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神色肅然,再次行禮:
“前輩放心。晚輩必不會將麻煩引至此地,傷愈之後,即刻離去,絕不敢叨擾前輩清修。”
“嗯。”鄒岱川見他答得乾脆,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多餘表情,他轉身,
“一起來喫過早飯吧。”
說罷,他邁開步子,朝着村落一側,地勢稍高處的幾間石屋走去。
俞珩應了一聲,緩步跟上。
鄒清讓歡快地跑到俞珩身邊,牽着他的衣袖,小臉上洋溢着開心:
“大哥哥,走吧!爺爺做的早飯可香啦!雖然……有時候會有點奇怪的東西。”
三人沿着石板路前行,穿過幾戶石屋。
早起的村民見到鄒岱川,無論老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喊一聲“夫子”或“鄒先生”,目光掃過俞珩時,好奇之色依舊,但在鄒岱川面前都收斂了許多。
俞珩默默跟隨,目光掃過沿途。
村子的佈局似乎暗合某種簡單的陣勢,能匯聚地氣,遮蔽氣息。
越靠近鄒岱川居所的方向,那種徽执迓洌艚^探查的奇異力場似乎也隱隱增強。
路旁的石屋更加古樸厚重,有些屋前的石臺上,甚至晾曬着一些俞珩都叫不出名字,隱隱散發靈氣的草藥。
不過片刻,便來到一處佔地面積稍大,院牆更高些的石院前。
院門也是厚重的石板,此刻敞開着。
院內打掃得十分乾淨,一側堆着整齊的柴垛,另一側有一口用巨石壘砌的井臺。
院中地面是結實的夯土,正中有一張巨大的石桌和幾個石凳。
鄒岱川徑自走入,將藤條掛在門後,對俞珩隨意指了指石凳:
“坐。”他自己則轉身走進了正面那間最大的石屋。
鄒清讓熟練地跑到井邊,打了一盆清水端過來:
“大哥哥,你先洗洗手臉!”
俞珩道謝,接過布巾。
清涼的井水撲在臉上,令他精神又是一振。
他坐在石凳上,陽光透過院牆上方的天空灑落,溫暖而不灼熱。
空氣中瀰漫一種混合了柴火、草藥、泥土和遠處山野氣息的味道,平靜,踏實。
他心中念頭微轉:
“此地倒也不錯.......鄒岱川……暫且如此吧......”
第二百八十九章 未諳風雨已臨樓
俞珩端起粗糙的石碗,碗中是金黃的米粥,熬得稠糯,米油浮面,米香純正。
佐粥的是幾樣山野小菜:
一碟清炒帶着露水的蕨菜嫩尖,一碟用野山椒和岩鹽醃漬的脆爽石筍,還有一小碗看不出具體爲何物,呈暗紅色、質地似膠凍的肉羹,散發出淡淡的草藥清苦。
他細細喫着,粥飯入口回甘,菜蔬清爽。
嚼到小米中偶爾混雜口感略柴,微帶清苦的深褐色根莖細粒,他心下微微一動。
立刻辨認出這是藥材幼根,藥性溫和,可固本培元,夯實氣血,對於初涉修行的孩童而言,是再好不過的長期食補之物。
喫完最後一口粥,俞珩放下竹筷,碗底乾淨。
他看向對面也已喫完,正端起一杯清茶漱口的鄒岱川,斟酌開口,態度恭敬:
“粗茶淡飯,別有真味。晚輩冒昧,敢問前輩……高壽?”
鄒岱川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將口中茶水緩緩嚥下,又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他抬眼看向俞珩,平靜無波,彷彿在打量一件尋常器物,半晌,才緩緩開口:
“老夫是一株頑木,今已將腐,枝枯心空……”他搖了搖頭,語氣漠然:
“霜華雨露,寒來暑往……記不清了。”
俞珩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敬佩,言辭懇切,接話道:
“前輩過謙了。天地造化,玄妙無窮,多少看似殘朽之木,臨塵前尚能抽芽吐綠,煥發新生。
晚輩觀前輩,雖言自身朽敗,然胸中自有萬木逢春之態,氣象淵深如海。
依晚輩溡姡拜呏皇菚簲夸h芒,潛龍在淵,終有一日,必能破朽而出,化通天巨木,直貫穹頂,再展擎天之姿。”
鄒岱川兩道粗大如刷的眉毛,聞言當即緊緊皺起,彷彿聽到了極不入耳的聲音。
他放下手中茶杯,一雙平靜的眼眸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不怒自威,直直刺向俞珩。
“豎子無狀!”
鄒岱川面色沉肅,盯着俞珩,
“心思漂浮不定,言辭虛浮諂媚!修行之人,首重本心堅實,言行如一。
你方纔所言,聽起來漂亮,實則空洞無物,盡是揣摩迎合之態!巧言令色,鮮矣仁!
汝家師長若知你學得這般浮滑腔調取悅他人,豈不痛心失望?!”
這頓訓斥,來得突然直接,如冷水澆頭,又如剛剖開的生薑,辛辣之氣直衝肺腑,一點兒情面不留,端是嗆人!
