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趙伯目睹此情此景,有感而發,緩緩輕吟:
“素行善念自溫良,卻怠兒孫失教綱。驟起兇災凝血禍,因果輪迴不可量。”
一首禪詩吟罷,他微微搖頭晃腦,心底暗自得意,只覺自己這句道盡世事因果,絕妙無比。
旁邊的賀六真扯了扯父親的衣袖,小聲道:
“爹,趙爺爺在說什麼呀?”
賀六騁沒有回答。
他看着妖異的血焰,那道站在火焰邊緣衣袂飄飄的金色身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個對他微笑、待人溫和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
夕陽西下,血焰漸漸熄滅。
姚府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廢墟中央兩尊孤零零的鼎,相對無言。
第四百五十五章 割裂
“大哥哥好厲害哦。”囡囡十指交握,輕輕貼在胸口,骨節勻停纖白,像剛從冷瓷裏剝出來的。
她仰起一張軟嫩小臉,彷彿一具精瓷人偶。
眼睛裏盛着滿滿亮晶晶的崇拜,一眨不眨望着身側的俞珩,嗓音軟糯清甜:
“有大哥哥在,再也沒人敢欺負囡囡了。囡囡要一直一直和大哥哥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俞珩低頭看着她。
小女孩一身粉白華貴小裙子,清澈的不染纖塵的眼睛裏,倒映他金燦燦的法袍,身後焦黑的廢墟。
血色琉璃般的光芒在小女孩的瞳孔中流轉,妖異而美麗。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囡囡的頭頂。
小姑娘的頭髮柔軟細密,如同上好的絲綢,在掌心下微微發燙,他微微一笑:
“我會護你一世周全。”
話音剛落,他體內道宮深處,一隻蟄伏的黑色蝴蝶驟然振翅而起,蝶翼翻飛,漾開陣陣幽暗靈光。
緊隨其後,墨墨仙子又氣又嫌棄的清脆嗓音帶着滿滿的憤懣:
“哇!俞珩你這個禽獸!你到底有沒有底線啊!連三四歲的小孩子都要哄騙,這話也說得出口?”
“依我看你就該押上斬仙台,受萬般雷霆削骨洗髓之苦,日日受劫、夜夜遭煉!好好磨一磨你這沒皮沒臉的色胚心性!”
“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你還是人嗎?你簡直就是人面獸心、衣冠禽獸、斯文敗類、道貌岸然……”
墨墨仙子罵得唾沫橫飛,彷彿在心中排練了千百遍,就等着這一刻盡情宣泄。
“天道雷劫呢?雷劫快現世!直接劈!劈死他!劈得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對,就該讓你魂飛魄散之後再把碎片收集起來,重新劈一遍!劈八百遍!不,八千遍!”
“這種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拔舌、挖眼、下油鍋、上刀山,每一層都走一遍,走完再從頭來,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人前裝溫柔謫仙,人後心思彎彎繞繞,專挑單純孩童拿捏,臉皮也太厚了!今日我非得罵醒你不可!”
道宮之中,黑色蝴蝶振翅的頻率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張牙舞爪,恨不得撲上來咬俞珩一口。
可罵了半晌,俞珩一個字都沒有回。
道宮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如同一個獨角戲演員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對着空氣賣力表演。
墨墨仙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一絲自討沒趣的訕訕:
“切,又裝死不理人……”
她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抱怨:
“每次都這樣,真沒勁。石頭,木頭樁子,榆木疙瘩,又臭又硬……”
“哼!”
墨墨仙子冷哼一聲,黑蝶斂翼,道宮深處再度歸於沉寂。
俞珩的目光落在人羣中那幾道熟悉的身影上。
賀六騁站在不遠處,身邊是趙伯和賀六真。
俞珩抬眸,對着前方的賀六騁與趙伯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了個招呼。
賀六騁沉默地回了一禮,面色複雜,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俞珩收回目光,牽起囡囡的手,準備離去。
“哥哥……”
一道帶着幾分難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哥哥怎麼不跟真真打招呼?”
俞珩的腳步微微一頓。
“真真還有好多疑惑要問呢……”
賀六騁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擋在女兒身前。
他不想再與這個亦正亦邪的青年產生任何聯繫了,姚府的血焰還沒涼透,他不想讓自己的女兒也成爲廢墟的一部分。
俞珩已經轉過身來,目光越過賀六騁,落在他身後低着頭的少女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賀六真,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賀六騁的身體繃緊了,手指微微蜷縮。
俞珩走到他面前,眸色溫和,笑意盈盈:
“真真得我一部功法,算起來也有傳道之實。既是我親傳道藝,我爲她解惑答疑,本就是應有之義。”
說罷,他從容越過賀六騁,目光落向眉眼複雜的賀六真,溫聲問道:
“真真有什麼疑惑,儘管告訴我便是。”
賀六真抬起頭來,咬了咬嘴脣,鼓起莫大的勇氣,抬頭直視着他,一字一句認真問道:
“俞珩哥哥,你爲什麼要將姚家徹底滅族呢?”
