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502章

作者:小鰉魚

他的身軀在狂瀾中被甩來甩去。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巨大的衝擊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狠狠按進了一個幽深的縫隙裏。

銀色空間光霞流竄,他在持續下墜,不知墜了多久,忽然——

眼前豁然開朗。

他的身軀被一股柔和的水流託着,緩緩地、慢慢地,從縫隙中滑了出來,落進一片寂靜的水域之中。

頭頂不知多高處,隱約有微光透下來,朦朦朧朧的,他的身軀懸浮在水中,慢慢地往上浮。

“嘩啦”

水花濺起又落下,他從水中浮了出來。

這裏是一片地底深潭,方圓不過數丈,四周是高聳的巖壁,溼漉漉的,長滿了暗綠色的苔獭�

頭頂很高很遠,隱約能看見一道細長的裂縫,微光便是從裂縫中漏下來的。

他仰面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四肢像灌了鉛,只能這樣漂着,讓水面託着他殘破的身軀,靜靜地轉着圈。

他被那層薄薄的水波推着,一點一點地往岸上蹭,最後終於整個身子都趴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他的肌膚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白,那不是活人的顏色,是屍體在水裏泡了太久之後纔會有的顏色。

多處皮肉崩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

有些地方的皮肉乾脆就沒了,被河水沖走,白慘慘的骨頭茬子戳在外面,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

他的脖頸上空空蕩蕩的,一個參差不齊的斷口,從鎖骨上方一直斜斜地切到肩膀。

這具無頭的身軀趴在那裏,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脈搏的跳動,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

若不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本源氣息還在苟延殘喘,任誰看了都會以爲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

玄滄趴在地上,用盡了全力,才把體內的神識探出去一絲,在他身體中艱難地遊走,探查這具殘破軀殼的狀況。

越探,心越沉。

他體內有四股極道法則在肆虐。

太皇劍的皇道龍氣凌厲如刃,將他左半身的經脈切得支離破碎,那些斷裂的經脈像被絞碎的絲線,散落在血肉中,再也連不起來。

九黎圖的封印之力死死地咬住他的脊椎,將那條貫穿全身的主脈壓得幾近崩斷,每動一下,脊骨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神州鼎的玄黃之氣沉重如山,壓在他的命泉之上,將那口原本洶湧澎湃的命泉壓成了一潭死水,無論他怎麼催動,都翻不起半點浪花。

古華燈的銀焰之力不傷人血肉,專燒神魂,在他的識海中留下一道道灼燒的傷痕,疼得他幾欲發狂。

四股極道法則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彼此糾纏,將他強橫無匹的玄武之身穿得千瘡百孔。

他趴了一會兒,先把雙腿蜷起來,膝蓋頂着地面,用腰腹的力量慢慢地把上半身往上抬。

一寸。兩寸。三寸。終於坐了起來。

微弱的神識像一根細細的線,從識海深處探出來,替他感知世界。

他必須自救。

玄滄將全部的神識都沉入體內,那裏有他最後的東西。

玄武一族,萬古傳承,從太古年間到如今,不知多少歲月,無數生靈一代又一代,向玄武皇虔掌矶、供奉、膜拜。

那些信仰之力歷經萬古而不散,是最珍貴的底蘊,

玄滄從來不屑於此,他是皇子,是天驕,是萬古難遇的奇才。

他只信自己,那些虛無縹緲的信仰之力,他從未正眼看過。

可現在,他別無選擇了。

他的神魂感應到了信仰之海,那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萬古以來無數生靈的祈堵暋⒑魡韭暋⒛ぐ萋暎切┞曇魠R聚成一片浩瀚的汪洋,在他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蒼老的、年輕的、雄渾的、柔弱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曲跨越了萬古的長歌,在他的神魂中迴盪。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引!

信仰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狂湧而出,以不可阻擋之勢,灌入他乾涸死寂的軀體之中。

信仰之力不同於神力,它不是他修行得來的,是別人的信念、祈求、託付。

那些力量湧入他體內的時候,帶着無數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像一萬條不同的河流同時匯入同一片海,要將他本身意識撕成碎片。

他咬緊牙關,引導那些狂暴的力量,讓它們在他的體內奔湧、流轉、沉澱。

每一寸肌膚都在滾燙中微微震顫,體表浮現出細密如星河的神聖符文,一枚一枚地亮起,像夜空中被一一點燃的星辰。

骨骼發出金石相擊的脆響,斷裂的骨茬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回原位,碎成粉末的骨屑重新凝聚。

皮肉之下,隱隱有神聖光焰升騰,將他裹在一層淡淡的金輝之中。

他的輪廓在金光中變得愈發莊嚴,那無頭的身軀此刻像一尊正在被鑄造的金像,從內到外都透着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他的脊樑重新立起來了,空洞洞的脖頸斷口處,一團金色的光焰在燃燒。

