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不過,這也正是我選擇冒險者作為柴薪的原因。”
他重新掃過牆壁上的所有人,聲音裡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你們比普通人更為勇敢,也更具韌性。”
“你們的堅持,你們的友情,你們身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小小美德,統統都是我最好的燃料。”
“你們愈是掙扎,愈是篤信自己能贏,愈是為了在乎之人拼上性命,你們的生命力便燃燒得愈是熾烈,對於我而言,你們就愈是最好的柴薪。”
話音落下,他的藍色眼眸緩緩彎起,面具下傳出了一連串愉悅的陰沉笑聲。
“你們以為自己是在救人,其實只是自投羅網罷了。”
“你們跨進傳送門的那一刻,舉起武器想要挑戰我的那一刻,你們就已經鑽進了我的祭壇,主動爬上了我的供能臺,親手把自己塞進了柴堆裡。”
傾聽著菲格賽斯肆無忌憚的笑聲,怒意與無力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交織。
只見赫伯特咬緊牙關,重新問出了剛才對方一直沒有正面回答的問題:“祭壇?你究竟要對這座城市做什麼?”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菲格賽斯的聲音裡,透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病態。
“自然是要把整座洛特城變成我的祭場了,而這裡,便是祭壇,便是點燃柴薪的地方。”
“等到你們這些柴薪到位,開始供能,我就要以這裡為核心,將火焰燃燒到整個洛特城。”
“地面下的這裡,就像是爐灶,地面上的洛特城,就是一口湯鍋,誰也逃不掉。”
他的沙啞聲音愈加高亢,彷彿已經看到了大鍋裡血肉沸騰的景象。
“我要用這裡無數人的恐懼、絕望、悲愴,每一個在最後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無處可逃的靈魂所迸發出的全部能量,來重塑我的身體。”
“屆時,我的實力不但能夠恢復到原來的超凡階位,甚至直接觸及史詩階位,也不是沒有可能!”
說罷,菲格賽斯微微仰起頭,銀白假面下的笑聲陡然放大。
到了最後,幾乎變成了介於狂喜與嘶吼之間的瘋狂。
聽到菲格賽斯的目的,居然是喪心病狂地要毀滅整座城市,眾人不由得均是睜大了雙眼,滿面震驚。
有人的嘴唇劇烈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有人的呼吸驟然急促,鎧甲下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心臟正試圖從肋骨間撞出一條生路。
還有的人,瞪得眼眶都快要裂開,瞳孔裡倒映著穹頂上巨大的猩紅幾何圖案,彷彿已經在那可怕的圖案中心,看到了洛特城熊熊燃燒時的煉獄景象。
雖然從一開始,在場的所有人就有所預料,這場陰值拇蠡穑^不會是小動作。
畢竟對方暗自籌劃三年,擄走了數百名冒險者,又在地下建造瞭如此龐大的祭壇,所圖必然不小。
可當菲格賽斯親口說出“要把整座洛特城變成祭場”時,這個真相的重量,還是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毀滅整座城市。
無論是底城區作坊裡勞作的平民們,界廊區店鋪裡算賬的商人們,還是穹頂區舞會上舉杯微笑的貴族們……將所有的一切,全都變成他重塑身體的燃料。
這簡直就是駭人聽聞。
更何況,他們明明知道了這一切,卻無力改變。
牆壁上還在生長的猩紅根鬚,就是他們命叩牡褂嫊r。
這種明知死亡正在逼近,明知自己想保護的一切都將化為灰燼,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感覺,比死亡本身更讓人難以接受。
特別是對於親衛隊、以及衛兵與治安官而言,洛特城是他們的家園。
他們的根紮在這座城的城牆底下,他們的父母、妻兒、兄弟、朋友,全都活在地面上正在被當作湯鍋的地方。
瓊斯的腦子裡“嗡”的一聲,貝卡的臉又一次浮現了出來。
他本來以為,她至少是安全的,而現在,沒有人能倖免於難。
特里就在瓊斯身側不遠處,面色慘白如紙,顯然是想到了截肢的父親。
赫伯特咬緊了牙關,護面下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也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想到了她們每天傍晚都會在窗臺上放一盞小燈,等他推開院門時燈就會亮起。
巴倫則是渾身一僵。
他忽然想起了隔壁男爵家的小女兒,沒錯,就是赫伯特的女兒,想起了那個他曾經絞盡腦汁變著花樣獻殷勤的女孩。
他還沒有告訴她,他在這次行動中學會了很多,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逃避訓練的花花公子了。
在這絕望與驚惶交加的氛圍裡,就連艾希都是緊緊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
她雖然性格內斂,不喜歡把喜怒哀樂寫在臉上,但並不代表她沒有感情。
至於雷恩,雖然也被菲格賽斯的計劃所震驚,這種瘋狂即便放在他最壞的預估中也未曾觸及。
但他的絕大部分注意力,一直都死死鎖定在不遠處的斑駁指環上。
就在剛才,他發現了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
菲格賽斯肆無忌憚大笑的時候。
不知是因為身體的微顫,順著法陣的操控鏈路傳到了牆壁上,還是因為笑聲造成的某種微妙的共振,雷恩無法確定。
但他看得清楚,隨著越來越瘋狂的笑聲,原本被巨力死死按在石壁上的斑駁指環,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下滑動。
剛才它還在指尖上方好幾釐米的位置,現在,距離他的無名指指尖,已經不到一半了。
此時此刻,雷恩幾乎不敢大口呼吸,不敢讓任何多餘的情緒干擾自己的判斷。
他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與戒指之間,正在縮小的空隙上,在心底飛速地計算著。
按照這個態勢繼續發展下去,只要菲格賽斯繼續笑,戒指遲早會觸碰到他的無名指尖。
他的手指雖然被巨力死死壓在牆壁上,指節與指肚均是緊貼牆壁,無法動彈。
可指尖的最末端,指肚的上面,並沒有被完全壓死。
如果戒指能滑到這個位置,就極有可能沿著指尖的弧度滑進去,徑直扣到手指上。
屆時,或許就能夠發揮出這枚指環的力量了。
他不知道這枚超凡品質的戒指裡封存著什麼,不知道它會在戴上的瞬間帶來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還有逆轉局面的可能。
就在雷恩心中希望悄然升騰的同一時間。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無論是艾爾文、赫伯特與幾個老貴族,還是格雷戈與幾位治安官衛兵將領,眼底均是又湧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底氣。
只見赫伯特強振精神,護面下剛才還滿是複雜的眼睛裡,已然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閣下似乎有些小瞧洛特城了吧?”
