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他親自到山門口迎了趙衡。趙衡還是那副灰布短打的裝扮,肩上扛著一隻半人高的鐵皮箱,箱面上用靈墨畫滿了防震和保靈陣紋,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陣法司的學徒,各揹著一隻工具箱。見到李長生出來,趙衡放下鐵皮箱拱了拱手:“李族長,陣盤已經熔鑄完畢,今日便能安裝。您看是先裝落鳳山這端,還是青嵐城那端?“
“先裝落鳳山的,裝好後我陪趙陣師一同去青嵐城安裝另一端。“李長生說著,示意旁邊的族人接過趙衡肩上的鐵皮箱,“趙陣師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歇歇腳再動工不遲。“
趙衡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陣法師特有的那股乾脆勁兒:“茶就不喝了,趁著天色還早,先把陣基嵌好。除錯還得花工夫,天黑之前能把這端裝完就算不錯了。“
李長生也不強留,親自領著他穿過山道,來到玉闕別院第三進後殿中。趙衡放下工具箱,指揮兩名學徒將鐵皮箱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塊青灰色的陣基石板,每一塊都打磨得嚴絲合縫,表面刻滿了細密的靈紋陣列,在殿內光線的映照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趙衡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將陣基石板按座標嵌入預先挖好的基槽中,每嵌入一塊便以勘測羅盤校正一次方位,靈紋對齊的精度要求極高,差一絲一毫都會影響傳送陣的穩定。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眉眼專注,手裡的動作又快又準,兩名學徒在一旁遞工具、調靈墨,配合得極為默契。
約莫一個半時辰後,十二塊陣基全部嵌入完畢,趙衡又在陣基中心嵌入一枚拳頭大的無色晶石作為陣眼,以特製的靈墨在陣基與陣眼之間勾勒出最後幾道連線紋路。最後一筆落下時,整座陣盤驟然亮起一層溫潤的青光,陣紋在光中流轉了一圈隨即斂去,恢復了平時沉靜的模樣。
“落鳳山這端裝好了。“趙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用勘測羅盤圍著陣盤走了一圈,確認各處靈紋咿D正常,這才點了點頭,“去青嵐城吧。“
李長生喚來青羽鶴,二人騎鶴飛往青嵐城。鶴背上風大,趙衡攥著扶柄的手微微發緊,但比上次已經從容了不少。飛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李長生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趙陣師,我聽說你有一個兒子?“
趙衡的身形明顯僵了一瞬,隨即苦笑著點了點頭:“是……不瞞李族長,我那孩子從小身子骨就弱,這些年為了治他的病,我和內人操碎了心。“
“我略通一些醫術,若趙陣師信得過,等傳送陣安裝完畢,我願去府上替令郎看一看。“李長生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順口一提。
趙衡愣了一下,隨即面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感激、猶豫、還有一絲早已麻木的疲憊。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多謝李族長好意。只是這些年我帶著他看了不少名醫,嵐州、梧州、甚至東荒那邊的巫醫都請過,可每次都是好一陣又復發,反反覆覆沒個頭。“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實不相瞞,這孩子當年是極有天賦的,年紀輕輕便突破了築基,可忽然有一日,他周身的法力一夜之間消散殆盡,精血也一日一日地枯竭下去。我這些年給人建陣、修陣攢下的靈石,幾乎全換了補充精血的靈藥和固本培元的丹丸,每次喂下去他好轉一些,可過上數月又打回原形。我們連他得的到底是什麼病都弄不清楚,大夫們說法不一,有說是靈根暗損的,有說是神魂受創的,還有說是被什麼邪物纏上了……“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滿臉的疲憊和無奈。
李長生沒有追問,只是溫聲道:“等傳送陣裝完,我去看看。未必能治,但多一個人看看總歸多一分希望。“
趙衡點了點頭:“多謝李族長。“
到了青嵐城老宅後院,趙衡拿出第二套陣基石板,又重複了一遍嵌板、校正、布墨、嵌陣眼、勾勒連線紋的流程。有了第一套的經驗,這一套裝得更快一些,只花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全部完工。他在兩套陣盤之間做了一次靈紋對位校驗,確認座標完全吻合後,取出一枚中品靈石嵌入落鳳山那端的陣眼作為啟動能源,又回到青嵐城這端的陣盤前,催動了一道靈力注入陣紋中。
陣盤上的靈紋緩緩亮起青光,光芒從中心向邊緣一圈圈擴充套件開來,最終整座陣盤亮起一層穩定的光暈,陣盤中央的無色晶石內浮現出一個旋轉的青色光渦。趙衡站在陣盤中央,李長生也邁步踏入,二人在青光包裹中身形一晃,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一托,下一瞬,眼前的景物已經從青嵐城老宅的後院換成了落鳳山玉闕別院的後殿。
