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周身氣息同時炸開,兩道身影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於清正袖中銘紋亮起,張臨正衣袍無風自動,眼看就要衝天而起直撲皇城。
程來咭粋箭步擋在門口,雙手虛按,語速極快:
“且慢!定國公是三品武夫,戰力極強,手中還有三萬衛林軍,我們與他硬碰硬,未必能討到便宜。”
“就算衝進去了,一旦打起來,陛下還在宮裡——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傷及聖上。”
於清正腳步硬生生頓住,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
他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他墨門最得意的弟子,他必須聽完這句話。
張臨正也收了勢,轉過身看著程來撸请p極黑極深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
“你說怎麼辦。”
“找外援。”程來咄鲁鋈齻字,然後說了一個名字,“謝昱衡。”
於清正和張臨正對視一眼,眼中同時亮起光來。
謝昱衡——當朝帝師,儒道修為深不可測,在朝堂上站了近五十年,連建業帝見了他都要執弟子禮。
他的修為到底有多高,沒有人真正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三十年前先帝曾當眾說過一句話——“有昱衡在,大遠朝的天塌不下來。”
更重要的是,謝昱衡是攤丁入畝新政最早的支持者之一,當初在朝堂上,是他第一個站出來為程來叩耐贫髁畋硶�
他信程來摺�
如果京城裡還有一個人能憑一己之力牽制住楊世恩,那就是他。
張臨正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廢話,右手凌空一抓,書案上那枚青玉鎮紙被他攝入掌心。
他把鎮紙往案角一按,青玉表面亮起一層極淡的光紋,一道傳訊便無聲無息地發了出去。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謝太傅在青羊學宮後山靜修,本相已傳訊給他。他會直接入宮。”
他頓了頓,看向程來撸�
“靈狐的位置,你現在還能感應到嗎。”
程來唛]上眼睛,眉心金光再次亮起。
片刻後他睜開眼,瞳孔裡的金光比剛才更盛了幾分:
“還在皇城,位置沒變。妖氣越來越濃了,它已經開始施術了。”
“那就不能再等了。”
於清正轉過身,面朝皇城的方向:
“張臨正,你和程來邚谋O國司調人,以護駕為名直接入宮。”
“沿途若遇衛林軍阻攔——程來呤盅e有‘如朕親臨’的令牌,擋者格殺勿論。”
“本官先去皇城外圍摸一摸楊世恩的佈防,看看衛林軍的換防漏洞在哪裡。”
他說完,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殘影,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第239章 今天晚上,挺熱鬧啊
程來呤且宦房癖歼M謝府的。
他甚至來不及等門房通報,直接翻牆跳進了後院。
謝府的院子不大,佈置得和謝昱衡這個人一樣簡樸——幾叢修竹,一方石桌,角落裡擱著一隻空魚簍和一根靠在牆上的釣竿。
正屋的門敞著,燭光從裡面透出來,謝昱衡正站在書案前提筆練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枯瘦但穩如盤石的小臂。
筆尖在宣紙上不疾不徐地遊走,寫的是“靜”字的最後一筆。
“謝太傅!”程來叩穆曇魩е宦房癖坚岬拇执屡凵线沾著從監國司到謝府之間翻牆過巷蹭的灰。
謝昱衡頭也不抬,筆尖穩穩地收住了那一豎,又蘸了蘸墨,開始寫下一個字:
“程小子,深夜來訪,不敲大門翻牆而入——你這監察司的規矩,是張臨正教的還是你自學的?”
程來吣挠行乃几哆@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案前:
“謝太傅,出大事了……”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
便瞧見謝昱衡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程來咭谎郏会崂^續低頭寫字,語氣平淡:
“楊世恩造反?”
“啊?!”程來哧┤欢梗纱笱劬粗x昱衡:
“您……知道?”
謝昱衡把筆擱在筆架上,拿起案上的溼帕子擦了擦手,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整個京城,什麼事能逃出老夫的感知?”
程來邚堉欤粫r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謝昱衡很強——在監國司那次鎮北王法相降臨,他就知道這位老爺子深不可測。
但他不知道謝昱衡的感知能覆蓋整個京城。
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直接出手阻止?
“您既然知道……為什麼還在這裡練字?”
