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姚煦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李玄扶了扶膝頭的衣襬,他抬起頭,直視俞珩的眼睛:
“你如此受羽化公主看重,爲什麼還要管我們?”
俞珩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看不看重的。我不過是一個路途中解悶的玩物,用完就丟的東西。”
“與你們,纔是命呦噙B。”
段空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你們幹了?”
話音落地,李玄和姚煦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轉了過來,三雙眼睛灼灼地盯着俞珩,似乎這個問題比他們的性命安危還要重要幾分。
俞珩被這三人整齊劃一的表情逗得難得地笑了一下。
“你說呢?我們只是靈魂共鳴,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事情發生——我這樣說,你們信嗎?”
李玄沉默了一瞬,然後以一種極其肅穆的口吻說道:
“俞兄以身飼禽,李玄感念你的恩情!”說完他手指在玉簡上輕輕摸了摸,低聲道:
“我已記下了。”
段空也跟着伸出手,將玉牌攥在掌心裏,嘴角扯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弧度:
“修,不修白不修。人死了才叫透支,活下來就有機會補回來!”
姚煦攥着玉簡,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俞珩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儲物袋,裏面是這些日子羽儀給他滋補身體用剩下的靈材。
他一分沒留,一股腦全倒在了三人面前。
姚煦忽然伸手拉住俞珩的手腕,把他往旁邊拽了兩步,壓低聲音:
“小珩,我看那女人對你不錯,她又是個公主,你果真沒辦法脫身嗎?
你顧好自己吧,別再管我們了。”
俞珩看着姚煦寫滿認真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們這羣人要被送去做什麼嗎?”
姚煦搖了搖頭。
“祭品。”俞珩說,
“要像牛羊一樣被宰殺,去祭祀一個位格非常高的東西。
這是羽化神朝的國策,她只是個不受寵的公主,改變不了什麼。”
他將姚煦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無私。傳功法給你們,也是爲了我自己在合適的時機,趁着混亂逃走。
多想無益,你要抓緊時間提升修爲。”
姚煦怔怔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片刻之後,他沉沉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李玄和段空身邊。
俞珩不再停留,轉身朝上層走去。
靜室內,羽儀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靈光已漸漸收斂。
今日沒有俞小郎在身邊,她的情緒難得地沒有起伏,理智也重新佔據了上風。
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儲物珠串,神識探入其中清點了一番,忽然有些心疼。
龍髓玉參、萬年地髓膏、麒麟角粉末、瓊芝靈酒,哪一樣拿出去不是有價無市的奇珍?
這些日子爲了給俞小郎治腿補身,她花出去的身家足夠買下一座小宗門了!
便是她貴爲公主,也有些傷筋動骨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念一想:
反正仙祭之後他終究是要死的,那麼多靈材他也用不完,不礙事,到時候收回來便是。
她收束心念,起身出了靜室,沿着鋪了軟毯的走廊緩步走回專屬車輦。
掀開簾幕時,正巧俞珩也從外面回來。
少年一襲青衣,身姿清瘦挺拔,清雋的面孔在靈珠柔光下顯得愈發剔透,腳步輕得像是踩在雲端,衣袂隨步伐輕輕飄灑。
羽儀怔怔地看着他,在靜室裏翻來覆去算的那筆賬,忽然就怎麼也算不清了。
她爲自己方纔的想法感到一陣濃烈的愧疚,她怎麼可以這樣想她的俞小郎?
他那麼幹淨,那麼懂事,那麼全心全意地依賴着自己,自己卻在盤算他死後收走他的靈材。
她垂下眼簾,睫毛微微顫抖,抬起手臂,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呢喃道:
“小郎——來,抱着姐姐。”
俞珩上前,微微俯身,一手探入她腋下,另一隻手穿過膝彎,將她橫抱起來。
她今日穿了一襲寬鬆的素色長裙,衣料輕薄如蟬翼,整個人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他臂彎裏。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胸口,聽着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聞着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少年氣息,淚水便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洇溼了他的衣襟。
俞珩將她輕輕放在軟榻上。
她順從地躺下,素色長裙在迦焐箱佌谷缫欢浒腴_的睡蓮,瑩潤的肩頭從滑落的衣領中露出來,肌膚在香爐青煙的朦朧光暈裏泛着溫潤的光澤。
她微仰着頭,下頜與頸線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狹長的鳳眼迷離地望着他,眼波似水,柔情萬種。
她伸出手,素白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緩緩滑到顴骨,又從顴骨描摹到下頜。
她的嘴脣微微翕動,喃喃低語:
“我可憐的小郎……爲什麼你生來就這般命苦?”
她的指甲在他耳後輕輕劃過,將他的臉拉近,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溫熱的吐息拂在他的脣上,
“要是你離了姐姐,姐姐該多麼傷心啊。”
俞珩俯視她,他微微偏頭,嘴脣輕輕擦過她撫在臉頰上的手指,聲音清澈而溫順。
“姐姐不必傷心,能和姐姐有這些時日的緣分,已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
羽儀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她將他拉下來,雙手環住他的背,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身體微微發顫。
她的嘴脣貼着他的鎖骨,聲音被嗚咽攪得斷斷續續。
“姐姐......捨不得你……姐姐想要救你……”
第四百九十章 天命在何處?
