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第二百九十三章 無名丘壑藏星斗,欲作中州萬目淵
河風吹過,帶着溼潤的水汽,岸邊瀰漫着一股奇異的氣息,一種彷彿來自遠古農耕時代,飽含生命力的醇厚谷香。
那條十丈長的金稷魚此刻已成了篝火上的食物,被四名甲士用長戈交叉架着,在火焰上緩緩旋轉炙烤。
堅硬的麥穗鱗甲在神火高溫下變得焦脆金黃,發出滋滋的聲響,那股異香愈發濃郁。
黎虛宴盤坐在火堆旁,手裏拿着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從烤得恰到好處的魚腹上切下大塊隱隱泛着金絲的魚肉,直接塞進嘴裏大口咀嚼,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嘖,長得是醜了點兒,不過這肉……又鮮又甜,還有股子說不出的清香,還真挺好喫!”
他邊嚼邊含糊地咕噥,還不忘用刀尖挑了幾塊烤得焦脆的邊緣肉,扔給旁邊負責烤魚的甲士,
“嚐嚐!好東西不能獨享!嗯……要不要留點好的部位,帶回去給父皇和皇姐也嚐嚐鮮?這玩意兒尋常可遇不着……”
“皇子,魚身上似乎另有異寶。”一名細心檢查魚身的甲士忽然開口。
他用刀小心翼翼地從金稷魚頭顱與脊背連接處,剜出了一枚約莫手掌長短,通體金燦燦,顆粒飽滿到近乎透明的奇異稷穗。
這稷穗比尋常麥穗更加精緻,每一顆穀粒都如同微縮的太陽,散發着柔和而純粹的金光,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異香撲鼻。
“哦?”黎虛宴眼睛一亮,接過來湊到鼻尖深深一聞,頓時覺得神魂一清,連之前被俞珩嚇得有些萎靡的精神都振奮了不少。
“果然是好東西!氣息如此古老……”他將這枚金燦燦的稷穗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心中念頭飛轉:
‘此地乃是稷國疆域……這條怪魚特徵如此明顯,難不成……是從稷國王都那株大稷神樹上,意外流落出來的?’
這個猜想讓他心頭微熱,若真與稷國鎮國神物有關,那這枚稷穗的價值可就難以估量了。
就在他浮想聯翩之際,
“咻!咻!咻——!”
天邊驟然傳來密集凌厲的破空之聲!
一道道璀璨奪目的驚天長虹撕裂雲層,以驚人的速度朝河邊疾馳而來。
那股毫不掩飾,且充滿不容褻瀆神聖意味的磅礴氣息,徽至苏魏影丁�
“戒備!保護皇子!”甲士們臉色大變,鏘啷聲連響,迅速抽出兵刃,結成戰陣,將嘴裏叼着魚肉的黎虛宴死死護在中央。
來者瞬息即至,懸停在河岸上空。
人數約莫二十,最低也是化龍祕境的氣息,其中爲首三人,散發出山嶽壓頂般的仙台境威壓。
他們皆身着明黃色,繡有繁複穀穗與日月星辰紋路的神官長袍,頭戴高聳,呈“山”字形的金色高冠,個個面容肅穆,眼神冰冷,不含絲毫人類情感。
其餘隨從,身披一種奇異的甲冑,自然排列而成的金色麥穗緊密編織貼合而成,彷彿活着的植物鎧甲,隨着他們的呼吸微微起伏,散發莊嚴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黎虛宴……以及他手中那枚金燦燦的稷穗之上,目光中的不善幾乎化爲實質的寒冰。
黎虛宴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對方這陣容、這打扮、這氣息,分明是稷國最核心、最狂熱、也最不講理的稷神官!
