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埃莉諾大口喘息著,汗水混著灰塵從臉頰上滑落,在白皙的皮膚上衝出一道道汙痕。
她的細劍還在揮舞,每一劍都能帶走幾隻甲蟲,動作依舊精準。
可手臂酸脹得像灌了鉛,汙濁的空氣嚴重影響了她的體力恢復。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但作為常年行走在死亡邊緣的冒險者,作為「九十六號」小隊的隊長。
越是靠近死亡,她反而越冷靜。
此刻,她的大腦正在飛速轉動著。
分析著每一個可能的細節,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的生機。
首先,是現在的局勢。
黑脈鎮的礦井,在節日慶典期間已經全部停工。
所有礦工都已經返回地面過節。
這意味著。
除了他們這兩支冒險者小隊和這些衛兵,礦井深處沒有任何人。
其次,是「黑淵」的結構。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黑淵的最深處。
地下六層。
從這裡到地面,要經過整整五層礦洞。
每一層的深度都接近百米,加起來就是將近六百米的垂直距離。
並且,這六百米不是直上直下的豎井,而是蜿蜒曲折的礦道。
黑脈鎮的礦井在設計上極為謹慎。
數百年的開採歷史,讓那些統治者們見過了太多地下世界的可怕。
他們深知,地底的東西一旦湧上來,對地面的威脅將是災難性的。
所以,他們設計了一套隔離系統。
同一層內,有簡易的升降機聯接各個作業面,方便咚偷V石和人員。
但層與層之間,是完全隔離的。
每一層的出入口,都設有一道厚重的巨門。
平日裡,這些巨門常年敞開,方便通行。
而現在,包括這一層的巨門在內,全都處在封閉狀態,只有少量衛兵在門內把守。
這個設計在過去幾百年裡無數次證明了它的價值。
無論是偶爾挖穿的怪物巢穴,還是三年前那場大規模的怪物潮。
儘管礦脈裡死了很多人,但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衝出礦井,波及到地面上的鎮民。
謹慎的統治者們用這道層層設防的隔離系統,守住了黑脈鎮的平安。
可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
就算地面上現在得到了訊息,立即派遣援軍。
要想連續穿越五層礦洞,開啟五道巨門來到這一層,至少也需要一個小時。
甚至更久。
沒有人能撐那麼久。
更何況,地面上根本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最後,是把訊息傳遞出去的方式。
這裡對傳訊法術的干擾極為嚴重。
在同層都無法使用「傳訊術」正常交流,更別說將資訊傳回地面了。
在此之前,礦井裡維持安全的通報方式,是衛兵隊每隔一段時間派遣一名衛兵,從六層跑到五層的巨門處,向門內的守衛報一聲平安。
五層的守衛再跑向四層,以此類推,一層層接力,最終將“一切正常”的訊息傳回地面。
白天的間隔是一個小時一次。
而夜晚,也就是現在,間隔是兩個小時一次。
更讓埃莉諾心臟一沉的是,蟲潮爆發之前,衛兵隊剛剛完成了一次例行通報。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上面不會察覺到任何異常。
除非蟲潮突破了第六層,衝到了巨門附近,引起了門內衛兵的注意。
或者蟲潮直接毀壞了大門。
因為每道巨門上都附有固定的報警法陣,一旦遭到破壞,法陣會立刻向地面傳送警報。
然而,蟲潮顯然更熱衷於血肉的味道。
等到上面發現不對勁,他們的屍體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就在埃莉諾越想越心寒時,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她猛地轉頭,正好看見兩個衛兵被蟲潮拖進黑暗。
黑色的浪潮瞬間湧上他們的身體,淹過頭頂。
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嗤嗤的啃噬聲在蟲群的嘈雜中隱約傳來。
幾秒後,兩顆森白的骷髏頭從蟲潮裡滾落出來,砸在地上,濺起幾點鮮紅色的血液。
埃莉諾的呼吸又粗重了幾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作為斑駁鎮冒險者分會的大廳執事,她見過太多怪物,處理過太多卷宗。
那些卷宗裡記載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生物。
有從深淵爬上來的,有從幽暗地域鑽出來的,甚至有從地獄被召喚而來的。
但她從未見過這種蟲子。
從未。
連聽都沒聽過。
埃裡克那邊,她剛才也匆匆瞥過一眼。
那位鬍鬚斑白的中年法師,那張總是和藹的臉上,同樣寫滿了困惑與茫然。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這些蟲子從哪裡來,不知道它們還有多少藏在後面。
唯一知道的,就是它們對血肉有著瘋狂的渴望。
而且,它們能咬穿巖壁。
它們既然能在這最深層咬穿巖壁衝出來,就能一層一層地往上咬。
直到衝出礦井。
埃莉諾的心臟猛地一縮。
地面上是毫無防備的鎮民。
是從各地趕來湊熱鬧的普通人。
他們不知道腳下六百米的黑暗裡發生了什麼。
更不知道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爬。
一旦這些可怕的東西衝上地面……
埃莉諾不敢再想下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哪怕要死在這裡。
也必須把訊息傳出去。
她奮力刺穿一隻撲來的甲蟲,劍鋒一轉,又斬碎另一隻。
汗水模糊了視線,她胡亂抹了一把,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不遠處的埃裡克身上。
埃裡克也在同一時間望了過來。
兩位隊長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不需要任何言語。
只是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突圍。
去巨門那裡。
爭取把訊息傳出去。
“收縮陣型!準備突圍!”
埃裡克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畔。
他高舉法杖,杖首那顆土黃色寶石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嗡——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驟然震顫,紛紛騰空而起,飛速聚攏、凝結、壓縮。
短短一息。
一塊直徑超過兩米的巨石憑空成形。
埃裡克手臂下壓,法杖猛地向下一頓。
轟!
巨石從半空中轟然墜落,狠狠砸進蟲潮之中。
墨綠色的體液四處飛濺,無數甲蟲被砸成齏粉。
而周圍的蟲子被震得四散翻滾,硬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格里娜!”
埃裡克的聲音沙啞,汗珠順著斑白的鬢角滾落,“在前方開路!”
“交給我!”
名叫格里娜的女野蠻人立刻應聲,嗓音粗糲而堅定。
她臉上濺滿了墨綠色的蟲血,卻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都跟緊了!”
話音落下,她雙手握緊戰斧,弓下腰,肩頭前傾。
喉嚨深處,猛地迸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吼——!”
隨著戰吼炸開,野蠻人血脈中沉睡的力量驟然甦醒。
她雙眼充血,肌肉猛然隆起,青筋如同扭曲的藤蔓爬滿脖頸與手臂,整個身軀像被吹脹般膨脹了一圈。
這正是野蠻人獨有的戰鬥本能。
狂暴。
幾隻甲蟲趁機撲上她的腿、腰、背。
鋒利的口器撕裂皮膚,深深咬進血肉。
鮮血順著皮甲淌下,滴落在地。
但她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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