俞珩相信她此刻是真心實意的,可他也同樣清楚,這是在塌上,是情緒最爲濃烈之時。
一旦下了塌,穿上那身神鳥紋章的宮裝,她就要重新面對神朝的國策,以及她好不容易用半生委屈換來的天樞殿少卿之位。
彼時今日溫存許諾,大抵都會煙消雲散,一如往日她傷懷垂落的淚水,哭過便風乾無痕。
但俞珩也不會壞了人家這份心意,他只是將手臂收緊了些,將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說了一句:
“我也捨不得姐姐。”
二人相擁相偎,一同緩緩倚倒在軟榻之上。
接下來的日子,羽儀愈發貪戀與他相伴的溫存,像是世界明日就要終結了一般。
她將每一次擁抱都當成最後一次來揮霍。
飛舟在雲海中無聲地航行,艙室外偶爾傳來甲士們換崗時鐵靴踏過走廊的悶響,而艙室之內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呢喃。
俞珩在每次結束之後都會將她攏在懷裏,讓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順着她汗溼的長髮。
她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像一隻饜足的長毛貓,這時候她的話最多,也最不設防。
他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她便絮絮叨叨地說了,他們正趕往中州腹地,那裏有一座五色祭壇,可以橫渡星域。
此次仙祭的地點並不在北斗,而是在洪荒星。
那是一顆極度繁盛的古星,星域中有諸多自神話時代傳承下來的古老教派,與羽化神朝的關係並不算好。
說到此處,她微微撐起身軀,鳳目清亮,滿是認真:
“待到洪荒星,我會暗中周旋謩潱瑢ひ惶幤鯔C放你脫身。”
她說着,又低下頭來,用鼻尖蹭了蹭俞珩的下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洪荒星不受神朝直接轄制,尚有轉圜餘地,你只管信我!”
俞珩微微搖了搖頭,一副爲她考慮的模樣,
“切莫因我拖累自身。你步步艱辛纔有今日權位,若是爲我得罪宗族朝堂,得不償失。”
“小郎真傻啊。”羽儀打斷了他。
她抬起臉,雙手捧住他的臉頰:
“你會死的。死是很可怕的事,消失不見了,世上再沒有人能記住你。”
俞珩看着她此刻的模樣,沒有了自傷自憐的悽楚,也沒有了索取纏綿時的迷亂,只有一種近乎少女嬌憨的自信。
她大約是真的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可以在不觸怒神朝的前提下把他的小郎藏起來。
這份心意裏有幾分天真,有幾分自以爲是,卻也終究存了幾分真情。
他忽然伸出手,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的髮絲,嘴角輕笑:
“我相信你。”
羽儀怔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咦”了一聲:
“剛剛那一瞬間,感覺小郎好像成長爲真正的男人了呢!
就是剛纔那個樣子,你再摸摸?”
俞珩沒有再抬手撫她髮間,指尖順着她纖柔頸線緩緩下移,輕擦過鎖骨,順着衣襟縫隙湝探入幾分。
羽羽儀身軀微震,緋紅自面頰一路漫至耳尖。
她抬手輕抵他心口,語調拖長,藏着半推半就的軟嗔:
“小郎又不安分……唔……”
飛舟深入中州腹地,舷窗外的景象漸漸變得陌生而宏大。
俞珩站在窗邊,一隻手撩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一座座巨大的天空之城懸在雲海之上,由瑩白的巨石壘成,底部刻滿了令人目眩的浮空陣紋。
層層疊疊的靈光如瀑布般從城基傾瀉而下,垂落數萬丈,在半空中化作濛濛的霧。
城中樓閣高聳入雲,飛檐翹角上蹲踞一尊尊振翅欲飛的石雕神鳥,鳥目鑲着璀璨的日光寶石,在白晝中也灼灼生輝,俯瞰大地上的一切生靈。
城與城之間有虹橋相連,修士與車輦在虹橋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天空中,一隊隊銀甲騎士駕馭巨禽巡視而過。
巨禽翼展足有十餘丈,翎羽在日光下泛着金屬般的青灰色冷光。
騎士們腰懸長刀,戰盔上的白翎在風中獵獵作響,修爲最低的也是化龍境界,他們的方陣在空中交錯而過,陣型嚴整。
更遠處,一道巨大的陰影從雲海中緩緩浮出。
一艘由九條蛟龍拉拽的巨型戰船,龍身通體赤紅,鱗甲上流淌岩漿般的光芒,龍角上掛着刻滿符文的金鈴。
戰船的甲板上站着密密麻麻的甲士,旌旗蔽日,旗面上繡着展翅的神鳥圖騰,在風中鼓盪。
這樣的戰船不止一艘,在雲海的更深處,還有幾道同樣龐大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是蟄伏在雲霧中的羣山。
這便是鼎盛時期的羽化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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