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他面色陰沉,放下茶碗,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節捏得微微發白。
雲水閣在越州立足上百年,雖然比不上玄元宗那種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但也絕對算得上一方大勢力。
閣主符婉音更是老牌真人,這些年一直坐鎮閣中,少有外出。
能在一夜之間把這樣的宗門打穿……無念魔門到底出動了多少人馬?
沈靜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沉聲道:“消息確認了?”
“確認了!”那執事連忙點頭,“已經有好幾路探子傳回同樣的消息,不會有假。”
沈靜淵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負手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遠處的山脊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天罡門雖然比雲水閣多幾分底蘊,但若魔門鐵了心要動手,他們又能撐多久?
更何況門主還在閉關,正是最要緊的時候。
萬一門主異化……
沈靜淵不敢再多想,他迅速轉過身,聲音冷了幾分:
“傳令各院,即日起加強夜間巡邏。
所有在外弟子,能召回的就先召回。
通知各院院主,一個時辰後到議事廳來見我。”
那執事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跑出去了。
……
三天後。
官道依舊顛簸,車隊的行進速度不快不慢。
這幾天路上沒遇上什麼大事,偶爾遇到幾撥趕路的流民,也是遠遠看見車隊便避開了,沒有過來找麻煩。
李原坐在車廂內,閉着眼睛,呼吸平穩。
流雲真罡如同細密的水流,正一絲一絲地滲透進脾臟深處,在那層薄薄的臟腑表面反覆沖刷、打磨。
這種修煉不需要他刻意擺什麼姿勢,只要人坐在那兒,心神稍微集中一點,罡勁便會在體內自動咿D。
他估摸着,照這個速度,大約再過兩三個月,脾臟這一關就能打通,到時候便輪到肺臟了。
練髒十二關雖然漫長,但他如今氣血充沛,又有百川歸海功調和勁力,進度遠比尋常練髒武師要快得多。
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然後起身跳下車廂。
車輪碾過土路,帶起一陣揚塵,他在道旁站定,然後往車隊中段走去。
前面那輛馬車車簾是拉開的,裏面堆着不少零碎東西。
車上堆着些油布和繩纜,靠外側的板壁上開着一扇小窗,窗口擺着幾個粗瓷碗和一隻酒罈,邊上還掛着幾串幹辣椒和蒜頭。
這輛車的車伕是個半大少年,黑黑瘦瘦的,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
他是許橫的遠房親戚,叫劉小年,平日裏負責看管這些零碎貨物,順帶賣些水和喫食給車隊裏的人。
簡單來說這就是個簡陋的移動小賣部
劉小年抬頭一看是李原,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李哥,還是老樣子?“
李原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窗臺上,點點頭道:“嗯。“
這酒是袁晨陽第一天喝過以後覺得不錯,特意買來給李原嚐了嚐。
李原喝了一口便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仔細一想,竟有些類似他上輩子在鄉下喝過的那種自釀米酒。
酒精度極低,帶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喝下去不燒喉嚨,反倒有種溫潤的暖意從胃裏散開。
這酒是車隊自家帶的,用糙米和泉水釀的,給護衛們解乏用的。
酒性溫和,喝上幾碗也不至於誤事。
對李原這種練髒武師來說,這點酒精度基本等於沒有,喝它純粹是爲了那股味道。
劉小年手腳麻利地拿碗倒了滿滿一碗,又從窗口遞出來。
碗是粗瓷的,邊沿有個缺口,酒液微微晃動,在光下泛着渾濁的米白色。
李原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甜潤氣息從舌尖蔓延開,讓他微微眯了眯眼。
劉小年趴在窗口上,兩隻胳膊搭着板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原,帶着幾分好奇問道:
“李哥,你們也是回去今州探親的嗎?“
經過這幾天的接觸,這小子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怕生了。
商隊裏偶爾會有插隊的人,大多數都是回今州探親的。
有的是去接家裏人,有的是回去看看老宅,也有的是在外面闖蕩了幾年,想回去瞧瞧。
所以劉小年這麼問,倒也不算稀奇。
李原端着碗又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是啊,幾年沒見了,回去看看好點。“
劉小年聞言,壓低聲音道:
“不過李哥,我聽說最近不少地方都在打仗呢。今州那邊也有好幾個地方在鬧饑荒,不少人都在往外跑。“
李原也不意外,早就知道外面不太平。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我知道。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回去了。“
他說的是實話。
若不是擔心大伯一家的安危,他大可以等天關大啓結束之後再做打算,可事有輕重緩急。
李原目光落在遠處的官道上,官道兩旁的田地大都已經荒了,長滿了雜草。
偶爾能看見幾間空蕩蕩的土坯房,屋頂塌了大半,門板歪斜着,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了。
小男孩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懂了一樣。
他又低頭撥弄了兩下地上的小木棍,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李哥你說得對,要不是家裏頭有事,誰願意大老遠跑回去呢?”
