了……
會議剛開始便隱隱有變成各部門輪流叫苦的趨勢。
而阿德里安只是安靜坐着看向希恩。
希恩感受到了上司的視線便立刻起身說道:“諸位說的都沒錯,但這些問題並不彼此矛盾。”
議事廳漸漸安靜下來,幾名原本準備發言的人也停住動作。
希恩繼續寫下標題:“重建院第一階段目標,先恢復信息,再恢復秩序,最後恢復生產”。
隨後他把昨夜整理出的總表放到地圖前,將幾枚標記插進地圖之中:白標代表已確認區域,灰標代表信息缺失區域,黑標代表失聯區域。
“問題不在資源不足,而在於我們甚至不知道資源應該先投向哪裏。
糧食送到已經撤空的領地,藥劑送到沒有醫官的傷兵營,淨化隊趕到低風險區域,高危灰蝕帶卻還在擴散,這些事在底冊裏已經出現過。”
軍需處代表皺起眉頭,終於開口:“副使閣下,統一底冊不能變出糧食,也不能變出聖脂和藥劑。淚騎城現在缺的是物,不是表格。”
不少人微微點頭。這是最現實的問題,資源不夠就是不夠。
希恩卻沒有反駁,他翻開一份傷兵統計放到長桌中央,隨後又擺出第二份和第三份冊子,
他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但有限資源正在被浪費。醫官院有一份傷兵冊,軍團有一份,各領地爲了申請藥劑和口糧,也有自己的傷兵統計。
同一處防區,三份統計,數字不同。昨天送來的補錄稿裏,第七防區重傷員人數分別是三百二十一人、二百八十七人和三百四十九人。
同一批傷兵被三處重複登記,會導致藥劑重複申請,已經撤空的領地仍保留糧食配額。
部分低風險灰蝕區佔用了淨化營人手,高風險區域反而無人上報。
統一底冊不是爲了變出資源,而是爲了讓資源知道該去哪裏。”
軍需處代表沉默下來,醫官院代表也沒有開口,因爲他知道希恩說的是事實,也是很嚴重的文藝。
傷兵從前線轉到後方,會經過軍團登記,領地登記和醫官院登記,途中就會斷開,等藥劑和口糧按人數發放時,數字早已對不上。
希恩見沒人有異議,便繼續說道:“重建院第一階段,只建立三本底冊,傷兵冊、戰歿冊、人口冊。
並且所有數據統一歸入重建院,格式統一、統計標準統一、更新時間統一。
各部門可以保留自己的工作冊,但上報到重建院的數字,必須進入同一套底冊。”
書記官總代表問道:“副使閣下,如何統一?”
希恩用筆尖點了點木板:“先定最基礎口徑,比如說傷兵冊分四類:可歸隊、需治療、殘疾安置、確認死亡。
戰歿冊分三類:確認姓名、身份待覈、遺物待覈。人口冊分四類:原地留存、遷入、遷出、失聯。第一版先統一,同一件事,只能有一個數字。”
幾名書記官翻開卷宗,對照木板上的分類開始記錄。
他們最初只是旁觀,不知不覺卻已經開始代入執行。
隨後希恩又寫下“責任歸屬”四個字,拿起三份空白表格說道:“每項事務必須有負責人。傷兵冊由醫官院主責,軍團書記官協助,各地傷兵營每日更新。
戰歿冊由書記官體系主責,軍團和各領地提供遺物與身份覈驗;人口冊由各領地聯合統計,重建院統一彙總,每項事務都要寫清。
很多人都在做事,問題是不知道誰負責,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負責,那就沒人負責。”
醫官院代表最先響應:“也就是說如果傷兵冊交給醫官院主責,我們需要軍團提供隨軍醫官記錄,也需要各防區傷兵營每日回報。”
“寫進流程。”希恩點頭。
軍需處代表也說道:“三日後如果能拿到統一傷兵冊,藥劑調撥可以按重傷區和可歸隊人數重新分配,也能減少重複申請。”
“這正是目的。”
淨化營代表翻開污染節點記錄:“人口冊如果同步灰蝕區和封鎖區遷移情況,淨化營也能判斷哪些區域先封路,哪些區域先保水源。”
書記官總代表最後問道:“統一底冊由誰最終蓋章?”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阿德里安。
因爲他們已經意識到,這個年輕副使不是來旁聽的,只要主教點頭,這套東西就會真正開始執行。
阿德里安一直看着木板上的內容。
統一底冊,優先級,責任歸屬,還有那些昨天才送來的補錄稿數據。
真正讓他在意的,那些更新稿和補錄稿裏最混亂的部分,希恩不僅記住了,還能直接調出來使用。
而且他知道第一天不該碰什麼,而是先從賬冊入手測試自己的權力。
阿德里安終於開口:“如果按你的辦法執行,我能看到什麼?”