程來吒杏X自己的聲音有些無力。
謝昱衡瞥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儒道修至二品,除百姓之事,不能再管皇家之事。”
程來甙櫨o眉頭,沒聽懂。
謝昱衡端起案頭的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給一個不成器的學生補課。
“儒道修行,到了二品這個境界,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這是天地之間自有的一套規則。這套規則約束的不是老夫一個人,是古今所有踏入二品的儒修——儒道二品,守的是萬民,不是皇家。”
“皇家的事歸皇家管,老夫不能插手,也不能干涉。”
“楊世恩不管做什麼,他扶持的依舊是皇室之人上位。”
“既然是皇室之人,那就是皇家內部的事。皇位更迭,老夫不能管。”
程來呗牭竭@裡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三皇子。
上次三皇子在御書房址矗`狐差點把建業帝的命格換給三皇子,那件事從頭到尾謝昱衡沒有出過一次手。
當時他以為謝昱衡是不知道,後來以為謝昱衡是來不及,現在他才知道——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來不及,是不能。
“所以三皇子那次……”程來叩穆曇粲行┌l乾。
“嗯,三皇子是皇子。”
“他造反,是皇家內部的爭端。”
“他若成功,也是皇室之人繼位。程小子,你現在知道老夫為何不出手了?”
謝昱衡重新拿起筆,又開始慢悠悠地練字,筆尖在宣紙上落下最後一橫:
“楊世恩的事,恕老夫愛莫能助。”
“天一亮,不管誰坐在龍椅上,老夫還是帝師。”
“新君若是肯推行新政,老夫替他高興;新君若是不肯——這天下,也不是老夫一個人的天下。”
程來哒驹跁盖埃x昱衡不緊不慢地又蘸了一筆墨,準備寫第三個字。
程來呖粗P尖上那滴將落未落的墨珠,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謝昱衡剛才說的那些他聽懂了。
但他不甘心。
攤丁入畝,利民天下。
絕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謝昱衡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
“謝太傅,這不僅僅是皇家內部的事。”
“楊世恩要推八皇子上位,八皇子一旦登基,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廢除新政。攤丁入畝,推恩令——全部廢除。”
“攤丁入畝不是皇家的事,這項新政的初衷從來不是給皇家多收幾兩銀子。”
“這項新政的初衷是讓天下百姓少交幾兩銀子。您知道五個月前長樂縣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有人交了三年的死人稅,把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新政之後,丁稅取消,他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跟媳婦說‘以後不用交丁稅了,不是過年是什麼’。”
“長樂縣的試點資料您也看過——十倍。新政推行之前稅收一萬二千兩,推行之後十二萬八千兩。”
“這十二萬八千兩裡,有六萬兩是從隱田裡翻出來的,是從那些從來不交稅的勳貴世家手裡收上來的。”
“那六萬兩,以前是壓在百姓頭上的石頭,現在是朝廷替百姓修橋鋪路的銀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書案上,和謝昱衡只隔著一張宣紙的距離:
“如果陛下的命格被換掉,八皇子登基,楊世恩在幕後掌權。”
“您覺得他們會留著新政嗎?攤丁入畝會在一夜之間被廢除,推恩令會被廢除,所有在長樂縣收上來的數字會變成一張廢紙。”
“新君不會推行新政,因為扶他上臺的人正是新政最大的利益受損者。”
“楊世恩為什麼造反?不是因為他對皇位有什麼野心——是因為新政動了他的地,動了他們定國公府幾十萬畝良田的賦稅。”
他的嘴抿了一下,語速放緩:
“陸娘子家的孩子蹲在院子裡種瓜子,種的是炒過的瓜子,種不出來,但他天天澆水,就是不信種不出來。”
“是新政讓他家有飯吃了,他才有閒心去種瓜子。如果新政廢了,他們家連飯都吃不上,還能種瓜子嗎?”
“陸老三今年第一次在不是過年的日子裡殺雞,如果新政廢了,明年他還得替死去的親人交丁稅——那隻雞他還能留著下蛋嗎?”
“謝太傅,這些人不是皇家的人,他們是百姓。”
“您是儒道二品,修的是萬民之道。萬民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您能袖手旁觀嗎?”
謝昱衡的筆頓住了。
…………
夜色如墨,皇城四面的宮門在日落後一個時辰便已落鑰。
按大遠祖制,宮門鑰匙由內廷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保管,無聖上手詔任何人不得擅開。
但今日當值的司禮監掌印在傍晚時分便被“請”到了皇城東南角的永定門外——請他的是衛林軍的一名參將。
態度恭敬,語氣溫和,只說是定國公請公公去查驗宮防,核對今夜當值名冊。
掌印太監到了永定門,才發現名冊是假的,查驗是假的,連那名參將臉上的恭敬都是假的。
他被軟禁在一間偏房裡,窗外的腳步聲從酉時起就沒有斷過——那是衛林軍在接管宮防。
他想喊,嘴被堵著;想跑,門被鎖著。
他只能在黑暗中聽著那些整齊劃一的步履聲一隊接一隊地走過。
從永定門蔓延到承天門,從承天門蔓延到金鑾殿前的最後一道宮牆。
他很清楚,這些腳步聲踩的不是青磚,是大遠朝的命脈。
而此刻,這命脈正被人一寸一寸地掐在手裡。
楊世恩站在承天門城樓之上,俯瞰著這座已經落入他掌中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