“姚家明明還有許多無辜的人,有老弱婦孺,有從未修行、從未作惡的凡人,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一語落地,賀六騁臉色驟變,連忙低喝:
“真真!休得胡言!”
他伸手想要拉女兒,俞珩抬手示意他無需緊張。
賀六騁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俞珩耐心解答少女的詰問:
“我與姚府因果結怨,強弱有別,生死本就在我一念之間。
今日若非那貪心長女出言挑釁、恃勢囂張,姚府頂多主事者伏法,絕不會落得滿門覆滅的下場。”
可賀六真卻沒有就此退讓,她定定望着俞珩,橄欖色的眼睛裏倒映他的身影。
少女的聲音乾淨又執拗:
“哥哥還是沒有回答我,爲什麼不能放過那些無辜的人呢?”
“他們只是寄居姚家,無力左右大局的普通人而已。”
“哥哥心善,願意耗費心血、珍稀靈材,爲車隊平凡的叔叔嬸嬸親手煉製儲物手鐲,體恤凡人不易。”
“那方纔鳳凰降世,血劫臨頭的那一刻,哥哥只要隨手抬手留情,就能救下所有無辜凡人的性命,爲什麼偏偏沒有留手呢?”
俞珩聞言,眼底溫柔淡去幾分,生出一絲無奈,輕輕嘆息:
“既是仇殺,”他斟酌措辭,
“哪裏還有留手的餘地呢?”
賀六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眼睛裏的光芒始終不變。
俞珩嘆了口氣:
“真真若實在想不開,便當我方纔是一時遷怒罷。”
賀六真眸光清亮通透,鄭重開口:
“真真明白了。”
“是真真閱歷太湥床欢篱g因果糾纏,看不透人心複雜善惡,心性愚鈍、眼界狹隘。”
“這般資質,若是修行哥哥親傳功法,只會辱沒道統,蒙塵傳承。”
話音落下,她抬手取出那枚俞珩贈予的黑色玉簡,雙手鄭重捧着,微微躬身,姿態端正又決絕,遞至俞珩身前:
“還請哥哥收回罷。”
俞珩怔住了。
他低頭看着那枚玉簡,少女微微顫抖的指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向好爲人師。
從東荒到中州,從聖地到皇朝,凡是他走過的地方,凡是他遇到過的人,只要與他有緣,他從不吝嗇指點一二。
記名的、不記名的,正式拜師的、隨口點撥的,凡是他傳過道、授過業、解過惑的人,願意尊他一聲“師父”的,他皆坦然受之,且自問配得上。
帝經、聖術、神通,他從不藏私吝嗇,他相信自己的悟性,相信自己的道,相信就算把最好的東西給別人,別人也永遠追不上他。
可此刻,面對一個十五六歲少女,一個還沒有踏入道宮、連仙台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女。
面對她遞回來的玉簡,面對她那雙平靜卻認真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該如何反駁?
“你閱歷尚湥恢O世事複雜。”
“有些事,等你修行到我這個境界自然會懂。”
“道隨心轉,弘道隨緣,法度本就因人而異。”
每一句話,皆是萬古至理,無懈可擊。
他悟性冠絕古今,貫通諸天大道,怎麼會有講不出的道理?怎麼會有說服不了的人心?
可這些道理,在少女平靜的眼睛面前,忽然都顯得蒼白空洞,站不住腳。
少女以最平靜卻也最激烈的態度,拒絕了他爲她量身定製的功法。
拒絕了他的道。
俞珩怔怔地站在那裏,手裏捧着被遞回來的玉簡,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難言的茫然。
何以至此......
他低聲喃喃自語。
“大哥哥……大哥哥……”
軟糯的童聲從腳邊傳來,軟軟糯糯,帶着一絲焦急。
囡囡扯着俞珩的衣角,小臉仰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滿是擔憂。
俞珩回過神來。
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
夕陽落盡了,最後一抹餘暉也被夜色吞沒,只有街邊幾家鋪子的燈贿亮着,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人羣已經散了。
賀六騁走了,帶着賀六真,帶着趙伯,帶着那些沉默的、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消失在了夜色中。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偶爾有幾個晚歸的商販推着板車匆匆走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只剩下囡囡還站在他身邊。
囡囡鼓着腮幫子,小臉上滿是不忿:
“這些人真是太壞了!打不過大哥哥就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擾亂大哥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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