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憐星。”
邀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憐星抬起頭,看向姐姐。
邀月站在燭火旁,“喫了吧。”
憐星的睫毛顫了顫:“姐姐……”
“我說,喫了它。”
憐星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掌心裏的那枚丹藥。
她咬了咬下脣,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沒有苦澀,沒有辛辣,只有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舌尖蔓延開來,順着喉嚨滑入腹中。
憐星閉上了眼睛。
暖流從丹田升起,沿着經脈緩緩流淌。它走得很慢,每經過一處穴竅都要停留片刻,像是在仔細地修復着什麼。那股暖流流經她的右手,右手便比平時更加靈活了幾分。流經她的右腿,右腿便湧上一股許久未有的輕鬆。
然後,暖流分成了兩股。
一股流向左手。
一股流向左腳。
憐星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她感覺到了。
那隻從七歲起就再也沒有正常知覺的左手,此刻正傳來一陣酥麻的刺痛感。那種感覺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骨頭縫裏爬動,又像是整隻手被泡進了溫熱的水中,每一個關節、每一根骨頭都在被某種力量重新塑造。
她的左腳也是一樣。
邀月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憐星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眶紅了。
淚水在她那雙總是含着輕愁的眸子裏打着轉,卻沒有落下來。她緩緩抬起左手,將那隻藏在袖中二十年的手,第一次毫無遮掩地展現在燭光之下。
那隻手不再是扭曲變形的模樣。
五指修長,指甲圓潤光潔,和她的右手一模一樣。不,比右手還要好看幾分,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每一寸肌膚白玉無瑕。
憐星看着自己的左手,嘴脣微微張開,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緩緩握拳,又鬆開。再握拳,再鬆開。左手靈活自如,沒有絲毫遲滯。那種感覺太過陌生,陌生得不像真的。她又活動了一下左腳,腳踝轉動自如,腳趾也能靈活地蜷縮伸展。
二十年了。
她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正常”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可現在,她知道了。
“姐姐……”憐星抬起頭,激動的說,“好了。”
邀月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在那裏,看着憐星那隻完好如初的左手,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可她藏在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
“真的好了?”邀月問。
憐星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滑落,順着臉頰淌下來,滴在那隻新生的手背上。
邀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去,從袖中取出了另一枚丹藥。
容顏永駐丹。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的丹藥,比憐星的那枚略小一圈。
邀月看着它,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是邀月,移花宮大宮主,明玉功第七重的絕頂高手。她從來不屑於藉助外物。丹藥、神兵、祕籍,這些在她眼裏都是旁門左道,真正的強者只靠自己的實力說話。
可現在,她手裏捏着一枚能讓容顏永不衰老的丹藥。
這東西若是拿到江湖上去,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腥風血雨。那些即將老去的女俠、那些青春不再的夫人、那些對歲月心懷恐懼的貴婦,會爲了這枚丹藥傾盡所有。
而她,只需要完成一個任務就能得到。
一個近乎荒誕的任務。
邀月將丹藥舉到眼前,透過燭火看着它。
“姐姐,”憐星已經擦乾了眼淚,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柔,“你不喫嗎?”
邀月沒有回答。
她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舌尖蔓延開來,順着喉嚨滑入腹中,然後化作無數細小的絲線,沿着經脈向全身擴散。
那股涼意所過之處,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重新喚醒了一般。
邀月閉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涼意在體內遊走。她沒有像憐星那樣激動,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站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任憑那股涼意在自己的身體裏完成它的工作。
片刻之後,她睜開了眼睛。
憐星湊近了一些,仔細地看着姐姐的臉。
“怎麼樣?”邀月問。
憐星盯着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姐姐,你看上去比之前更年輕了。”
邀月走到銅鏡前,端詳着鏡中的自己。
眉眼依舊,鼻樑依舊,脣色依舊。可她自己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容顏永駐,哪怕再過去百年,她邀月依舊還會是如今的模樣。
邀月那張萬年如冰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這是真的,那麼那個明玉功十層的獎勵也會是真的!
這個書生,在她獲得明玉功十層之前,任何人不得傷害其分毫!
第25章 只想過日子
陸辭在甜水巷的宅子裏住了三日,每日除了溫書便是喫飯睡覺,日子過得倒也規律。燕七果然說到做到,每天都陪在他旁邊,但不是趴在桌上打瞌睡,就是在院子裏練拳,偶爾湊過來看一眼他寫的文章,點評一句“這字寫得跟螞蟻爬似的”,然後又溜達開了。
邀月依舊不怎麼露面。她住在正房,每日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麼。陸辭問過憐星一次,憐星只是笑了笑,說“姐姐在辦一些私事”,他便不好再多問了。
倒是憐星每日都會來廂房坐坐。
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帶一盤點心,坐下來也不多話,只是安靜地看着陸辭讀書寫字。她的左手左腳確實已經恢復如初了,陸辭注意到她走路時不再有那細微的踉蹌,端茶時也不再刻意只用右手。但她依然穿着長袖宮裝,將手腕遮得嚴嚴實實,畢竟二十年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二宮主,”陸辭擱下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您每日來陪我,不覺得悶嗎?”
