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問道崖。
雲霧在這裏凝成實質般的乳白色,如浩瀚海潮,一波波拍打陡峭的崖壁。
崖頂是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平臺,平整如鏡,方圓足有百丈。
崖後,一條銀練般的飛瀑從萬丈高崖墜下,水聲如雷,卻絲毫不掩崖頂清越的講道之聲。
此刻,崖頂蒲團上已坐滿了人。
密密麻麻,足有一兩百之小�
黃袍老者端坐於最高處的石臺上,鬚髮如銀,面容清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只是靜坐那裏,便如山嶽峙立,淵渟嶽峙。
“請未至化龍者,坐後排。”
老者開口,如暮鼓晨鐘。
下方一陣窸窣響動,多數人起身,老老實實地往後挪。
前排空出一大片,那裏只坐着寥寥數人,個個氣息沉凝,最弱的也是化龍七重天。
俞珩立在崖邊,目光淡淡掃過。
一百餘人,真正坐在前排的,不過七八個。
其餘那些,雖在各自宗門被視爲仙苗天驕,甚至可能是聖子聖女的熱門人選,但在這裏,在奇士府,他們連正式弟子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奇士府尚未正式開府招生。
眼前這些人,大多是府中教習遊歷北斗時發掘的苗子,提前接引入府的,這些人中,能通過最終考覈的,十不存一。
門檻便是聖子級,不夠格的,沒有正式弟子資格,很多地方進不去。
俞珩的目光在人羣中緩緩移動,忽然頓住。
角落處,一道身影盤坐於蒲團上,身姿端正,眉目低垂。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低垂的眼簾下,偶爾流轉的眸光中陰陽二氣沉浮。
陰陽道瞳,紫府聖地,高長異。
俞珩略一思索,便即瞭然。
高長異年紀尚輕,但身具異瞳,天賦毋庸置疑,被奇士府的教習看中提前引入,是情理之中的事。
沒有遮掩行跡的俞珩在任何一處都無疑是引人注目的。
幾乎是同時,高長異抬起眼簾,與俞珩目光相接。
他略作猶豫,起身,踏前數步,來到俞珩身前,躬身垂首,口稱:
“聖子。”
俞珩垂眸看着他,脣角微微揚起,笑意湹�
“紫府,還認我這個聖子?”
高長異幾乎是脫口而出:
“聖子是紫府上下公認的聖子,如何有不認之理!”
話一出口,他似也察覺到自己語氣太急,垂下眼簾,抿了抿脣,聲音低了幾分,
“聖子不在的這些時日,紫府……確有幾分變化。不過聖子放心,紫府依舊是聖子的紫府。這一點,如今無人敢否認。”
俞珩看着他,若有所思。
“如今無人敢否認。”這話頗有意思,這是否意味着,在某個曾經,有人試圖否認過?
他沒有追問,此地人多耳雜,不是說話的時機。
“師弟先去聽課。”俞珩語氣平和,
“結課後,我們詳談。”
高長異抬眸看了他一眼,想從他臉上讀出更多情緒,卻只讀到一片平靜如水的溫和。
他斂衽,又行了一禮,默默退回原位,重新盤膝坐下。
——
“俞小友!”
石臺上的黃袍老者早已注意到崖邊的動靜,待二人說完話,便迫不及待地招手,銀鬚隨着笑容抖動,面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
“上前來!且上近前來!”
俞珩頷首,踏雲而上,來到石臺前,拱手爲禮:
“晚輩俞珩,拜見前輩。”
“好好好,不必多禮!”黃袍老者一把拉住俞珩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像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
“老夫久聞東王之名,今日總算見着活的了!”
他頓了頓,又道:
“老夫道號玄雷,是這問道崖的常駐講師。旁的虛禮一概免了,你就說,想聽什麼?雷法,土法,老夫都略通一二。”
俞珩感受到老者掌心傳來的那股隱而不發,卻浩瀚如淵海的氣息,心知這位玄雷道人,至少也是仙台二層天的絕頂大能,放在外界足以開宗立派。
在奇士府,卻只是一名常駐講師。
“晚輩對雷法知之甚少。”他諔┑溃�
“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好!”玄雷道人大喜,
“那老夫今日便專爲你講一講這雷法!”
他轉身,面向臺下腥耍呗暤溃�
“今日講雷法,旁聽者自便。能悟多少,看各自造化。”
臺下械茏用婷嫦嘤U,所以他們是順帶的?