萬古沉澱的信仰之力太過浩瀚,它們在重塑他的軀殼,要硬生生將他向着一尊神祇蛻變。

這不是好事,但他別無他法,只能抱元守一,維持自身清明。

他的神魂在無數族民的祈堵曋袚u搖欲墜,那些聲音像一萬隻手同時拉扯他,要把他拉進信仰的深淵,迷失在別人的信念裏,再也找不回自己。

他幾乎要被撐死了。

玄滄的意識在掙扎,他拼命地壓制體內四股極道法則,神奇的是,信仰之力對極道法則竟有壓制作用。

皇道龍氣被壓下去了,封印之力被鎖住了,玄黃之氣被鎮住了,銀焰之力被澆滅了。

終於,他強行切斷了與信仰之海的聯繫。

體表的金光漸漸收斂,神聖符文一枚一枚地黯淡下去,隱入皮肉之下。

命泉深處,一絲微末的神力被艱難地蒸騰而起。

玄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神力,一點一點地修復體內最致命的傷口。

可他心裏清楚,這不過是苟延殘喘。

那四股極道法則只是被信仰之力暫時壓制住了,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蟄伏在他的體內深處。

一旦他的壓制稍有鬆懈,它們就會同時暴動,以十倍百倍的瘋狂反撲過來,讓他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他必須找到解決的辦法。

可去哪裏找?他趴在那裏,想了很久。

腦海裏閃過無數種可能,又一一把它們否決。他現在這個樣子太弱了,一個道宮境界的修士都能輕易殺死他,他不能暴露。

他必須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不死山。

這個念頭從腦海浮上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如果他有頭的話,此刻大概是在搖頭。

不死山,那是他父親的沉睡的地方,如果可以,他真不想以這種落水狗一般的姿態面對敬愛的父親。

但他別無選擇。

玄滄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扶着巖壁,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從那片地底深潭出來之後,他一路收斂神威,用了三天時間,才找到一處人類聚居地。

是一座小城,城牆低矮破舊,街上行人稀少,他裹着一件不知從哪裏撿來的破舊斗篷,把整個脖頸都遮得嚴嚴實實。

他攔住一個佝僂的老者,問明自己身處何方。

得知這裏是中州西陲,蒼梧郡。

中州西陲,他竟已出了仙府世界,到了中州。

他邁開腿,朝東走去。

此後的日子,是他出生以來最狼狽、最屈辱、也最刻骨銘心的時光。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進大城,不與任何修士打交道,專揀那些最偏僻荒涼的小路走,翻山越嶺,涉水渡河,把自己藏進深山老林裏。

可終究是要與人打交道的,他需要借用傳送域門。

那些域門大多掌握在各大勢力手中,少數幾個對散修開放的,也需要支付高昂的費用。

他暗中賄賂那些看守域門的修士,換來一個偏遠的傳送名額。

那些小吏的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鄙夷、厭棄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貪婪的眼神。

他們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隻從泥溝裏爬出來的野狗,嫌棄他身上的氣味、嫌棄他破舊的衣衫、嫌棄他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樣。

有人把源石丟回他臉上,讓他滾遠點;有人收了源石卻不辦事,把他從隊伍裏推出去;

還有人惡意擡價,要他拿出十倍的價格,才肯讓他用一次最便宜的域門。

他忍了。

只能低頭,把那些源石撿起來,把屈辱吞入腹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一路上,他的法則之力暴動了無數次。

他的傷勢越來越重,他的腿越來越軟,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有時歇着歇着就昏過去了,醒來時天已經黑透,四周靜得嚇人。

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往東走,穿過荒漠、平原、山脈,一步一步,像一隻爬行在廢墟中的螞蟻,緩慢地、艱難地、不可阻擋地向東方移動。

終於,有一天,他跨過了那條看不見的線,踏入了東荒北域的地界。

那一刻,他宛若新生,站在一片荒涼的山坡上,面朝東方,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走。

踏入東荒之後,他愈發謹慎。

這裏的勢力更加錯綜複雜,各種小門小派、散修勢力、山匪路霸,比中州多得多。

他專揀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巨川大澤潛行。

好在他身爲玄武的先天本能猶在,四肢划水,藉着川流暗流的推力一路漂流,省卻了大半氣力。

他沿着一條不知名的河流漂游,河水很急,帶着他一路向下遊衝去。

那些日子,他時常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

想起萬古之前,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站在父親面前,熱血沸騰地喊出那句話。

“我要與父親一同打進成仙路!共臨仙界之巔!”

那時的他多麼意氣風發啊。

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有最好的血脈、最好的天賦、最好的未來。

他以爲世界就在他腳下,以爲成仙路就在前方,以爲只要他想要,就沒有得不到的。

父親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讚許,沒有激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當時很不忿,覺得父親不認可他,不相信他有並肩而行的資格。

現在他明白了,父親不是不認可他,是太瞭解他了,知道他還沒有準備好,知道他還要摔很多很多跤,學會在絕境中活下去。

只是父親大概沒想到,他這一跤,摔得這麼狠。

憑着腦海深處塵封萬古的記憶,他輾轉潛入一條地下暗河。

他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少時日,暗河裏很冷,比太陰河還冷,那種冷不是刺骨的冷,是死寂的冷,是沒有任何溫度的、永恆的冷。

他慢慢地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是不是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那四頭野獸終於暴動了,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吞沒在黑暗之中。

可每一次,當那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體內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神力就會輕輕跳一下,提醒他——你還活着。還沒死。還不能死。

於是他繼續漂。

終於有一天,他看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