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身姿裹在淡淡的佛韻輝光裏,像佛前供奉多年的溫潤暖玉,雖未觸手,卻能感知到內裏蘊着的暖意。
“仙子……可是心中困惑未解?”俞珩的聲音放得極輕。
覺有情眼瞼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並未回應。
俞珩自顧自地輕聲說着,氣息隨着話語,若有若無地拂動她素白衣襟的邊緣:
“有情有情……我擅自猜測一番,想來當年爲你取此法號的師尊,其深意,並非是要你高高盤坐於蓮臺之上,最終成爲另一尊受人香火供奉,卻冰冷無垢佛像吧?”
“或許,恰恰是要你俯下身去,將掌心真切地貼到塵世的溫度上,去聽市井喧囂,去感受猩奶牟珓优c悲歡的起伏?”
覺有情的身子微微一頓,隨即,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俞珩的氣息離她又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話語間的溫熱:
“佛若當真全然無情,又怎會發下‘猩鸁o邊誓願渡’的宏願?那渡人的手,若想真正觸碰到需要渡化的靈魂,首先,就得心甘情願地伸進紅塵的泥淖裏,哪怕沾染塵埃。”
他話語稍停,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柔和眉眼間,
“仙子方纔心緒波動,可是因爲……察覺與我辯論時,不自覺靠近,心神投入,卻分不清究竟是如同尋常男女之間那般自然的吸引,還是因論佛至深,不自覺要捍衛心中佛統道念所致?
以至於……自疑佛心不純,起了分別執着之念,心中矛盾難安?”
覺有情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微微側過臉,清眸透過輕紗看向俞珩。
映照佛理的眸子裏映出了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怔然,她看着俞珩,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俞珩臉上漾開一抹笑意,他忽然伸出手,動作自然輕柔,輕輕執起了她的手。
“呀!”旁邊偷偷張望的夏一琳看到這一幕,驚得瞪大了眼睛,趕緊捂住自己的小嘴。
覺有情的手被他執起,微微一僵。
她的手生得極好,掌心豐潤,手指圓柔,指節並不突出,握在手中異常綿軟溫膩,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雕成。
“觀掌中紋,如見猩唷!庇徵竦穆曇舻统粒粗钢父馆p緩地撫過她掌心紋路,動作溫柔,如同在解讀古老經文,
“你看,這條縱橫交錯,是猩湥瑹熁鸲Ψ械氖芯t塵;
這條蜿蜒深邃,是愛憎癡纏,離合悲歡匯聚成的命唛L河……它們都在你手裏,脈絡分明。”
他抬起眼,望進她有些失神的眸子:
“你師尊爲你取名‘有情’,我想,不是要你斬斷這些紋路,視而不見,恰恰是要讓你看清它們,懂得它們。
渡人,並非強行將猩鷱乃麄兊暮恿髦欣夏闼J定的彼岸,而是走入這萬丈紋路之中,告訴他們,這每一道曲折,每一次交匯,本身亦可以是通往覺悟的路徑,無需恐懼,無需逃避……”
從未有過的奇異觸感從掌心傳來,指腹摩挲帶來微癢,他低語中近乎蠱惑,讓覺有情心神搖曳。
她抬頭,眸中清光湛湛,他心通在這一刻又看清了。
眼前男子,口中說着溫吞軟語,彷彿在開解迷津,剖析佛理人性,心念深處卻分明……心口不一!
他那些話語或許有幾分真意,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對觸碰她這件事本身的興趣。
他指腹貼着她手背細膩的肌膚細細摸索,指尖若有似無地扣住她的指節,甚至試圖與她指腹相抵……
這讓她聯想起自己平日於靜室中,心無旁颍讣饩従從韯臃鹬榈那樾巍�
心念電轉間,一絲細微佛力自她掌心湧出。
溫軟細膩的觸感驟然消失,俞珩掌中一空,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握着的,已非柔若無骨的纖手,而是一隻森森白骨。
指節分明,瑩白如玉,卻再無半分血肉的溫暖彈性。
俞珩動作一頓,也未鬆手,若無其事地繼續用指腹摩挲光滑微涼的骨節,口中話語依舊不停:
“……白骨亦是猩唷7鹩^白骨,是爲破除對紅顏皮囊,幻相美好的執着;
而我此刻觀它,卻見其中蘊含慈悲的架構。
若無這看似冰冷,實則堅實有序的骨骼架構,血肉如何依附?人身如何挺立?又如何能有力量俯下身去,攙扶起路邊跌倒的稚子,揹負起他人的苦難?”
