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起身推開門望去,正看見小男孩揹着鼓鼓囊囊的藤筐,像只靈巧的小鹿跳過石板上的水窪,他的衣襟沾着草屑,髮梢還掛着晨露,懷中卻小心翼翼地護着個陶甕,熱氣正從甕口嫋嫋升起。
陶甕被輕輕擱在石桌上,濃郁的肉香頓時瀰漫開來,這是用荒原土菇與異獸腿肉慢燉的湯,在物資匱乏的絕靈之地,堪稱難得的美味。
小男孩抹了把額頭的汗,從藤筐裏又掏出幾個裹着枯葉的漿果,灰撲撲的表皮下透着誘人的暗紅。
這些日子,這樣的場景已重複多次,小男孩每次會帶來不同的食物,石碗裏溫熱的異獸血、曬乾的肉乾、用陶罐烤得金黃的薯類......孩童的天真無私、村民的淳樸良善,填滿了這片荒蕪之地的寂寥。
小男孩會在獸皮墊子上擺滿熱氣騰騰的食物,然後嘴裏說個不停,俞珩一直以來只是含笑聽着,默默的與他分享美食,實際上,在孩童講不完的話題中,他已經漸漸掌握太古語。
“你、叫、什麼名字?”俞珩拿起一塊肉乾,看着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他正往陶碗裏盛湯的動作猛地僵住,瞪大的眼睛裏滿是震驚,隨後整張臉都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牛清晏!”他幾乎是跳着喊出自己的名字。
俞珩微笑摸摸他的頭,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真是個好名字。”
俞珩將燉得軟爛的異獸肉分成兩份,牛清晏捧着石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來,嚐嚐。”俞珩用骨筷夾起一塊帶着金黃油脂的肉,輕輕放進牛清晏碗裏,又貼心地將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心燙。”
儘管饞的不得了,牛清晏還是先托起碗:
“王先喫!阿爹交待過的,我偷喫就揍我!”
俞珩忍不住笑了,眼角線條柔和:
“那就一起喫,這裏就我們,你阿爹不會知道的。”
他端起碗,與牛清晏輕輕碰了碰,這才咬下一口,肉香在舌尖散開,飽含村民們特有的質樸與熱情,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報一二了。
用過餐,牛清晏主動收拾起碗碟,俞珩看着他忙碌的小小身影,不禁想起自己的學生們,徐光燁、李星眠、李憐卿......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等他忙完,正要離去時,俞珩招手讓他在身邊坐下,溫聲道:
“清晏,想不想學些有趣的東西?”
“想學想學!”牛清晏眼睛瞬間亮起來,一屁股坐在俞珩身邊,
“王要教我身體夜晚發光?還是用手烤肉?”
俞珩笑着點頭,伸手輕輕理順他亂糟糟的頭髮:
“不止如此,來,先靜下心,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像山間流淌的溪水,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牛清晏乖乖閉眼,還忍不住偷偷睜開一條縫,好奇地觀察俞珩。
“放鬆,手自然搭在膝蓋上,不要抗拒,感應體內潛藏的熱力。”俞珩背後一對金翼舒展,掌心泛起淡淡的金色輝光,輕輕覆在牛清晏頭頂,
“慢慢呼吸……”他耐心引導着,將《天聖經》中太古族幼時覺醒天賦的經文施之於行。
感應血脈深處的天賦被喚醒,牛清晏皺起的小眉頭漸漸舒展,突然,他頭頂的獨角發出幽幽黑光,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個屋子都映成神祕的黑色。
牛清晏猛地睜眼,眼中滿是歡喜:
“我、我感覺到了!身體裏像有大風在刮!”
俞珩笑着鬆開手,任由孩子興奮地在原地蹦跳。
牛清晏一跳就是半人高,落地時還穩穩站定,雙手握拳揮舞:
“我變強壯了!能跳這麼高!以後我可以保護阿爹阿孃,保護村子了!”他說着,又連跳幾下,細碎頭髮跟着上下翻飛。
他伸手扶住差點撞到桌角的牛清晏,幫他整理好歪掉的衣領:
“別太急,修行要循序漸進,以後每日清晨,我都會教你。”
“真的嗎?!謝謝王!”牛清晏仰起頭,滿是期待地看着他,
“我要把這個消息立刻告訴阿爹阿孃!”