親衛統帥的聲音比之前更穩,儘管胸腔依舊被壓力擠得難以擴張,可他盡力讓每一個字都咬得足夠清晰。
“雖然洛特城現在沒有超凡階位的職業者坐鎮,可當年,在初代伯爵建立洛特城的時候,就曾經聯合當時的數位超凡階位大法師,合力在洛特城裡設下了專門的排斥與干擾法陣。”
“防的,就是像你這樣喪心病狂的陰旨摇!�
“只要有人企圖對整個洛特城下手,法陣就會自行啟動,你的詭計是不可能得逞的!無論你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將陰值拇蠡鹑嬉蛘麄洛特城!”
“如果你只是小範圍作亂的話,干擾法陣或許起不到作用,而現在,你的野心葬送了你的計劃,你是絕不會得逞的!”
話落,即便赫伯特的胸膛在壓力下劇烈起伏,可依舊是昂著頭,一副底氣十足的模樣。
雖然這只是洛特城部分高層掌握的核心機密,但作為洛特城男爵,作為初代伯爵表兄的後裔,他自然對這一切瞭如指掌。
當時,初代伯爵與超凡大法師們在城中佈下法陣時,他的先祖就在現場。
此刻,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麼秘密了。
這無疑是提振我方士氣,打擊對手的唯一方式。
如果對方知道這三年來的一切經營,都在一個從未察覺的法陣面前白費了,自然就會氣急敗壞。
而一個人在氣急敗壞時,往往最容易露出破綻。
哪怕只是一個分神的瞬間,或許就夠艾爾文或米婭找到掙脫的縫隙。
另外,赫伯特還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這些干擾與排斥法陣,均由歷代洛特城伯爵親自負責維護,定時更換供能水晶,鑰匙也只掌握在伯爵一人的手裡。
這是初代伯爵定下的規矩,五百年間,從未間斷。
也就是說,只要伯爵沒有被控制,法陣就依然完好,對方的詭計就絕不會得逞。
念及此處,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慶幸。
幸好成為傀儡的是子爵,而不是伯爵。
雖然他身為子爵的左膀右臂,本不應該這麼想,不應該慶幸被控制的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主人的對手。
可眼下事關洛特城的生死存亡,這慶幸還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在赫伯特的周圍,艾爾文與格雷戈等人,顯然也都是知道法陣的事情。
他們的目光,齊齊鎖定了菲格賽斯,等著看對方的反應。
一雙雙堅毅的眼睛裡,已經預先準備好了迎接對方氣急敗壞的快意。
你不是要毀滅整座城市嗎?你不是要把全城人當柴薪嗎?
可惜,五百年前的初代伯爵和他的盟友們,早在你甦醒之前,就已經為這座城市築好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你的野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註定要撞牆的空夢。
而其他人,雖然不知道這個秘密的具體內容,但聽到赫伯特說得如此篤定,也均是紛紛精神一振。
雖然他們自己的前途仍然未卜,仍被死死壓在牆上,猩紅根鬚仍在生長。
但至少,至少對方不會毀滅洛特城,不會傷及他們留在地面上的家人。
這片刻的寬慰,在眼下這片絕境裡,已是彌足珍貴的星火。
至於雷恩,在緊盯著對方變化的同時,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畢竟,毀滅整個城市太過於駭人聽聞。
洛特城雖然算不上他的故鄉,但這裡有奧爾,有薇米,有瓊斯,有太多他不希望在這場瘋狂中死去的人。
不過,眼下他更加關注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旦對手氣急敗壞,情緒失控下的狂怒,會不會讓斑駁指環再往下滑得更快一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在聽完了赫伯特的話後,菲格賽斯非但沒有任何氣急敗壞的神色,反倒是陰沉的笑聲越來越大。
從低沉到高亢,從壓抑到肆無忌憚,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銀白色的面具在猩紅光芒中忽明忽暗。
彷彿剛才赫伯特說了一個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而他是唯一一個聽懂了這個笑話的人。
他笑得太過於肆無忌憚,以至於牆壁上的眾人都從最初的振奮,逐漸變成了不解與恐懼。
他為什麼還在笑?他難道沒有聽清楚嗎?
洛特城有排斥法陣,他的陰植豢赡艿贸选�
到底是哪裡值得笑成這樣?
半空中,只見菲格賽斯依舊是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絲毫看不出任何擔憂或不安。
彷彿赫伯特口中的法陣根本不存在。
又或者,存在,但對他毫無意義。
在愈加張狂的笑聲中,他沒有著急開口解釋。
而是伸出蒼白的手,一寸一寸地,將手指扣在了臉上的銀白色面具邊緣。
就在這一剎那,雷恩的眼眸驟然圓睜。
他突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子爵的手。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子爵戴著一副貴族常用的白手套。
質地考究,在手腕處收得一絲不苟,將整雙手包裹得嚴嚴實實。
當時,雷恩以為這只是對方的裝束習慣,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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