他抬起眼,看着眸色複雜的覺有情,
“見白骨,非僅見空寂,更是坦然擁抱猩鷼埲贝嗳酰瑓s頑強掙扎的生命形態。
仙子的骨相,很美。”
俞珩絮絮叨叨,從白骨觀說到慈悲架構,又從骨骼支撐說到渡化需力,大有就此沒完沒了,將一副手骨剖析出萬般佛理與人性光輝的架勢。
覺有情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掙,將手從他掌中抽了回來,白光一閃,森森白骨恢復成纖柔玉手。
然而,經此一番從肌膚到骨骼的交鋒,她心中那團迷霧卻奇異般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她輕哼一聲,帶上了幾分情緒,眸子清亮地瞪了俞珩一眼:
“分明是你以巧言令色爲飾,內藏慾念爲鉤,故意牽動我心緒,引我蓮心墜入你這等妄人的言語苦海,污我禪定之境!
哼,險些真讓你這番歪理邪說矇騙了去!”
說罷,她像是要徹底隔絕他的影響,直接閉上眼睛,紅脣微動,自顧自低聲快速唸誦起清心寧神的經文來。
仙子卸下菩薩寶相,流露出鮮活情緒的反應,如何不叫人歡喜?
俞珩不由朗聲笑了起來,
“仙子,你這可是犯了嗔戒啊……看來我這污濁苦海,效力非凡。”
旁邊的夏一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託着下巴,大眼睛裏滿是好奇,只覺得聖子哥哥和覺師傅之間,好像變得有趣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入奇士府,驚聲滿座呼
碧水如綢,青山倒影,一葉扁舟隨波輕漾。
夏一琳蹲在船頭,舉着一根臨時削成的細竹竿,小臉上滿是專注。
忽然,魚線一緊,她“呀”地一聲輕呼,費力地將竿子提起,一尾銀鱗閃閃的肥魚在空中掙扎劃出弧線,被俞珩隨手一招,穩穩落在船艙裏。
“聖子哥哥!你看!好大一條!”夏一琳雀躍不已,蹲在魚邊,已經開始掰着手指頭計劃,
“我們待會兒烤着喫,撒點香料……嗯,或者煮湯?聽說鮮魚湯最補了!覺師傅你說呢?”
她扭頭看向端坐船中,閉目養神的覺有情。
覺有情眼睫微動,尚未回應,俞珩忽然眉梢一挑,目光投向小船側後方緩緩流淌的水面。
只見上游方向,順水漂來一個人影,隨着波浪起伏,時隱時現。
那人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長髮散亂,衣衫破損,隨着水流無力地浮沉。
俞珩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力量隔空攝去,將水中之人凌空提起,輕放在船尾空處。
人影落定,看清其模樣,居然是搖光聖子。
此刻的他,一身金白衣袍,破破爛爛,露出的肌膚上佈滿深湶灰坏膫冢厦娣鹤徘嗪诮棺坪圹E,他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胸口起伏。
“呀!這人……傷得好重!聖子哥哥,我們要救他嗎?”夏一琳躲到俞珩身邊,小臉上寫滿了同情。
覺有情也已睜眼,目光落在搖光聖子身上,澄澈的眸子裏掠過一絲疑惑。
此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俞珩心中也是暗自驚奇。這才分別多久?這位師弟怎麼又搞成這副模樣?
他面上不顯,只是淡淡道:
“此人是我一位故舊,既遇上了,自然不能見死不救。”
說罷,他抬手虛按,掌心五色霞光流轉,柔和地掃過搖光聖子全身。
霞光所過之處,猙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生出新肉,一些深及內臟的暗傷也被蘊含造化生機的五色神曦緩緩滋養。
不過片刻,搖光聖子身上的外傷已好了七七八八,雖然內裏虧空依舊嚴重,臉色卻不再死白,呼吸也漸漸平穩有力起來。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了船上的三人,他嘴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以神念傳音,在俞珩識海中響起:
“多謝……師兄……又一次救命之恩。”
俞珩同樣以神念回應:
“你怎麼又弄成這般?是特意跟着我的?”