傳送成功。
李長生走出陣盤,感受了一下傳送過程——平穩、快速,幾乎沒有靈力波動的顛簸感,比起那些老舊的大型傳送陣要舒適得多。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朝趙衡拱手:“趙陣師辛苦了,這傳送陣做工精細、咿D順暢,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趙衡被這一誇,疲憊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李族長客氣了,一階極品的陣盤只要材料到位、座標對得準,咿D起來都不差。“他收了勘測工具,正準備帶學徒返回御神司駐地,李長生卻叫住了他。
“趙陣師留步。“李長生走到他面前,語氣論矗胺讲旁邡Q背上說的事,我是認真的。明日若方便,我親自登門替令郎看一看。醫術一道,我不敢說比那些名醫高明多少,但多一個人看總歸多一分可能。“
趙衡怔怔地看了他幾息,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拱了拱手,聲音裡帶了一絲罕見的哽咽:“那便……多謝李族長了。“
他轉身帶著學徒出了山門,背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瘦長的影子。李長生站在殿門口目送他走遠,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了一下。方才趙衡描述的那孩子症狀——法力一夜消散、精血持續枯竭、反覆發作——像極了某種古籍中記載的罕見病症。
他決定明日去看看。
這時天書空間微微震顫,一行金字浮現在意識深處:
【家族新增一階極品傳送陣一座(落鳳山青嵐城)。氣咧�+1000。】
【當前家族氣咧担�369600/370000。】
…
…
翌日清晨,李長生獨自一人出了落鳳山,沿山道向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御神司駐地東側那片矮丘下找到了趙衡的院子。院子不大,青磚圍牆,門楣上懸著一塊舊木匾,匾上刻著“趙宅“二字,漆色已經剝落大半。他叩了叩門環,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
蘇氏開啟門時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李家的族長會親自登門,怔了一息才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路:“李族長?您怎麼來了?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去陣法司覆命了……“
“我知道。“李長生跨進門檻,語氣平和,“昨日與趙陣師說好了,今日來府上替令郎看一看。他在不在家都一樣,我先看看孩子的狀況。“
蘇氏的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眼眶倏地紅了。連忙道:“李族長這邊請——“
她引著李長生穿過前廳,繞過一道垂花門,走向院落最深處那間常年門窗緊閉的小屋。路上她語速極快地道:“這孩子我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他爹這些年為了他的病什麼活都接,靈石流水一樣花出去,可就是……就是斷不了根。我們也是實在沒轍了……“
李長生聽著沒有接話,只是跟著她走到小屋門前。蘇氏從腰間摸出鑰匙開啟門鎖,門軸發出陳舊的吱呀聲,一股封閉已久的藥味和沉濁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實的布簾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油燈在牆角燃著豆大的火苗,照出一張窄榻上一個削瘦的輪廓。
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半靠在榻上的軟枕上,面色蒼白如紙,顴骨卻異常突出,一雙眼睛空洞而無神,聽見開門聲才緩緩轉過來。他身子極瘦,露在薄被外的手臂細得像枯柴,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整個人透著一股血氣虧空的衰敗感,卻又不像是尋常的傷病。
“明兒,這是落鳳山的李族長,來給你看病的。“
李長生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脈門。
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一絲極微弱的靈力順著脈門探入——經脈細弱如絲,氣血虧空得幾乎見底,丹田中空空如也,一絲法力也無。表面上看確實像是精血虧耗導致的靈力枯竭,可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催動醫道仁心,一股溫潤的生機之力順著指尖渡入青年體內。
那股力量如暖流般漫過經脈和丹田,所過之處氣血為之一振,青年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幾分,呼吸也平穩了些許,那雙空洞的眼中甚至短暫地閃過一絲光亮。
291 空間升級,再開一頁,諸神之殿
