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太子站在東宮佇列裡,眉頭緊皺。
他想站出來說點什麼,但手邊沒有資料,光靠態度壓不住這些御史的嘴。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文官佇列中有一道身影已經邁了出來。
於清正站在殿中央,轉過身,面朝陳秉筆。
他沒有拿笏板,雙手負後,鬚髮花白,腰桿挺得筆直:
“陳御史,你方才說長樂縣的試點結果遲遲不見上報,是程按察使拿不出手。”
“老夫問你——你在都察院當了八年御史,彈劾過的官員不下數十人,有哪一個是你親手查過賬冊、驗過田畝、走訪過百姓的?”
“你彈劾程來撸瑥椲佬抡闶盅e有一頁長樂縣的稅冊嗎?”
“有一個百姓的證言嗎?連一頁紙都沒有,就敢在朝堂上信口開河,你的御史風骨,就是靠猜的嗎!”
陳秉筆臉色一僵,正要反駁,於清正沒有給他機會。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又沉了幾分:
“還有,你方才說長樂縣有百姓逃離。”
“老夫告訴你,不是逃離,是回來。”
“新政之前長樂縣有流民外逃,新政之後他們聽說丁稅取消了,地可以重新分了,又拖家帶口回來了。”
“回來的人比走的人多,這是‘逃離’還是‘歸來’,陳御史要不要老夫把戶部的戶籍冊拍在你面前,讓你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
太子也站了出來,面朝趙桓,語氣平淡但擲地有聲:
“趙給事中,你方才說‘遲遲不報本身就說明問題’。”
“本宮倒想問你一句——你是在質疑程按察使,還是在質疑新政本身?”
“程來哌@大半年不是在喝茶遛鳥,是在清丈田畝。”
“如果一切順利,他自然會如實上報;如果遇到阻力,他在想辦法解決;如果試點失敗了,他也會據實稟報。”
“你連他報上來的數字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先入為主地替他定了‘失敗’二字——這是你禮部給事中的本分?”
趙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太子這番話堵得太死了——他不是在替程來咿q解,他是在替“程序正義”辯護。
陳秉筆和趙桓面面相覷,還在組織反駁的措辭。
殿中的竊竊私語還沒有完全平息。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金鑾殿的殿門敞開著,晨光從門外湧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那個方向。
程來叽┲簧硇倥郏鼞毅~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稅冊,跨過門檻,走進殿中。
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把那道影子和殿中的金磚地面連在一起,像是他自己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進來的。
他在殿中央站定,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臣程來撸瑓⒁姳菹隆!�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動:
“程來撸銇淼谜谩!�
“這幾位愛卿正在討論你在長樂縣的試點成效。”
“朕心中也甚是好奇,長樂縣的秋稅,收上來了?”
建業帝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這個答案。
程來卟恢圹E的掃視了一眼眾人。
隨後點頭。
“回陛下,收上來了。”
他翻開稅冊,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嘴角輕輕一勾。
他沒有念冊子上的記錄,而是抬起頭,面朝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臣在長樂縣推行攤丁入畝之前,調過戶部存檔的舊冊。”
“建業二十五年,長樂縣全縣丁稅折銀一萬二千四百兩。”
“這是推行新政之前,長樂縣一年交給朝廷的稅。”
他停了一下,然後報出了第二個數字:
“建業二十六年秋,長樂縣全縣按田畝徵稅,共收稅銀十二萬八千兩。”
……
話音落下。
大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不是那種有人在竊竊私語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的安靜。
十二萬八千兩,是去年一萬二千四百兩的十倍。
十倍,不是十成,是十番。
所有人都在心裡瘋狂地算這筆賬——長樂縣只是京郊一箇中等規模的縣,如果全省推廣會是多少?
全國推廣會是多少?
戶部尚書張啟年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佇列中邁出一步,聲音都在發抖:“我滴媽!!你說多少?”
“十二萬八千兩?你再說一遍!”
程來哂纤哪抗猓蛔忠活D:
“十二萬八千兩。”
“每一筆都有縣衙的簽收記錄、戶房的核驗印章、監國司的複查批文。”
“張尚書若是不信,可以現在就去監國司調原始賬冊。”
張啟年沒有去調賬冊。
他只是站在殿中央,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心裡反覆核算什麼數字。
他管了這麼多年戶部,知道一箇中等縣在正常年景下能收多少稅。
十二萬八千兩,那是以前一箇中等州才能收到的數。
現在一個縣就收上來了,而且是在取消了丁稅之後——不是靠壓榨百姓壓出來的,是靠把隱田翻出來、讓田多的人多交稅收上來的。
戶部侍郎周文清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在發抖。
這些數字背後的含義,比數字本身更讓他渾身發冷——新政在長樂縣成功了,而且是大獲成功。
他們之前在朝堂上說過的每一句反對的話,都變成了笑話。
“十倍吶。”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顫抖著聲音開口。
建業帝已經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慢慢站起來,是猛地站起來,冕冠上的珠串劇烈晃動,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程來撸曇魤旱煤艹粒恳粋字都在微微發顫:
“程來撸迒柲恪@十二萬八千兩,是長樂縣一縣之稅?”
建業帝,失態了。
多年來養成的帝王心術,養氣的功夫,在聽到這組數字之後。
全都被他忘掉。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程來摺�
“是。”
“是取消丁稅之後收上來的?”
“是。”
“每一筆都有賬可查?”
“每一筆都有賬可查。”
建業帝的手,開始顫抖。
他看著程來呤种心潜颈”〉亩悆裕謷吡艘谎鄣钕履切┍砬楦鳟惖某甲樱会岷鋈还中σ宦暋�
“哈!!”
這一聲,是肆無忌憚地笑出來的笑。
“十倍。”
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顆剛入口的丹藥,初嘗是甜的,回味是無窮的後勁。
“嘭!!”
建業帝猛的一拍龍椅扶手。
在大殿之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他大聲高喝:
“朕推行攤丁入畝的時候,有人跟朕說這是妖策,是禍國之法,是動搖國本。”
“現在長樂縣的稅冊在這裡——誰說的,站出來,朕讓你看看什麼叫國本!!”
沒有人站出來。
劉文泰的臉色白得像紙,周文清低著頭,把笏板抱在胸前。
建業帝把稅冊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合上,遞給旁邊的內侍。
然後他抬起頭,面朝滿朝文武,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攤丁入畝,即日起從長樂縣推至全省,從全省推至全國。”
“程來呷珯喽睫k,各州郡縣若有阻撓新政者——程來撸惆涯菈K令牌拿出來。”
程來邚男渲腥〕瞿菈K“如朕親臨”的令牌,雙手呈上。
建業帝沒有接,他盯著全場眾百官:
“這塊令牌你繼續拿著。”
“推到哪裡,令牌就跟到哪裡。地方官不配合的,憑此令牌當場處置,無需上奏。”
“朕倒要看看,是那些隱田藏得深,還是你程來叩牡犊臁!�
第235章 靈狐的救贖
建業帝這話一齣。
整個朝堂的人全都嚥了一口唾沫。
紛紛看向程來摺�
得聖恩寵至如此?
這……
“臣領命!”
程來卟懖惑@的躬身行了一禮,退回佇列。
太子站在東宮佇列裡,看著他的背影,雙拳緊握。
嘴唇死死抿在一起,呼吸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