他很理智的沒有擺皇子架子,臉上迅速堆起儘可能真盏男θ荩锨鞍氩剑笆值溃�
“諸位大神官駕臨,有失遠迎。在下九黎皇朝十八皇子,黎虛宴。”
他直接亮明身份,是希望對方能顧忌九黎威名。
然而,那爲首神官聽聞他的身份,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九黎皇子這四個字與路邊的石子無異。
黎虛宴的心沉了下去,他早就聽說過,稷國這些修行信仰之力,侍奉那株神樹的神官,很多都偏執狂熱,思維異於常人,將一切與大稷神樹相關之物都視爲不可侵犯的聖物。
眼下對方實力遠超己方,皇叔又未趕到……
他心思急轉,決定採取拖延策略,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驚喜,高高舉起手中那枚金稷穗:
“此物……晚輩方纔正巧在此河邊撿到,觀其神異,正不知如何處理,諸位神官來得正好,莫非此物與貴國……”
他話未說完。
爲首的神官,目光在黎虛宴沾着魚肉碎屑的嘴角,手中被褻瀆的聖物,以及旁邊篝火上還在炙烤的金稷魚殘骸上一掃。
毫無預兆,冰冷如玄冰的聲音,裹挾滔天的殺機,轟然炸響:
“褻瀆稷祖聖體!吞噬聖靈!玷污聖穗!罪無可赦!”
“殺!”
殺字出口的瞬間,三位仙台神官與十幾位化龍境的金穗甲士,同時出手!
沒有多餘廢話,沒有交涉餘地,信仰催動下的攻擊簡單、直接、不留一絲餘地!
天空被染成了金色,金色麥芒、豐饒之刃、懲戒枷鎖……傾瀉而下!
“保護殿下!!!”九黎甲士目眥欲裂,狂吼燃燒生命本源,結成戰陣拼死抵擋。
然而,實力差距太過懸殊。
稷國神官的攻擊中蘊含一種奇特的汲取特性,九黎甲士幾乎是眨眼之間,便在璀璨冷酷的金光中無聲湮滅,化作了滋養金色光芒的養分,屍骨無存!
攻擊毫不停歇,瞬間淹沒了核心處的黎虛宴!
“不——!”黎虛宴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絕望的嘶吼,無邊的死亡陰影將他徽帧�
仙台境的含怒攻擊,絕非他能抵擋。
千鈞一髮之際,
“嗡!!”
他胸前羊脂白玉般的共命鎖,感應到了主人即將神魂俱滅的危機,猛然爆發耀眼到極致的七彩光華!
光華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繭,將他勉強包裹。
“轟隆!!!”
金色洪流狠狠撞在七彩光繭上,光繭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七彩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噗!”光繭內的黎虛宴如遭雷擊,狂噴數口鮮血,其中夾雜內臟碎片,渾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氣息萎靡到極點,成了一個血人。
殘餘的衝擊力將他如同破爛的布娃娃般狠狠拋飛,落入波濤洶湧的寬闊大河。
“噗通!”
水花濺起,黎虛宴被黯淡的七彩光繭包裹,一頭扎進了渾濁湍急的河水之中,瞬間被暗流捲走,不見了蹤影。
河岸上,金光收斂。
爲首的神官冷漠地看了一眼河面,淡淡吩咐:
“淨化此地,不留絲毫褻瀆之痕。”
幾名金穗甲士立刻出手,蘊含淨化之力的金色光芒掃過河岸,將篝火、魚骨、血跡乃至戰鬥留下的坑窪全部撫平。
做完這一切,爲首的神官從袖中取出一截尺許長,通體瑩潤如玉的枝椏。
枝椏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尖端如同指南針般,明確地指了個方向。
“在上游,走。”神官收起枝椏,語氣毫無波瀾。
一行人化作道道金色長虹,朝着石嵯村疾馳而去,速度快如閃電。
他們離去後不久,天際再次傳來破空之聲,黎燼帶着剩餘的九黎修士匆匆趕到河邊。
他們只看到被淨化得異常乾淨的河岸,
“虛宴!”黎燼雙目赤紅,神識瘋狂掃過河面四周,卻一無所獲。
他仰天發出憤怒欲狂的咆哮,聲震四野,河面被音浪激起波濤。
他猛地轉身,雙眼死死盯向石嵯村的方向,
“走!去村子!”黎燼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暴怒。
他身形一動,裹挾滔天黑氣,率先朝石嵯村撲去,身後修士不敢怠慢,緊緊跟隨。
村頭。
黎燼帶着九黎修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散發如有實質的冰冷煞氣,對守在村口的浩然書院一行人視若無睹,沉默着便要往村裏闖。
“站住!”陸樹生自然不能讓他們如此輕易進入,一步踏前,再次攔在路中,沉聲道:
“黎燼,祖師清修之地,豈容爾等……”
“卸甲!”黎燼猛地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他身後九黎修士解開了甲冑關鍵的係扣,沉重的獸甲哐當幾聲被扔在了地上。
黎燼看也不看陸樹生,繼續往前走,聲音冰冷:
“夠了嗎?要不要本座也脫光,赤條條進去,纔算無械,纔算禮敬?”