蘇氏在看見兒子好轉,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可那份好轉只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青年面上的紅潤褪得比來時更快,呼吸重新變得細弱,眼中的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整個人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氣血虧空的模樣,甚至比方才還萎頓了幾分。
蘇氏臉上的喜色凝固了一息,隨即碎成一地失望。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只是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動。
李長生緩緩收回手,面上神色不變。
方才醫道仁心的生機之力湧入時,他分明感知到在青年體內某個極深處,有什麼東西像受驚的水蛭一樣猛然收縮了一下,將那股生機之力吞食了大半,然後重新蟄伏下去。
李長生站起身來,朝蘇氏溫聲道:“嫂子,我可能找到了點頭緒,但需要單獨與令郎待一炷香的時間,勞煩您暫且迴避一下。”
蘇氏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榻上氣息奄奄的兒子,最終一咬牙點了頭,轉身退出小屋,將門帶上。
李長生從袖中取出一枚靈丹,送到青年唇邊:“吃了它,好好睡一覺。”青年虛弱的吞嚥了一下,丹藥入口即化,片刻後他的呼吸便沉緩下去,陷入了深睡。
李長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陣旗,以青年所臥的窄榻為中心,在東南西北四角各佈下一枚陣旗,又以一道靈力貫穿陣旗之間的紋路,嗡的一聲,一道無形的結界在屋內張開。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黑色腰帶。
自從他神識突破到紫府後,摸索多年,才掌握了一點催動這神奇破布的竅門。
破布懸浮在青年頭頂三尺處,幡面無風自動,忽然發出一股極為隱晦的吸力。
下一瞬,青年體內的那團東西終於按捺不住了。
一股濃郁如墨的黑氣從他天靈蓋中噴湧而出,在半空中急劇凝聚,化為一尊僅有半尺高的小小邪神虛影。
那東西形如一隻佝僂的幼童,通體漆黑,頭頂生著兩枚扭曲的短角,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雙赤紅色的眼睛格外醒目,像是兩塊燒紅的炭嵌在墨色的泥胚中。它被破布的吸力從宿主體內硬生生扯出來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而細碎的嘶鳴,聲音像砂紙刮過鐵板。
巫神·噬靈。
古籍中記載極為罕見的巫族邪祟,無形無質,專以寄生宿主、吞噬精血與魂力為生,因其寄生時與宿主神魂融為一體,尋常醫者的神識探查根本無法將其與宿主本身的靈力波動區分開來,故而萬難察覺。它一旦潛入修士體內便如藤附樹,緩慢而持續地吸食對方的氣血和法力,吸到一定程度便沉睡消化,待宿主通過各種補藥恢復過來再行吸食,反反覆覆,直至宿主徹底枯竭而亡。
那噬靈巫神看到頭頂懸浮的破布,赤紅的雙眼中驟然湧出濃烈的恐懼,它猛地向側面一竄,試圖穿透屋角的陣旗結界遁走,卻被陣旗光芒彈了回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破布懸在半空卻紋絲不動,對噬靈巫神本身毫無興趣。
李長生等得便是這一刻。
他心念猛催,天書空間中那尊鎮神塔驟然震動,一道無形而沉厚的力量從虛空深處探出,精準地鎖住那尊半尺高的噬靈巫神虛影,猛地一收——巫神甚至連第二聲嘶鳴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那股力量扯入虛空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屋中驟然安靜下來。
榻上的青年呼吸依舊沉緩,但原本徽衷诿加铋g那層灰敗的濁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面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多了一層溫潤的血色底子。他體內那股被噬靈巫神反覆吸食的氣血終於不再流失,經脈末梢殘存的靈力開始緩慢而自主地咿D起來。
天書空間中,鎮神塔的底層泛起一層暗沉的光澤,塔底多出一枚通體漆黑而泛著暗紅光澤的珠子,約莫龍眼大小,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巫紋光澤,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而凝實。
【鎮神塔煉化完成。獲得:三階噬靈神珠×1。功效:供給天龍神吸收煉化,可顯著提升天龍神的神力層級。】
李長生將陣旗一一收起,又將那面破布重新收束為腰帶系回腰間,推開了小屋的房門。
蘇氏正站在院中那棵歪脖棗樹下,一張臉繃得緊緊的。聽見門響,她猛地抬頭望過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不敢開口問。
李長生朝她微微頷首:“令郎的病根已經去了。他體內的東西已經清除乾淨,接下來只需好好調養氣血,半年內可恢復築基修為。”
“多謝李族長!”
