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諸卿,這就是朕的江山。”
他靠回龍椅,目光從百官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聲音忽然輕下來,但每個字都壓在所有人胸口上:
“朕今天就想聽聽諸卿的看法。藩王不配合新政,朝廷該怎麼辦。”
……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句話的份量太重了。
藩王不配合新政——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行政問題,這是中央和地方、皇權和分封制度之間持續了上千年的根本矛盾。
今天陛下把它擺到了明面上。
兵部侍郎劉文泰率先出列,聲音洪亮:
“陛下,臣以為藩王此舉形同抗旨!”
“新政乃陛下親定之國策,藩王食朝廷俸祿、受朝廷爵位,卻不遵朝廷政令,於法於理皆不可恕。”
“臣請陛下下旨申飭,若再有推諉拖延者,削其爵位、奪其封地,以儆效尤!”
他說得慷慨激昂,但旁邊幾個老臣紛紛搖頭。
張啟年苦笑了一聲:“劉侍郎,申飭容易,削爵奪地——你拿什麼削?”
“藩王手下有兵。”
“青州藩王麾下三萬甲士,雍州藩王兩萬,梁州藩王一萬五千。朝廷要削他的爵,他反了怎麼辦?”
“調兵平叛?軍費從哪裡出?糧草從哪裡來?打仗不是一句話的事。”
劉文泰被噎了一下,隨後厲聲道:
“那就放任不管?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這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嗎?”
“劉侍郎此言差矣。”
禮部侍郎周文清站了出來,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聲音溫和: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藩王封地乃太祖所封,千年傳承,根深蒂固。”
“新政固然利國利民,但推行之事當以穩為主,不可強推。”
“若因新政而逼反藩王,則得不償失。”
“臣以為,當以安撫為主,徐徐圖之。”
“安撫?”劉文泰嗤笑一聲:
“周侍郎,你說的安撫,就是繼續讓他們‘徐徐圖之’?他們徐徐圖之了多久了?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千年?”
“那你說怎麼辦?出兵?”
“朝廷現在有錢出兵嗎?戶部的賬上週侍郎要不要親自去看看?”張啟年插嘴道。
三個人各執一詞,殿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在這時候,文官佇列中又有一人邁步而出。
工部尚書於清正。
他從佇列中走出來的時候,殿中的議論聲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身上。
於清正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聲音沉穩如山:
“陛下,臣以為,無論是武力削藩,還是安撫拖延,都不是治本之策。”
“藩王之患,在於封地太大、賦稅太重、兵權太實。”
“若想根治,當從這三樣入手——分其地、減其稅、散其兵。”
“臣以為,可以效法工部營造之法,以‘器械換權’。”
“朝廷在各藩王封地周邊興建大型水利、農械工坊,以朝廷之工匠、朝廷之資材,為藩地百姓提供灌溉之利、耕作之便。”
“作為交換,藩王逐步削減封地駐軍,將賦稅權交還朝廷。”
“這不是削藩,是交易。”
“藩王得了實惠,百姓得了便利,朝廷得了賦稅權。”
“三方共贏,不傷和氣。”
殿中安靜了一瞬。
幾個老臣微微點頭,顯然覺得這個思路比劉文泰的武力削藩和周文清的綏靖拖延都要高明。
但還沒等於清正繼續說下去,劉文泰忽然笑了一聲。
“於尚書,您說什麼?朝廷出資在藩地建工坊?”
劉文泰轉過身,面朝於清正,聲音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敢問於尚書,建一座水渠要多少銀子?建一座農械工坊要多少銀子?七個藩王,每人轄下少說三五個縣,您算過這筆賬嗎?”
“戶部賬上現在連修河堤的銀子都湊不齊,您讓朝廷拿什麼去建工坊?拿您工部的圖紙去換?”
於清正眉頭微皺:
“工坊之資,可由藩王先行墊付,朝廷以日後賦稅抵扣——”
“抵扣?”劉文泰直接打斷他:
“於尚書,您說這話自己不覺得天真嗎?”
“藩王連新政都不配合,他們會乖乖墊付銀子讓朝廷去建工坊?”
“建好之後呢?他們拿了工坊,不交賦稅,朝廷還能把工坊拆了不成?”
“您這法子說好聽點叫以器械換權,說難聽點就是朝廷出錢出人替藩王修水利,修完“之後藩王更富了,朝廷更窮了。”
這筆買賣,划算得很哪!”