俞珩笑着點點頭,
“去吧。”
牛清晏背起藤筐,連蹦帶跳離開。
木門再度被粗暴推開,帶起一陣風,風凰指尖還夾着剛從脖子拔下的金羽,她望着牛清晏遠去時一蹦一跳的背影,轉身邁進屋子對俞珩道:
“這小孩今日怎麼像喫了星辰果?”
俞珩倚着木窗輕笑,並未言語。
風凰拿出帶來的碗筷,自然地拉來旁邊骨質椅子,喫起了俞珩的剩飯,
“我們何時出紅霧?“”風凰頭也不抬,骨筷夾起一塊帶着紫金色紋路的肉,語氣隨意。
俞珩指尖摩挲着道袍上的雲紋,語氣溫和:
“小道傷勢未愈,還需調養。”
這話說了不下百次,風凰卻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用餐。
當最後一塊肉被送入口中,她忽然放下碗筷,抬頭時目光直勾勾地撞進俞珩眼底,晨光裏,她眼尾緋紅,卻透着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然:
“要不我嫁給你吧。”
俞珩手中的陶杯晃了晃,藥根茶水微不可察灑在虎口:
“仙子何意?”
“你的傷好不了了。”風凰伸手抓下頸間羽毛,動作帶着幾分煩躁,
“我這副模樣迴風家,也是被人指指點點的異類。”她忽然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與其回去受辱,不如在這兒湊合着過。”
俞珩望着她緊繃的下頜線,一時分不清她是在倒逼自己,還是真的心如死灰。
他走到她身邊,指尖吐露一寸鋒銳精芒,割裂她耳邊新生的嫩羽,柔聲道:
“仙子風華正茂,不該被困在這一方天地,待小道傷勢初愈,便即刻啓程探索紅霧。”
“少廢話。”風凰拍開他的手,耳尖泛起紅暈,
“今夜就洞房,我去收拾行李。”她起身時動作太急,骨質椅子被她撞翻,在石板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還未等俞珩再說什麼,她旋風般衝出門去。
俞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自語道:
“女子心事,當真晦澀更甚仙法,悟不透悟不透......”他繼續悟法。
風凰回房之後一直沒再來,直到入夜,她抱着行李躡手躡腳推門挪進來,看着閉目盤坐在榻上的俞珩,終究還是沒敢上塌,而是打了個地鋪。
後半夜,風凰躺在皮墊上輾轉反側,柔和的淡淡金光吸引了她,抬眼望去,俞珩周身在黑暗中流轉着細密微光,如同薄霧將他徽郑车盟妮喞鼥V神祕。
她屏住呼吸,看着光芒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脣,忽然發現,即便頂着易容後的面容,這副沉靜模樣也生出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
“吳苦。”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你變回自己本來的樣子吧。”
回應她的只有窗外傳來的風聲,她習以爲常,仰躺着自言自語:
“十三歲那年,我自創祕術,族中大比上敗盡了那些自詡天才的傢伙,長老們都說我是千年難遇的天驕,”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揪着皮墊,
“之後族裏又邀請了許多大勢力弟子前來比鬥,那年我踩着他們,驕傲地登上鳳台時,真以爲這世上再無人能與我比肩。”她的聲音漸漸低沉,
“直到遇見你……”
“兩招,僅僅兩招,你就把我打得瀕死。”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共命祕術共享悟性對吧?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怪物……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凰劫再生術就信手拈來。”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風凰望着榻上紋絲不動的身影,輕手輕腳支起身子,她先是跪坐在皮墊邊緣,猶豫片刻後,小貓探爪一般,膝蓋試探着往木榻挪動。
每蹭過一寸,都凝神觀察他的反應,直到整個人跪坐在榻邊。
指尖不自覺摩挲着榻邊磨損的木紋,心跳聲在寂靜中愈發清晰,她咬了咬脣,整個身子向前傾去,溫熱的呼吸拂過俞珩耳畔,眼神迷離,紅脣越湊越近,呢喃道:
“其實……小女子心中藏有一願.....”
