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她將兩枚耳墜輕輕歸置原位,身姿翩然一轉,緩步走向店鋪另一側的玉簪展區,靜靜挑選。
兩位仙子各立一隅,隨心挑選釵環鐲簪,一禪一清,各有風姿。
俞珩立在中間,閒閒負手,心情頗好地打量這間首飾店鋪。
這間名爲瓊華軒的首飾鋪,從外面看門面不大,內裏卻別有洞天。
穹頂以整塊琉璃瓦鋪就,日光透過琉璃灑下來時被染成了溫潤的暖金色,落在滿堂珠寶之上,折射出層層疊疊的璀璨光暈,卻不刺眼。
四壁以南海沉香木作架,木紋天然如雲似霧,架上陳列的各色首飾被細心地分類擺放。
東牆是玉器,西牆是各色金屬,南牆是珠貝珊瑚,北牆是異彩靈石......
而此刻,站在俞珩三人身側的年輕侍者,正保持着微笑。
他穿着瓊華軒統一的月白長衫,腰間繫一根銀灰色腰帶,看上去頗有幾分大店鋪侍者該有的體面。
可他的心裏卻已經有些不耐了。
眼前這三個人,衣着普通,氣度無甚出彩,那男子雖然面容清秀,可身上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
那兩個女子更是奇怪,一個穿得像尼姑,一個素得像道姑,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在這裏消費得起的主。
挑挑揀揀了半天,每一樣都看,每一樣都試,那男子時不時對兩位女伴評頭論足,說得天花亂墜,可就是不掏錢。
這一看就是隻看不買的那種。
年輕侍者心裏腹誹,神念忍不住往隔壁一處雅間飄去。
裏面坐着五六個人,個個頭角崢嶸,衣着華貴。
居中那個青年身披一件烈火袍,腰間懸着一柄通體赤紅的長劍,他身後的作陪女子頭戴飛鳳銜珠冠,將她的面容映得珠光寶氣。
這兩人一看便是皇都中頂級的權貴子弟,出手必定闊綽。
此刻招待他們的正是自己的師傅,瓊華軒的掌櫃,一個精瘦的中年儒雅男子。
年輕侍者越看越覺得不平衡,憑什麼師傅自己佔了貴客,卻讓他在這裏伺候三個窮酸?
要不是師傅從方纔起就一直傳音讓他耐住性子仔細觀察,他早就找人來換班,自己去後院偷個懶了。
正在這時,他師傅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莫要浮躁。我們這行,最忌耐不住性子。你不要只看表面。
我教你的相人之術呢?相人之道,先觀神骨,次察威儀,再辨五官,復觀行止,終聽聲氣。
你倒好,就學了個看人衣裝!”
語氣裏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還是慈和耐心的教導,
“你招待的這三位,非富即貴。給老子好好看仔細了!”
年輕侍者被師傅一通數落,也不敢頂嘴,只是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謹遵師命。”
可他嘴上應着,目光卻依舊管不住地往雅座那邊飄,心裏頭暗自嘀咕:
師傅是不是年紀大了,老糊塗了?那三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富貴人啊。
瓊華軒並非只賣首飾。
這座佔地極廣的閣樓左右三層,層層各有洞天,中間是珠寶首飾,左層是靈材法器,右層是茶座酒宴。
俞珩三人所在的首飾區與隔壁的酒宴區之間,只隔了一面牆。
隔壁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清越的玉杯碰撞聲混着豪爽的笑聲,偶爾夾雜幾句高聲勸酒。
俞珩沒有刻意去聽,只是習慣性將神念撒出去,那些對話便一字不漏地鑽了進來。
雅間之內,酒香氤氳,絲竹輕繞。
一位身着赤金迮鄣幕适仪嗄甓俗魑唬暰洪亮爽朗,自帶天家貴胄的從容氣度。
他手中高擎一盞翠碧琉璃玉杯,盛着瀲灩瓊漿,側身向着旁側頭戴銀冠、風姿卓然的俊朗青年舉杯示意。
“奇士府不日便要大開山門,正式招生。徐兄身負羽化之體這般絕世根骨,莫非未曾提前收到府中邀帖?”