殿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於清正的臉色沉下來,但劉文泰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更高了幾分:
“還有,於尚書,您剛才說分其地、減其稅、散其兵——這三樣聽著耳熟。”
“我記得,建業十三年,時任戶部侍郎的趙謙也提過一個類似的摺子,說的也是分割藩王封地。”
“趙謙後來怎麼了?被查出收受藩王賄賂,流放三千里,死在路上。”
“當然,於尚書您清廉得很,肯定不會收藩王的錢。”
“但您這個想法和趙謙當年那個摺子,實在是太像了。”
“趙謙當年那批人,可都把‘分割藩地’當成削藩的第一步。”
“於尚書,您這第一步,和趙謙的第一步,有什麼區別?”
這話一齣,滿殿皆驚。
趙謙——七王之亂的餘波中被清算的叛臣,這個名字在建業朝是禁忌。
於清正猛地抬起頭,鬚髮微顫:
“劉侍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趙謙是叛臣,老夫一心為國,豈能與他相提並論!”
劉文泰冷笑一聲:
“下官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於尚書這個想法和趙謙當年太像了,忍不住提醒一句。”
“畢竟,分割藩王封地這種事,說得好聽叫‘器械換權’,說得不好聽——就是變相的削藩令。”
“前朝七王之亂怎麼來的?不就是因為朝廷要削藩,藩王們才反的嗎?於尚書,您這是想再來一次?”
於清正站在殿中央,鬚髮花白,面容清癯,那雙平日裡總是沉穩如山的眼睛此刻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他知道自己應該反駁,應該辯解,應該用更鋒利的邏輯把劉文泰的話一刀一刀剁回去。
但他不能說——因為劉文泰把趙謙這個名字搬出來的那一刻,任何辯解都會變成心虛。
他站在那裡,袖下的手攥緊又鬆開,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
禮部侍郎周文清站了出來,語氣溫和,但說出來的話比劉文泰更毒:
“於尚書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欠考慮。”
“藩王之事關乎國本,工部掌營造,對軍國大政畢竟隔了一層。”
“於尚書,這朝堂上不是打鐵,不是你把鐵往爐子裡一扔,錘子一敲,就能敲出個東西來的。”
殿中又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幾個勳貴出身的武將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幾個剛才還微微點頭的老臣此刻也都沉默了,有人低下頭裝作整理笏板,有人把目光移向殿頂的藻井。
於清正站在殿中央,身邊三步之內空無一人。
陽光從殿門斜斜地打進來,照在他那身緋色官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慢慢地轉過身,面朝建業帝,準備行一個禮,然後退回自己的位置。他已經在心裡把那句話準備好了。
“臣思慮不周,請陛下恕罪”。
這句話他在心裡反覆唸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子在割他的喉嚨。
就在這時候,監國司的佇列裡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劉侍郎,你方才說於尚書的想法和趙謙太像,會引發藩王之亂。”
“那本官問你——你說所有分割藩王封地的政策都會引發叛亂,那朝廷什麼都不做,藩王就永遠不動了?”
“只提出問題不給解決方案,等於什麼都沒說。”
“你說於尚書的法子朝廷出不起錢,那本官問你——武力削藩朝廷就出得起錢了?”
“安撫拖延就能讓藩王配合新政了?”
“如果什麼都不做,十年之後,藩王還是不聽朝廷的,二十年之後,藩王還是不聽朝廷的。”
“到時候你再站出來說‘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只是到了那個時候,被你否決掉的那些方案,至少還有人提過。”
“而你呢?你除了否決別人,自己拿出了一個什麼辦法?”
劉文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文清站出來想打圓場,語氣依舊是那種溫和的調子:
“程按察使,你這話有些危言聳聽了。”
“藩王們只是在新政推行上有些顧慮,假以時日——”
“假以時日?”程來呃淠D過身,看著周文清,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周侍郎,你說藩王只是有顧慮,那你告訴本官,他們的顧慮是什麼?是怎麼從百姓身上撈錢嗎?!”
“還是說,你收了這些藩王的好處?”
程來呙碱^輕挑。
周文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副溫和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沒有回答程來叩膯栴},而是反問道:
“那程按察使的意思是,你有一個既能不動刀兵、又不傷國本、還能讓藩王乖乖配合新政的辦法?”
程來咿D過身,面朝建業帝,行了一禮。
然後他直起身,轉回來看著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讓整個金鑾殿都安靜下來的話:
“臣有一個不用朝廷出一兩銀子、不用派一兵一卒、就能讓藩王的封地在三代之內不再威脅朝廷的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落在他的身上。
眼眸之中盡是茫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