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聽到這裡。
張臨正的手指猛的一頓!
書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張臨正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程來撸玖撕芫谩�
面容從茫然,到沉思,再到凝重。
隨後目光再精芒大現!
他猛的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重新低頭看著那幅地圖,然後伸出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硃砂圈上。
“他有一個嫡長子,三個庶子。”
“如果按你說的——但封地由所有兒子均分。”
“一個藩王封地變成四塊,每一塊都只是原來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的地,四分之一的賦稅,四分之一的養兵能力。”
“庶子們不會拒絕——他們本來什麼都分不到,現在突然有了自己的封地,只會對陛下感恩戴德。”
“藩王本人也無法拒絕——他不光有嫡長子,他還有其他兒子。”
“他要是敢拒絕,就是在虧待自己的骨肉。這就是陽帧枚鞯涞拿x,讓他們自己削弱自己!!”
張臨正越說越興奮。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節奏越來越快:
“再往下傳一代呢?四塊變成十六塊。再往下傳一代呢?”
“十六塊變成六十四塊。三代之後,藩王就不再是藩王了,只是一群互不統屬的小地主。”
“封地還在,爵位還在,但他們再也沒有能力對抗朝廷的任何一道政令!”
“三代,只需要三代——三代人的時間,不動一兵一卒,藩王之患自然瓦解!!”
程來哒驹跁笇γ妫粗鴱埮R正的手指在地圖上飛速移動。
看著他臉上那種從來不曾出現過的表情——不是激動,是一種被某個絕妙的想法徹底點燃之後的、壓抑不住的亢奮。
這個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宰輔,此刻用手指著地圖,把這些話一口氣說出來,語速比他平時快了幾乎一倍。
他說完之後又沉默了,低頭看著那幅地圖,像是第一次從那些硃砂圈裡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未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程來摺�
“此法若能施行,七王之患,三代之內自解。”
“一分封地,二分賦稅,三分兵權。不動刀兵,不傷國本,以仁德之名行削藩之實。這是陽帧皇顷幹,是擺在明面上,他們無法拒絕的陽帧!�
他頓了頓,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程來摺悄抗庋e有讚賞、有感慨。
他又把程來邚念^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幾分自嘲,有幾分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程來撸鞠嘣诔蒙洗硕辏哉J為見過天下所有的人才。”
“但你這小子——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嘿嘿。”程來邠狭藫项^,沒有回答。
張臨正卻是起身快步朝外而行:
“跟我走!”
“呃……去哪?”
“找陛下!”
…………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的時候,建業帝正靠在龍椅上,盯著殿頂的藻井出神。
那上面的金龍盤繞了不知多少年,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他手裡還捏著一份從案上撿起來的摺子,是青州藩王上的,摺子裡每個字他都看了不下三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他覺得胸口發悶。
張臨正走進來時他沒有轉頭,只是把摺子往案上一扔,摺子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嗒一聲落在最上面,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這才看見張臨正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程來摺�
垂著手站在張臨正身後半步,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這麼晚跟著張臨正一起出現在御書房,本身就不尋常。
建業帝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愛卿怎麼又回來了?”
張臨正走到殿中,行了一禮,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陛下,臣方才回了一趟監國司,正巧碰上來摺!�
“來呗牫颊f了藩王的事之後,有一個想法。”
“臣以為,值得陛下一聽。”
建業帝的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A艘凰病�
他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算陌生。
有攤丁入畝在前。
他聽到這話之後,心中甚至莫名的浮現出一抹安心。
他靠回椅背,把手裡的摺子往案角一推:
“說吧。”
程來咄斑~了一步,行了一禮,然後開口。他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開場白,直接問了一句:
“陛下,藩王的爵位,現在是嫡長子一個人繼承的。”
“但藩王不止有一個兒子。嫡長子繼承了爵位和封地,那些庶子們——他們分到了什麼?”
建業帝眉頭微皺,不知道這小子為什麼會問這個,但還是答道:
“庶子降等襲爵,封地由嫡長子一脈掌管,庶子只分些田產銀兩。”
“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那庶子們甘心嗎?”程來呔o接著追問。
建業帝沒有說話。
程來呃^續說了下去“如果陛下下一道旨意,說體恤藩王諸子,不忍庶子們一無所得,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兒子均分”
“藩王不會拒絕,因為他不止有一個兒子,拒絕就是虧待自己的骨肉。”
“或者說就算拒絕了,那些庶子就不會爭嗎?就算剛開始不敢爭,到後面看到別的藩王庶子都得到封地了,他們又豈能不心動?”
“會爭!會要!不僅會爭,那些庶子們還會對朝廷感激涕零,因為原本什麼都分不到,現在忽然有了自己的封地。”
“一道旨意下去,不費一兵一卒,藩王的封地就變成了幾塊。”
“再下一代呢?再往下分,幾塊變成十幾塊。三代之後,藩王就不再是藩王了。”
張臨正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插話。
但他看著程來叩哪抗庋e,那種複雜的神色一直沒有消退。
建業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盞,茶是涼的,他不在意,一口飲盡,然後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負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見月亮。他站了很久,久到程來呷滩蛔】戳藦埮R正一眼,張臨正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
建業帝轉過身來。
冕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在燭火下投出細碎的光斑。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但程來呖匆娝撛谏磲岬哪请b手,指節正在一下一下地微微屈伸:
“推恩令。”
建業帝念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一顆剛入口的丹藥——初嘗是甜的,回味是無窮的後勁。
微不可察的。
建業帝的聲音裡,甚至透著幾分顫抖:
“推恩,分封,削權。”
“不用一兵一卒,用他們自己的兒子去分他們自己的地。”
“這是陽帧獢[在明面上,誰也拒絕不了的陽郑。 �
第229章 朝堂爭鋒
翌日,早朝。
金鑾殿裡的氣氛比往常沉悶得多。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面無表情,越是有大事要議。
張臨正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他垂著眼簾,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程來哒驹诒O國司的佇列裡,位置不算靠前,但他能感覺到今天殿中的目光時不時往自己身上飄。
遂寧侯的案子剛結,錢敏的彈劾剛被壓下。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按察使正在風頭上。
“陛下,”
戶部尚書張啟年手持笏板出列,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臣有事啟奏。”
“攤丁入畝推行數月,各州郡縣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之事,進展……參差不齊。”
“雍州、青州、梁州三地,至今尚未呈報清丈進度。臣已三次發文催促,均無實質回覆。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程來哒驹谌巳褐校柯痘秀薄�
這張啟年每次總會先提出問題。
那麼看來,他就是建業帝在朝堂之上的嘴替了。
也就是說,他是徹頭徹尾的建業帝的人。
孤臣。
或許以後還能是自己的盟友?
程來咝闹兴季w萬千。
場中。
建業帝沒有接張啟年的話,而是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唸了出來:
“臣青州藩王謹奏:青州境內多山,田畝零碎散落於溝壑之間,清丈之事非數月之功可竟。”
“且今年春旱秋澇,百姓困苦,若強行丈量田畝、催繳新稅,恐生民變。”
“臣以為,青州之攤丁入畝,當暫緩三年,待民生安定後再徐徐圖之。”
“嘭!”
他淡漠的把摺子合上,扔到案上,又拿起另一份:
“雍州藩王的摺子,內容和青州差不多,只是把‘春旱秋澇’換成了‘地廣人稀’。”
“梁州那位更乾脆,摺子上就一句話——‘臣領旨,容臣徐徐圖之’。”
他把三份摺子往案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
“三個藩王,三份摺子,同一個意思——新政別在我這兒推。”
“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到了他們的封地上,就變成了‘徐徐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