那銀冠青年名喚徐子軒,容貌清俊朗潤,眉宇間蘊着一身儒雅書卷氣韻,氣度超然。
他緩緩端起玉杯,溩靡豢诒屑厌劊Z氣淡然無波:
“自是有的。不過我當時正在遊歷東荒,便推掉了。”
赤金袍青年古冶聞言嘖嘖輕嘆,舉杯將杯中瓊漿一飲而盡,眼底滿是由衷欽佩:
“徐兄好氣魄!奇士府的徵召之請,乃是中州天驕擠破頭也求不來的機緣,旁人奉爲無上榮寵,徐兄卻隨手便推,這份胸襟魄力,實在令人折服。”
說罷,他執壺爲徐子軒緩緩滿上美酒,順勢笑問道:
“東荒究竟是何等風物景緻,竟能引得徐兄甘願捨棄奇士府盛邀,也要流連駐足?”
徐子軒聞言默然片刻,英挺的眼眸間掠過一抹深沉感慨。
他並未即刻答話,只指尖輕轉玉杯,任酒液在杯中緩緩旋漾,良久才緩聲開口:
“東荒天驕輩出,人物風流各異,風骨底蘊,絲毫不遜色於中州各路英才。”
古冶放下酒盞,眉眼間滿是真切好奇:
“我自幼生長皇城深宮,足不出古華地界,平日裏只耽於宴樂聲色,眼界狹隘,見識湵 �
還請徐兄細細分說一番,也好讓小弟開開眼界。”
徐子軒湝一笑,微微擺手,語氣溫和謙和:
“古兄不必如此自謙。你乃是古華宗室子弟,命格不凡,註定要身居高位、執掌權柄,這般自輕之言,往後還是少說爲好。”
古冶搖了搖頭,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隨即重重將杯盞擱在案上,嘆道:
“有我那位天生人王的皇兄在前,我又何來高位可爭?”
轉瞬他又斂去心緒,目光懇切看向徐子軒:
“暫且不提朝堂瑣事,還是聊聊東荒人物吧。徐兄既言東荒英才鼎盛,小弟正洗耳恭聽。”
徐子軒心知這是古華皇室儲位家事,不便深究摻和,便順勢轉開話頭,正色凝神,緩緩敘道:
“東荒聖體得姜家聖人之助力,一舉衝破萬古詛咒。
又迎娶風族嫡女爲妻,兩大家族合力悉心栽培,如今大勢已成,隱隱有無人可制之態。”
古冶眉峯微微一挑,面露驚色:
“傳聞聖體同境無敵,果真強悍至斯?”
徐子軒緩緩頷首,眸底掠過一抹凝重沉肅:
“中州雙子王曾與之對決,竟在百招之內,被生生打爆,落得慘敗。”
一語落罷,席間瞬時寂然無聲,酒香猶在,人心已是波瀾暗生。
古冶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語聲帶着幾分唏噓:
“當真強橫至此。”
隨即又往前傾了傾身,追問道:“除卻聖體之外,可還有其他頂尖天驕?”
徐子軒溩靡豢诒协倽{,眉宇間浮起一抹複雜感慨,緩聲道:
“王沖霄已然衝破化龍桎梏,登臨此生巔峯,可偏偏在聲勢最盛之時,遭人暗算,隕落身死。”
古冶眸光驟然一凝,壓低了聲線:
“冥王體踏足化龍,同境幾無對手……究竟是何人有這般能耐,能將他斬落?”
“坊間傳言,乃是舊搖光聖地聖子暗中出手。”徐子軒語聲沉斂,語氣低沉幾分。
古冶向後倚落座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是悵然感慨:
“如此看來,東荒之地,當真龍蟠虎踞,步步兇險。”
他目光一轉,再度落於徐子軒身上,眼底精芒一閃而逝,似有意試探:
“王沖霄都已踏足化龍,以徐兄天賦根骨,斷無原地止步之理吧?”