李原沒有接話,只是慢慢把碗裏的酒喝完,然後把碗放回馬車邊上。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視線越過那些低矮的丘陵和枯黃的田野,心裏卻比方纔沉了幾分。
其實李原內心也清楚,這趟車隊送的東西,大多是糧食。
估計那些麻袋裏裝着的不是穀子就是麥子,還有幾車摻了粗糠的雜糧。
第300章 變數
巫溪縣,外城。
前兩日落過一場雨,路面至今還是半乾半溼的泥濘。
腳踩上去,泥漿便從鞋底的縫隙裏擠出來,發出“噗嗤”的聲響。
一個身形結實的青年男子正沿着一側勉強能下腳的路沿走着,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穿着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因常年勞作和練武而變得緊實的肌肉線條。
手裏緊緊抱着一個用粗布裹好的包裹,看形狀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裏面是些什麼。
這人正是李原的堂哥,李文。
經過這三年多的磨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有些瘦弱的少年模樣了。
他的肩膀寬了幾分,走路時有一種說不上來、但確實比以前穩健許多的勁頭。
那是在日復一日的樁功打磨和拳法習練中的東西。
此刻李文的眼神,同樣帶着一股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謹慎和警惕。
他沒有走在大路正中,而是貼着路邊的屋檐和牆根走。
偶爾會在拐角處微微停頓一下,餘光掃過身後,確認沒有人在跟着,這才繼續往前。
李文無聲地嘆了口氣,心裏頭有些發沉。
“越來越亂了。”
自從白蓮教的亂軍又開始在各處鬧騰起來,原本還算略微平靜的巫溪縣,也跟着變了樣。
外城最先遭殃。
那些從別處逃難過來的流民,一開始只是三五成羣,打着補釘揹着破包袱,拖家帶口地在城外搭棚子住。
後來人越來越多,棚子越搭越密,從早到晚沒停過。
那些流民大多瘦得皮包骨頭,眼神空洞,拖蜷縮在臨時用樹枝和破布搭起來的窩棚裏。
官府不是沒有管過,可流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光是維持秩序就已經耗盡了力氣,更別說發放糧食、安排住處這些更費錢糧的舉措了。
內城的那些富戶和世家們,自然也不會把糧食白白拿出來給這些與他們毫不相干的外來人。
於是局面便僵着,一天比一天緊繃。
就連外城,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蜷縮在屋檐下、眼神木然的陌生面孔。
最要緊的還是糧食。
米價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前幾日還是一斗兩百文,今日便漲到了三百二十文,聽說再過兩天還要往上跳一截。
以前還能隔三差五見着肉星子的日子,眼下能喝上一碗肉粥就算是好的了。
而內城與外城之間那道高牆,雖然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分界線。
牆內乾淨整齊、秩序井然,牆外灰頭土臉、亂象叢生。
內城的房價也跟着急劇飆升,尋常人家根本租不起,更別說買了。
但好在當初的李原提前買下了一座宅院,那時價錢還算公道。
李文收回思緒,沒有走大路,而是順着一條窄巷子往對面走去。
巷子不寬,兩側都是些低矮的泥磚屋,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風化發酥的土坯。
有幾間屋子已經沒人住了,門板歪斜着,窗框破了大洞,風從裏面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穿過這條巷子,再拐個彎,便能看見一片荒廢的宅院區。
這片宅院原本住着數戶人家,後來內城擴建外加流民進入,這些人便紛紛搬了過去,留下的老屋便漸漸荒廢了。
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院子裏和附近的地面,磚石松動,縫隙里長着齊腰的野草。
有些屋頂還能看見明顯的大洞,邊緣處的瓦片碎裂成鋸齒狀,這是當初一些武師打鬥留下的痕跡。
就連幾根支撐廊檐的木柱上,也留着深深湝的劃痕,有的甚至整根柱子從中段斷裂開來,只剩下半截歪歪斜斜地撐着。
李文每次過來,都會下意識地用手在這些上面摸一下。
他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這個如今的他,也很難做到這般。
有時候摸上手,他也會幻想自己也彷彿置身於那場打鬥之中,成爲武林高手。
自從他跟着楊崇開始練武,才漸漸明白,武道這條路,遠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難得多。
樁功,拳法,氣血的積攢……日復一夜……
李文穿過大院,貓着腰鑽過一扇半掩的破木門,走進最裏面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
屋裏光線很暗,只有屋頂破洞漏下來的一束光,斜斜地照在斑駁的泥地上。
一個約莫五十出頭的男子正半靠在牆角的一堆乾草上,面色蒼白,兩鬢斑白,嘴脣沒有多少血色。
聽見腳步聲,男子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遲鈍地朝門口掃了一下。
看見進來的是李文,他乾裂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來了麼。”
李文點了點頭,快步走到他身邊,把懷裏那個粗布包裹放在地上,蹲下身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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