陸樹生和書院腥硕际且徽�
他們與九黎爲難,多是爲了爭一口氣,但此刻對方明顯狀態不對,這反而讓他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名化龍教習湊近陸樹生,低聲道:
“講書,看他們模樣,殺氣內蘊,悲憤外露,不像是要去看孩子,倒像是……尋仇。”
另一邊的弟子伏菀也低聲道:
“他們不是匆匆去找那位皇子了麼?如今皇子不在隊中,他們卻這副模樣回來……不會是真出事了吧?”
陸樹生目光閃爍,看着黎燼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睛,心中疑慮更深。
他沉吟片刻,終是側身讓開了道路:
“進去可以,若敢在村中喧譁廝殺,驚擾祖師,休怪老夫與你不死不休!”
黎燼彷彿沒聽見他的警告,帶着人,沉默迅疾地穿過書院腥说姆谰,朝着村落深處快步走去。
村落中央,三龍捧珠的寶穴石板上。
俞珩正盤膝而坐,雙眸微閉。
他肩膀兩側,一黑一白兩枚鴿卵大小的珠子正靜靜懸浮,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奇異的道韻。
絲絲縷縷黑白交織的先天陰陽之氣如同靈巧匠人,深入他體內,精準地尋覓包裹,淨化那些最爲頑固,紮根在體內的最後一點空間異力以及法則殘痕。
每淨化一絲,他氣血便活躍一分,紫色聖輝也隱隱強盛一線。
黎燼帶人闖入,一眼便看到了石板上那個身影,以及……那對正在他身側繚繞,熟悉無比的陰陽淨珠!
那是他皇朝最明亮的公主成年賀禮,是九黎皇朝皇祖的賜予,意義非凡!
“好僮樱。。 �
黎燼胸中壓抑的怒火,喪侄的悲憤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所有的理智被滔天殺意淹沒!
他狂吼一聲,黑森森的九黎戰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隻覆蓋龍鱗虛影,繚繞破滅煞氣的漆黑巨爪,撕裂空氣,帶着碾碎山嶽的恐怖威勢,朝着俞珩的天靈蓋狠狠抓落!
一出手,便是全力,毫不留情!
仙台大能的含怒一擊,威勢驚天,石板上空瞬間昏暗,彷彿末日降臨!
俞珩緩緩睜開了眼睛,好似一片深邃平靜的星空,映照那隻急速放大的漆黑巨爪。
他輕輕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然後……隨意地向下一披。
“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彷彿布帛被無形利刃劃開的聲音響起。
威勢滔天的漆黑巨爪,在距離俞珩頭頂尚有丈許之時,驟然凝滯,然後……從中整齊地裂開,從中剖開!
“噗!”
下方的黎燼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他探出的右臂齊肩而斷,斷口平滑如鏡,卻沒有鮮血噴出,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傳來,讓他眼前發黑,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才被身後修士勉強扶住,看向俞珩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駭然!
“怎麼可能?!他可是仙台境的大能!縱使含怒出手未盡全力,也絕非尋常修士能接!”
“甚至連站都未站起,只是隨手一擊,便破了他神通,斷了他一臂?!這……這到底是什麼修爲?!”
緊隨黎燼身後趕來的陸樹生書院腥耍『媚慷昧诉@電光石火,顛覆認知的一幕,一個個瞳孔驟縮,呼吸停滯,臉上寫滿了茫然。
俞珩緩緩站起身,陰陽淨珠乖巧地落入他掌心消失。
他看了一眼驚駭欲絕的黎燼,又看了看周圍震驚的腥耍p輕搖了搖頭感慨道:
“果然,仇如絲縷,牽繫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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