徐子軒脣角噙着一抹淡然溞Γ膊谎哉Z,只悄然放開自身氣息。
剎那間,化龍境獨有的浩瀚威壓如潮水般四下漫開,鋒芒凜冽,席捲席間。
不過一息之間,便被他盡數斂入身軀,卻已令在座腥苏媲懈兄剿男逘懙滋N。
古冶雙目驟亮,當即豎拇指讚歎,高高舉起酒杯:
“徐兄天資絕世,修爲深不可測,小弟敬你一杯!”
周遭陪宴腥艘嗉娂娕e杯相賀,一時席間觥籌交錯,酒香縈繞,氣氛熱烈融融。
一名青衫文士率先開口,語氣滿是由衷欽佩:
“徐兄年歲未及而立,便已踏足化龍大道,這般天資,縱覽整個中州年輕一輩,亦是寥寥無幾!”
另有一身軟甲的武將子弟性情豪爽,舉杯一飲而盡,聲如洪鐘:
“徐兄於東荒闖下赫赫聲名,如今重返中州,他日入得奇士府,必定鋒芒萬丈,一鳴驚人!”
旁邊一名面容白淨的修士雙手捧杯,神態恭謹,輕聲附和:
“羽化體本就萬中無一,得天獨厚,徐兄前路無可限量,他日必成一代王者!”
酒過數巡,宴興正酣,古冶放下手中酒盞,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徐兄此番遊歷東荒,途中可曾與頂尖天驕交手印證過道法?”
徐子軒緩緩擱下酒杯,面上那份從容笑意漸漸斂去。
眸光悠遠深沉,似望向遙遙東荒山河,語氣平靜無波:
“我曾與神王后人傾力一戰。”
席間喧鬧瞬間一靜,滿座皆屏息側耳。
古冶凝聲追問:
“勝負如何?”
“我敗了。”徐子軒語聲平淡,不起半點波瀾,緩緩道來:
“那人名喚姜逸飛。我疑心他恆宇血脈已然返祖覺醒,我身負羽化體,傾力相搏依舊難擋其鋒。
那一役我身受重創,幸得師門及時馳援,纔將我護送回中州養傷。”
古冶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定定落在徐子軒沉靜無波的容顏上,久久無言。
徐子軒略一思忖,斟酌措辭,緩緩啓口,語聲沉靜有度:
“相較於中州風雲詭變,我此番東荒遊歷的經歷,實在不值一提。”
他抬眸,目光定定落於古冶面容之上,輕聲問道:
“那玄滄……當真乃是古皇親子?”
古冶面色陡然沉肅,眸色變得幽深:
“此事應當確鑿無誤。先是一位號段德的胖道人當薪衅粕矸荩嵊纸浂喾絼萘τ∽C考究,確爲太古玄武皇嫡子,不假分毫。”
徐子軒默然良久,良久方吐一口幽嘆,語氣滿是唏噓感慨:
“早聞中皇曾與玄滄交手,鏖戰不分勝負。
今日方知何爲真正天驕。”
他暗自忖度,自己身負羽化體,已然踏足化龍境,在同輩之中已是拔尖,可置身當世一泄治锛壧祢溍媲埃炙愕昧耸颤N?
稍定心神,他順勢轉開話鋒,問及眼下時局。
“近日古華皇都戒備嚴苛,過度森嚴。
城門那面幻海鑑日日夜夜高懸門楣,盤查嚴苛,害得不少修士生計受阻,難以營生。”
古冶執起酒杯,仰頭豪飲一大口,將杯盞重重頓落案几,發出沉悶聲響。
他語聲沉了下來,裹着幾分難言的鬱結:
“此事牽涉甚廣,敏感至極。
皇城這般戒嚴,全是因九黎三皇子黎問歌尚在人世,此刻正棲身於我那位皇兄的人王殿內,受他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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