這種脾性,俞珩確是第一次遇到。
不過他很快神情收斂,並未躲避鄒岱川銳利的目光,挺直背脊,雙手自然垂放於膝上,變得端正如鍾。
緊接着,他離席起身,後退半步,對着鄒岱川,雙手抱拳,躬身至九十度,行了一個極其標準莊重的揖禮。
動作流暢自然,帶着一種久經禮儀薰陶的韻致,毫無遲滯。
俞珩的聲音沉凝:
“前輩訓誡,字字如錘。前輩所言極是,家師在世時,亦曾諄諄教誨,修行之道,以諣懟詫崰懸孕挟敯l乎本心,切忌虛僞矯飾。
是晚輩近年漂泊,經歷紛雜,心性漸生浮躁,竟不自知間沾染了虛言媚語之惡習,用以揣度逢迎,險些迷失本真。
今日得前輩當頭棒喝,直指癥結,晚輩如醍醐灌頂,方知過錯深重,羞愧難當。”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視鄒岱川,繼續道:
“感激前輩不惜言辭,提點之恩,重於救命!
晚輩定當謹記今日教訓,痛改前非,沉心靜氣,不負師門早年教導,亦不負前輩今日警醒之深恩!”
一番認錯,態度端正,反省深刻,姿態謙恭,言語懇切,挑不出一絲毛病。
鄒岱川銳利如鷹的眼盡收眼底,臉上嚴厲的神色稍霽,盯着俞珩看了好幾息,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哼。”
“反應倒快,姿態也做得足。”他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那股逼人的鋒芒已然收斂,
“看得出,你根底裏並非油滑之人,只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形容,
“只是後來野了,學了不該學的毛病。”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才繼續道,語氣緩和了些:
“若你是我座下學生,這般言語輕浮,少不得要先給你一頓拳腳教育,讓你皮肉先記住,什麼話該想清楚了再說!”
俞珩聞言,神色愈發恭謹,
“一言之師,如何不是老師?
學生……確有很多粗陋不足之處而不自知,正需要如鄒師這般不吝教誨,直指本心的嚴師時常鞭策。”
鄒岱川聞此言,捋了捋頜下短鬚,看了俞珩一眼,搖了搖頭:
“還是免了。你這樣的學生,心思九曲,根基莫測,老夫可不敢收。萍水相逢,各有前路。”
說完,他不再看俞珩,揮了揮手,
“坐下吧。喫飯便好好喫飯,說話便好好說話。心思收住,要用在正處。”
“是。”俞珩依言坐下,心中微定。
這位鄒前輩脾性雖直硬如石,不喜虛言,但確有幾分好爲人師的底色,只是極爲挑剔,不輕易認可。
飯畢,幫着鄒清讓簡單收拾了石碗,俞珩見鄒岱川坐在石凳上眺望遠山,斟酌着開口:
“鄒師,學生冒昧再問,此地……具體是中州何處?晚輩遭逢大難,方位盡失。”
鄒岱川目光未轉,淡淡道:
“此處乃中州南部,位屬九大古國之一稷國的逐州地界。至於具體所在,不過是逐州西南邊陲,人跡罕至的莽蒼羣山一隅,無名之地罷了。”
“稷國,逐州……”俞珩心中默記。
稷國他略有耳聞,以農耕古禮立國,底蘊深厚,這方位與他原本要去的奇士府方向偏差不小。
他略作沉吟,又狀似隨意地問道:
“此地方圓,山石奇峻,地氣也與別處略有不同。鄒師隱居於此,想必清靜幽深,不知可曾發覺此地有何……特異之處?”
鄒岱川迴轉過頭,看了俞珩一眼,目光深邃,明白他想問什麼,直言道:
“特異之處麼……村子西南三十里外,有一片天然石林,村人稱之爲黑石林,其間力場特異,能壓制磨礪神魂。”
他頓了頓,
“老夫早年神魂受過些損傷,遺留了些麻煩,需藉此石林之力,常年壓制調理,此地其他,無非是石頭硬些,野獸兇些,並無甚稀奇。”
“原來如此,是晚輩唐突了。”俞珩點頭,識趣地不再深究石林細節,轉而將話題引向一旁的鄒清讓,
“晚輩觀令孫女根骨清奇,靈秀內蘊,是極好的修道苗子。不知……爲何還未曾開闢苦海,引上道途?”
他看得出,鄒清讓體內氣血旺盛,靈性十足,卻並無半點修行痕跡,這在此等隱士身邊,頗爲罕見。
鄒岱川聞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正踮着腳試圖擦拭石桌邊緣的孫女身上,剛硬的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他收回目光,看向俞珩,聲音低沉了幾分:
“修行?誰說人一定要修行?看得見的通天路,未必不是更險的斷頭崖。
她若能在這山野之間,平安喜樂,做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平平凡凡地過完一生,沒什麼不好。”
俞珩肅然,不再就此多言,只道:
“鄒師思慮深遠,是晚輩湵×恕!�
此時,鄒岱川已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他看向俞珩,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你體內異力雖未根除,但行動已無大礙,藥力吸收尚可,恢復速度比老夫預想的快些。”
他抬手指了指村外山林方向:
“喫完了,若是閒不住,可以出去走走,村子東面山林,近來不太平,有虎患,擾了村民砍柴採藥。
你若覺得氣力尚可,不妨順手清理一下,也算活動筋骨。”
俞珩聽出他送客之意,當即起身,拱手道:
“學生遵命。正該爲村子略盡綿力,以報收留之恩,鄒師,清清,晚輩這便先去查探一番。”
“嗯。”鄒岱川轉身走向他那間最大的石屋。
鄒清讓朝俞珩揮了揮小手,小聲道:
“大哥哥小心呀!大老虎可兇了!”
俞珩微笑點頭,轉身走出了石院。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氣,感受體內依舊隱痛但已順暢許多的氣血流動。
目光投向村東鬱鬱蔥蔥,在陽光下卻似乎徽肿判┰S不安氣息的山林。
“虎患麼……”他輕聲自語,邁步朝村口走去。
山林幽深,古木參天,濃密的樹冠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地面堆積着厚厚的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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