搖光聖子道:
“不敢隱瞞師兄。師兄自離開皇都後,一路行來並未刻意遮掩行跡,師弟得以暗中尾隨。”
“誰傷得你?”俞珩眉峯微動。
搖光神念帶着一絲不甘:
“與師兄分別後,師弟感應到一股特殊的體質波動。
師弟一時按捺不住,便想暗中出手,將其吞噬……不料,那人看似獨行,身邊卻隱藏了數位修爲高深的護道人。
我偷襲未成,反被他們聯手重創……拼死逃至這條河邊,順水而下尋到了師兄船前。”
俞珩聽完,心中瞭然,他應是遇見了古昭,忍不住出手,只是踢到了鐵板。
他略一沉吟,道: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奇士府。以師弟你的天賦,若入奇士府,必能得到更好的資源指引,修爲當能突飛猛進。
你可願與我同往?”
搖光聖子沉默片刻,對俞珩露出一個虛弱的的笑容:
“奇士府……師弟也確有此意,他日定當前往拜會。只是……”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又瞥了一眼兩女:
“師兄如今有佳人相伴,泛舟山水,閒適自在。
師弟若厚顏同行,豈非大煞風景,擾了師兄雅興?
不如……我們改日於奇士府再聚,屆時再向師兄詳細請教,把酒詳談,如何?”
說罷,他不等俞珩回應,強撐着還有些虛軟的身體,對着俞珩抱了抱拳,又向夏一琳和覺有情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翻身向後一仰,
“噗通!”
輕盈地落入水中,水花微濺,人影已如游魚般迅捷無聲地潛入深處,氣息迅速遠去消失。
俞珩看着水面上盪開的漣漪,不禁搖頭失笑,這位師弟,太過謹慎了。
“咦?他怎麼走了呀?傷還沒全好吧?”夏一琳不解地眨着眼睛,扒着船沿看向水面。
覺有情目光投向搖光消失的水面方向,眉頭微蹙,
“俞施主,這位故人……有情觀其身形輪廓,與那日襲擊公主,與我交手之人,頗有幾分相似。
雖然氣質迥異,但……”
她話未說完,俞珩已微笑着打斷,語氣坦然:
“仙子多慮了。我這位友人,爲人向來光明磊落,絕非那等行刺殺之事的陰險之徒。
仙子許是那夜心神緊繃,記憶有所模糊,天下身形相似者卸啵J錯了人。”
夏一琳在一旁聽着,立刻小雞啄米般點頭附和:
“對呀對呀!聖子哥哥的朋友,肯定都是好人!覺師傅,那個人看起來傷得那麼重,好可憐,怎麼會是壞人呢?”
覺有情看了看天真懵懂的夏一琳,脣瓣微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她重新閉上眼,指尖緩緩捻動腕上一串不起眼的木珠,心中默誦經文,將心中疑慮壓下。
小舟順流而下,青山綠水依舊,方纔的插曲只是水面上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
奇士府,坐落於中州一處鍾靈毓秀,奪天地造化的無上靈境之中。
但見千峯競秀,萬壑爭流,雲蒸霞蔚間,一道銀色龍瀑自九天飛墜,轟鳴如雷,水汽氤氳成虹。
兩岸怪石嶙峋,狀若各種上古神獸,巍峨肅穆。
有不朽的神木紮根崖壁,樹幹蒼勁如龍,枝葉舒展似蓋,吞吐日月精華;
更有萬載靈藥藏於幽谷,隨風送來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聞之令人毛孔舒張,神清氣爽。
紫氣東來,浩蕩如潮,與山川精氣交融,升騰起縷縷祥瑞煙霞,其間芝蘭玉樹虛影搖曳,馨香遠播。
靈境深處,時見通體雪白,角若玉枝的靈鹿悠然踱步,亦有鱗甲閃耀,蹄踏祥雲的麒麟瑞獸隱現林間;
高空之上,綵鸞拖着七色長尾與金色神鳥比翼翱翔,清鳴之聲穿雲裂石,更添仙家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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