蘇氏聞言,激動的謝了一句李長生後,便迫不及待的衝進小屋。
卻見兒子那張蒼白了多年的臉此刻褪去了灰敗的濁氣,雖然依舊瘦削,皮膚底下卻透出一層溫潤的血色底子。
“明兒……”她低聲喚了一句。
榻上的青年微微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雖然尚未完全清醒,卻下意識地朝母親的方向偏了偏頭,呼吸綿長而均勻。這份安然的睡態,蘇氏已經記不清多少年沒有在兒子臉上見過了。
兒子果真是大好了!
老天保佑!
她忽然想起被晾在外面的恩公,快步走出小屋,對李長生行了個大禮,卻被李長生避開開了。
蘇氏內心激動,不過情緒很快剋制住了,冷靜道:“恩公,孩子方才吃了您的丹藥還沒醒,我斗膽請您多留片刻,等他醒來看看情況如何,也好讓我徹底安心。”
她這話說得客氣,但李長生聽得出來她心底那層小心翼翼的謹慎——不是信不過他,只是被反覆的希望和失望磨了太多年,不敢輕易相信這一次是真的到頭了。
李長生點頭:“應該的。我不急著走。”
蘇氏得了這句話,整個人像被鬆了綁一般,轉身快步朝院中幾個家衛吩咐了幾句,又快步去了廚下。片刻後一名家衛匆匆出了院門朝御神司衙門的方向奔去,廚房那邊也響起了刀砧碰撞的聲響,靈食材的香氣透過窗欞絲絲縷縷地飄進院子裡來。
約莫半盞茶後,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衡滿頭是汗地衝了進來,身上還穿著陣法司的制服,袖口沾著靈墨沒來得及洗。他看見李長生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匆忙拱了拱手叫了聲“李族長”,便閃身進了兒子的房間。
屋裡傳來一陣極輕的對話聲。
又過了片刻,趙衡扶著一個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青年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袍,雖然身形依舊清瘦,步伐卻比之前穩當了許多。他站在房門口,目光有些怯怯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日光,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在白天見過天光一樣,微微眯起了眼。趙衡扶著他的胳膊,眼眶紅紅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才開口:“明兒說……要親自出來謝您。”
青年在趙衡的攙扶下緩緩走到李長生面前,站定了,端端正正地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晚輩趙明,多謝李族長相救之恩。”
李長生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你體內的寄生物已經清除乾淨了,接下來半年內好好調養氣血,少用神識,等根基穩固了再慢慢恢復修煉。”
午宴擺在前廳,菜色不算多,但樣樣精緻。蘇氏顯然是拿出了壓箱底的好東西——一碟清蒸靈鱸、一盤紅燒三階山豬肉、一盅老參燉靈雞,還有幾樣時令靈蔬,連那壺酒都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靈果釀。
席間趙明坐在母親身旁,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胃口明顯比過去好了許多,一碗靈米飯見了底,蘇氏又給他添了一碗,眼眶一直紅著卻沒有再落淚。趙衡話不多,但舉杯敬了李長生三回,每一回都一飲而盡,酒杯碰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飯後李長生又為趙明把了一次脈,脈象沉實平穩,氣血已經開始自行迴流,丹田深處那一絲微弱的靈力也在緩慢滋生。蘇氏和趙衡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屏著呼吸等他把完脈,見他微微點頭,兩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沒有復發的跡象。”李長生收回手,“你們且安心。若後續有任何反覆,隨時讓人來落鳳山知會我一聲。”
蘇氏連連點頭,一路將李長生送到院門外才停下腳步。
等李長生的身影消失在矮丘山道拐角處,趙衡夫婦才轉身回到院中。趙衡坐在廊下的長凳上,手裡攥著已經涼透的茶盞,半晌沒說話。蘇氏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救了明兒的命。”
趙衡點頭:“我知道。”
“可他剛才走的時候,絕口沒提謝禮的事。”蘇氏的聲音放低了,“上門的郎中也好大夫也好,哪個治了病不是先談越鹪匍_方子?可他沒有。這倒是讓咱們心裡沒底了。”
趙衡皺了皺眉:“我身上有什麼好圖值模俊�
蘇氏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哪,滿腦子就剩陣紋和座標了。我問你,若李家日後想讓咱們替他們盯著御神司的動向,你幹不幹?”