但沒有一人起身離去,玄雷道人的雷法課向來座無虛席,能旁聽已是難得的機緣。
玄雷道人不再理會臺下,目光只落在俞珩身上,聲如洪鐘:
“所謂雷,即是劫。所謂劫,即是道。”
他抬手,指尖憑空生出一縷電光,細如髮絲,色澤青中帶紫,在他指間蜿蜒遊走,如活物。
“世人畏雷如畏劫,卻不知雷劫本是一體。雷者,天地之怒,刑天之器,代天道以罰不臣;
劫者,修行之關,蛻凡之機,假雷霆以淬真形。”
他屈指一彈,那縷電光激射而出,沒入崖外雲海。
霎時間,雲海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如巨獸低吼,千百道電光同時亮起,將整片雲海映成一片青紫色的光海。
“電裂蒼穹,是天道在彰顯其威;刑昭天詔,是法則在宣示其序。”
玄雷道人收回手,雲海中的雷霆也隨之平息。
他望着俞珩,目光炯炯:
“然則,雷劫之真意,不在毀,而在成。”
“劫灰落盡,真我煌赫。”
“天雷焚盡的是舊軀,道火煉出的是新生。渡得過,便是脫胎換骨;渡不過,便是一抔黃土。
雷法修行,修的從來不是如何避雷、御雷、化雷,這些只是術,是皮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雷法之核,唯有一字——渡。”
“渡己身之劫,渡猩颍商斓刂ァ�
你心中有多少不敢面對的劫,你的雷法便有多大的威力,俞小友,你——”
他忽然停住,看着俞珩的眼睛,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罷了,這些道理,於你這等少年大帝而言恐怕並無多大作用,你聽一遍忘了就好。”
他擺擺手,示意俞珩回座,然後面向臺下腥耍_始講授雷法的具體咿D法門,以及各類雷法的優劣長短。
臺下械茏尤绨V如醉,捶足頓胸者有之,閉目凝思者有之,也有人頻頻將目光投向前排那道金衣身影,眼神複雜。
這就是奇士府。
他們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門徒,而是能與歷代先賢比肩,足以征戰星空戰場,與諸天萬族爭鋒的證道者。
爲此,府中可以給最好的洞府、最頂尖的講師、最自由的修行環境。
一個玄雷道人,可以在滿堂弟子面前直言“今日專爲俞珩講法”,而無人覺得不妥。
因爲強者,本就應該擁有特權。
弱者若有不滿,那就變強。
如此簡單。
俞珩端坐於前排蒲團,耳中聽着玄雷道人的講授,心神卻有一角分了出去。
紫府聖地......
高長異那句“無人敢否認”,讓他心中起了一絲漣漪。
看來,他離開東荒的這些時日,紫府聖地內部,也發生過一些有趣的事情。
待結課後,得好好跟這位師弟聊聊。
......
雷光漸歇。
問道崖上,百餘名弟子指尖掐訣,掌心電芒流轉,各色雷光如靈蛇蜿蜒、似飛鳥振翅,將道崖映得明滅不定。
這是玄雷道人授業的老規矩,講罷便練,練罷便比,比罷方休。
“師兄你看!”
一名年輕弟子掌心騰起一道拇指粗細的青雷,凝成細鱗小蛟,繞腕三匝,得意洋洋地朝身側同伴揚了揚下巴。
同伴嗤笑一聲,五指虛抓,一道赤雷如鎖鏈般嘩啦抖開,頃刻化作丈許雷蟒,昂首嘶鳴。
前排幾位化龍境弟子巋然不動,待身後較勁聲漸沸,纔有人漫不經心地抬手,
轟!
一道水桶粗的紫雷沖天而起,當空凝成一頭鱗甲森然,須角崢嶸的雷龍,龍目開闔間電芒四射,低沉的龍吟震得崖邊飛瀑都斷流了一瞬。
滿堂噤聲。
那化龍弟子微微一笑,翻掌收了雷龍,垂眸撫指。
驚歎聲如潮湧起。
“周師兄的紫霄雷龍訣愈發精進了!”
“這等凝形造詣,怕不是已將雷法修至化境?”
“不愧是奇士府弟子中的佼佼者……”
那姓周的化龍弟子面上矜持,眼尾餘光卻不自覺飄向崖邊
那裏,一道身影靜立如松,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東王怎麼不動?”
“是不是……還沒悟透?”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殺過聖主的人,能沒兩把刷子?”
“殺聖主是一回事,又不是萬法皆通,他初來乍到,一時參不透也正常嘛。”
竊竊私語如蚊蚋嗡鳴,被刻意壓低的聲線裏藏着難以言說的微妙,有一絲隱祕期盼神壇墜落的快意。
高長異立於人羣邊緣,雙掌虛合,一隻通體澄黃,翎羽皆由纖細電絲織就的閃電黃鳥正繞着他指尖撲騰振翅,清鳴啾啾。
他垂眸看着這隻靈巧的小東西,耳畔那些議論聲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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