希恩回答得很快:“我們不會解決全部缺口,但會解決資源去向不明的問題。
我們會知道哪裏最缺藥,哪裏最缺糧,哪裏傷兵最多,哪裏人口流失最快,哪裏需要優先投入資源,到那時,重建院才真正具備決策能力。”
阿德里安伸手將桌上的銅沙漏扶正,緩緩說道:“那麼按希恩副使提出的格式執行。”
各部門代表離開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特別是幾名書記官走得最慢,他們一路低聲覈對傷兵冊、戰歿冊和人口冊的分類,已經開始討論三日彙總該怎麼做。
他們沒有因此完全信服這個年輕副使。
淚騎防線的爛賬太多,三張底冊也不可能馬上解決所有問題。
但至少這一場會議之後,沒人再把希恩當成只靠戰功被推上來的少年花瓶。
各部門代表離開,議事廳裏只剩阿德里安和希恩。
阿德里安走到窗邊,看着城內來往的哐a車隊,問道:“從黑松一路過來,你看到了什麼?”
希恩想了想說道:“廢棄領地比底冊記錄的更多,有些地方名義上還在駐守,實際上已經撤空……”
阿德里安聽着,沒有打斷。
希恩提到的內容來自不同卷宗,也來自沿途觀察。
但廢棄領地、傷兵轉哂涗洝⒙}火塔維護冊、人口統計……這些東西都被他放進了腦子裏。
沉默片刻後,阿德里安問道:“這些想法什麼時候整理出來的?”
“昨夜看卷宗的時候,順手做了些歸納。”希恩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阿德里安看着他,能把這些東西順手歸納出來,本身就不是普通能力。
第186章 平賬與查賬
聖戰重建院第一次籌建會議結束後,命令才從內堡高層傳到執行層。
幾名軍需書記官抱着厚重賬冊,前往軍需處賬房。
周圍的車隊來來往往,裝滿各種資源的木桶被一車接一車推入倉區。
一名年長書記官夾着命令副本,邊走邊低聲念着上面的內容:“三本底冊,統一口徑,責任歸屬。”
旁邊有人嗤笑了一聲,滿是不以爲然:“說得倒輕巧。”
另一人也跟着搖頭:“黑松來的小領主真以爲淚騎城是他那幾座小領地?打仗厲害,不代表會管賬,軍需處這些東西,哪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軍需處外倉副管格蘭始終沒有開口。
他在淚騎防線的軍需體系裏待了十幾年,自然不會因爲一場會議就產生什麼波瀾。
回到賬房後,厚重木門緩緩關上,將外面的喧鬧隔絕在外。
格蘭將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拿起重建院發下來的新格式仔細看了一遍。
那份表格確實比軍需處過去慣用的賬冊清晰細緻得多。
不僅要求標明調出倉編號和接收方簽押,還必須登記咻旉牼幪枺镔Y用途分類,並將每一筆調撥與對應的名冊。
格蘭沉默了片刻才說道:“確實是個好東西,但年輕人總喜歡把事情想得簡單。”
他並不討厭希恩,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無可厚非。
可車隊失聯、倉庫失火、領地滅亡、前線臨時徵用後沒有回執……賬本上的這些問題,如永夜長城的屍體一樣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