趙衡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妻子。他愣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那副只裝得下陣紋的腦子吃力地轉過這個彎來,過了半晌才低聲道:“你是說……”
“我是說,若是李家真開這個口,我應。”蘇氏的手按在丈夫的手背上,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明兒在床上躺了十幾年,我們什麼法子都試了,什麼大夫都求了,沒有一個管用的。如今他治好了,這條命是李家給的。旁的事我不懂,可欠人的情,得還。”
李長生沿著落鳳山脈主峰的石徑向上走,轉過第三道山坳時,遠遠便看見了天龍神廟的飛簷翹角。那座廟宇建在半山腰一處凸出的巖臺上,正殿坐北朝南,門廊前立著兩尊石雕的天龍鎮獸,爪踏雲紋,面目威嚴。他平日經過時總能看到廟門敞著,香火繚繞,趙靈兒偶爾會坐在廊下分揀供果,見了面便笑著招呼一聲。
可今日廟門緊閉。
兩扇硃紅色的木門合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出極淡的金色光暈,一明一滅地呼吸著,像廟宇本身在屏息凝神。廟前的石階上落了幾片被風吹來的落葉,無人打掃,顯然主殿已經關了有些時辰了。
李長生的腳步慢了下來。
守在廟門口的是姜老漢,他見李長生來了,連忙從門廊下的陰影裡迎出來,拱了拱手:“家主回來了。”
“老爺子在裡頭?”李長生朝緊閉的殿門抬了抬下巴。
姜老漢點頭,壓低了聲音:“老爺子上午從青嵐城過來的,和靈兒姑娘一起進的殿,進去快兩個時辰了,說是要聯手作法溝通天龍神。門關得嚴實,咱也瞧不見裡面的動靜,只知道里頭的光一陣一陣的,像是有話要傳。”
李長生微微皺了皺眉。祖父李世仁近年來一直坐鎮青嵐城的麒麟鎮,主持那邊分廟的事務,趙靈兒則主管落鳳山總廟,二人雖然同為一族廟祝,但各有轄區,若非出了什麼要緊事,不會特意湊到一處來聯手施法。
“可是落鳳山境內出了什麼問題?”他問。
姜老漢連忙搖頭:“家主放心,落鳳山境內一切安穩,咱們山裡的天龍神威一直在,邪祟不敢靠近。可山外面的幾個附庸煉氣家族那邊,最近不太平。”他搓著手,努力把聽說來的事情一件一件拼湊清楚,“您也知道,咱們落鳳山外圍有幾個投靠過來的煉氣小家族,分散在山外東南方向那幾片谷地裡。大概從上個月起,他們那邊就接連出了怪事。先是陳家放養的幾十只靈雞一夜之間全死了,身上的血被吸得乾乾淨淨,雞圈裡連個爪印都沒有。然後是劉家的守夜人,說是半夜看見一道黑影子從牆頭翻過去,追出去一看什麼都沒有,回頭就病倒了,渾身發冷,嘴裡說胡話,請了郎中來也看不出是什麼毛病,養了十來天才慢慢緩過來。”
李長生的眉頭又緊了一分。靈雞被吸血、守夜人撞邪病倒,都像陰邪之物所為,可尋常邪祟畏光避人,通常只敢在深夜子時之後出沒,手段也隱蔽低調,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
“還有更蹊蹺的,”姜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家屯那戶,您記得吧?就是去年才從外地遷過來投靠咱們的那個小家族,族裡幾百口人,攏共就十幾個煉氣期的。他們前幾日大白天——大白天!——聽見祠堂裡有動靜,進去一看,守殿的煉氣族人身亡,一連數日,都有煉氣族人身亡,他們嚇得不敢住了,連夜收拾東西搬到咱們落鳳山外圍的哨點來投奔。”
白天作亂、祠堂被汙。
這不像是尋常遊魂野鬼的路數。
“所以老爺子和靈兒姑娘懷疑……”他緩緩開口。
姜老漢介面道:“二位廟祝大人說,這邪祟在白日里都敢出來,必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撐腰,又專挑咱們落鳳山外圍的附庸家族下手,也不深入咱們主山地界,像是在……像是在探咱們的虛實。二位大人怕是有更厲害的東西在暗處盯著咱們,這才聯手作法請示天龍神。”
李長生站在緊閉的殿門前,目光落在那兩扇硃紅木門縫隙間一明一滅的金光上。
他沒有推門進去。
作法溝通神祇最忌諱中途被打擾,就算他是族長,此刻也不能貿然闖入。他在門廊外站了片刻,轉身走到廊柱旁的蒲團上坐下,對姜老漢擺了擺手:“我在這兒等他們出來。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姜老漢應了一聲,退到了廟外的偏房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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