憐星正坐在窗邊,手裏捧着一盞茶,聞言微微側頭:“不悶。”
“可我看您連書都不帶一本,就這麼幹坐着。”
“看公子寫字,便不覺得悶。公子的字雖然……”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陸辭苦笑:“您直說吧,燕七說我寫得跟螞蟻爬似的。”
憐星掩口輕笑了一聲:“燕姑娘說話向來誇張了些。公子的字雖算不上大家,但工整端正,有一股清正之氣。字如其人,想來公子爲人也是如此。”
陸辭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飾臉上的表情。
憐星掩口輕笑,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漾着一層笑意。她看着陸辭那副被誇得不好意思的模樣,心裏忽然覺得有些有趣。
這個書生,在移花宮被關了那麼多天,面對邀月也能不卑不亢地說話,被兩個絕世高手一路護送進京,也始終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分寸。可偏偏被人誇了一句字好看,他就不好意思了。
憐星放下茶盞,輕聲問道,“若會試順利通過,金榜題名,公子可想過去何處任職?”
陸辭抬起頭,想了想說:“這哪裏是我能選的。考上了,朝廷分去哪裏便去哪裏。若是能分到個清閒的州縣,做個縣令,管管百姓,審審案子,安安穩穩過日子,我便心滿意足了。”
“公子就不想去京城做官?”
陸辭搖了搖頭:“京城水太深。六部九卿,皇親國戚,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我一個沒根沒底的窮書生,在京城做官,怕是被人喫得骨頭都不剩。”
憐星聽着,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書生看事情倒是通透。不貪戀京城的繁華,不追逐權位的誘惑,只求一個安穩。這種心思,在年輕人身上倒是少見。
“公子就不想建功立業、封侯拜相?”憐星又問。
陸辭笑了一聲:“想是想過。但二宮主您想想,那些封侯拜相的人,有幾個是善終的?伴君如伴虎,今天你是朝廷的棟樑,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與其那樣提心吊膽地活着,不如找個安穩的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
憐星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書生說的,好像也是她心裏想過卻從不敢說出口的話。
移花宮二宮主,聽着風光,可實際上呢?她不過是姐姐的影子,是移花宮的棋子。她每天戴着溫柔的面具,做着自己並不想做的事,殺着自己並不想殺的人。
安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種話,她連想都不敢想。
“二宮主?”陸辭見她出神,輕輕喚了一聲。
憐星回過神來,笑了笑:“公子說得有理。只是這世上,能安穩過自己小日子的人,又有幾個呢?”
她說完,站起身來,朝陸辭微微欠身:“公子繼續溫書吧,我先回去了。”
陸辭目送憐星離開,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總覺得這位二宮主今天說的話有些奇怪。什麼“安穩過自己的小日子”,像是從一個被困了很久的人嘴裏說出來的。可她是移花宮的二宮主,這世上能困住她的人,大概還沒出生。
陸辭搖了搖頭,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繼續寫他的八股文。
他寫得專注,連燕七什麼時候進來的都沒注意。
“陸辭。”
陸辭頭也沒抬:“嗯。”
“出去逛逛?”
燕七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袖子裏,歪着腦袋看他。
“都看了三天書了,你不悶我都替你悶了。再說了,讀書講究個張弛有度,你把腦子繃得太緊,考試的時候反而容易掉鏈子。”
陸辭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着她。
這丫頭平時說話沒幾句正經的,今天倒是難得說了句有道理的話。他想了想,擱下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去哪兒逛?”
“隨便走走唄。”
陸辭擱下筆,把寫了一半的文章推到一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聽得燕七直皺眉。
“你這身子骨,比我那口棺材還脆。”燕七評價道。
陸辭白了她一眼,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舊青衫披上,又把頭髮重新束了束。他照了照銅鏡,覺得自己這副模樣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大概會被當成哪個窮鄉僻壤來的土包子。
不過他也確實是。
“走吧。”陸辭繫好衣帶,回頭看了燕七一眼,“你就穿這身?”
燕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髒兮兮的布衣,又抬頭看了看陸辭,理直氣壯地說:“我就這一身。”
“移花宮不是給了你兩套弟子服?”
“那衣裳太扎眼了。”燕七搖了搖頭,“穿着那身出去,走到哪兒都有人看。我這人就喜歡低調。”
陸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揹着棺材滿大街跑,這叫低調?
他沒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帶頭往外走。
兩人出了甜水巷,拐上崇文門內大街,便被京城的繁華晃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