“找一名大帝嫁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驚得她差點從榻上摔下去,只見俞珩嘴角勾起一抹調笑的弧度。
第五十四章 啓蒙
風凰瞬間漲紅了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起來: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伸手就要去推他,便被俞珩骨節分明的手扣住腕間,掌心傳來的溫度順着血脈燒到心口,連耳垂都泛起透明的薄紅。
“我從來沒跟人講過,共命祕術還能讀心?那人家......豈不是早被你看光了......”她語尾打着顫,腕間脈搏在他桎梏下跳得像驚弓之鳥。
俞珩低笑出聲,聲音拂過耳畔,驚起她頸後細密的戰慄,
“仙子這願望可不好實現,比之證道差不了多少了。”
“要、要你管!”風凰惱羞成怒,她別過臉去,試圖抽回手卻徒勞無功,餘光瞥見他眼中促狹的笑意,突然惡從膽邊生,猛地向前傾身,將俞珩撲倒。
跌進他懷裏的瞬間,風凰嗅到他衣襟間若有若無的松香,混着自己紊亂的呼吸,她有點暈了。
俞珩托住她的腰,隔着輕薄衣料傳來細膩的觸感,柔軟如新生的鳳羽,藏着不容忽視的力道。
風凰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他心口,只露出溼漉漉的眼睛,
“吳苦。”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
“你說我們......能有好結果嗎?”
俞珩面容平靜,聲音沉穩:
“仙子不必如此,我們會走出紅霧。”
風凰仰頭望着他,屏息與俞珩對視,透過氤氳水霧,她甚至能看見他瞳孔裏倒映的自己——雜亂的金色羽毛,凌亂不堪的頭髮,眼尾緋紅如血。
她呢喃道:
“爲什麼從不回答我......你這個薄情道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眸中纏愛恨,幽緒難微言。
風凰藕臂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拽向自己的同時,腳尖勾住木榻邊緣,鳳眼滿是朦朧水霧,紅脣嬌豔欲滴。
龍鳳交頸,初觸如露,脣齒相依偎,龍鬚鳳冠糾纏同心結。
龍息輕呵,鳳翎微顫,鳳眸半闔似霰染,龍鱗翕張如焰燃。
漸融似電,爭口相辯,鬢髮廝磨之頃,龍奪夜明珠,鳳啄崑崙玉,翎甲鱗片簌簌而鳴。
酣戰若劫,形影交疊之時,龍軀盤繞成先天八卦,鳳羽鋪展爲後天陰陽。
玉指纏頸,沁出片片霜雪;朱脣呵氣,化作縷縷雲煙。
龍角欲棲梧桐枝,鳳喙將吐滄海月,正在這時——
“咔嚓!”
一聲巨響,飽經摧殘的木榻終於不堪重負,在風凰驚呼聲中轟然倒塌。
木屑紛飛間,俞珩翻身護住她,掌心穩穩撐在她耳畔,四目相對時,他看見她眼底的羞澀與沉醉,指腹輕輕擦過她發燙的臉頰,笑眯眯道:
“仙子如此強迫小道,可是要逼婚?”
“你閉嘴!”風凰掙扎着要起身,卻被他壓得動彈不得,
“我、我只是......”
俞珩挑眉輕笑,
“小道無大帝之資,恐怕要讓仙子失望了。”
“你!”風凰咬牙,見他似笑非笑,語氣輕慢,心中又氣又羞,猛地掀開他,抓起地上的被褥飛快逃出門。
俞珩躺在滿地木屑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聽着隔壁傳來她慌亂的腳步聲,夾雜着幾句罵罵咧咧,他會心一笑,盤坐起來,肌體亮起金色微光,再度沉浸在修煉中。
第二日,晨光剛爬上屋檐,木門就被輕輕叩響。
俞珩睜眼起身開門,抬眼便見牛清晏縮在父母身後,辮子上還沾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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