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昨天我把鋪子的鐵匠帶回來問了。鐵匠交代,那把刀是他打的,但不是鋪子接的活,是他私下接的,買家是他的親外甥。”
“他外甥在一個侯府當差,每隔一段時間會從他這裡訂一批兵器,每次數量都不多,但隔幾個月就來一次。”
“我按鐵匠說的時間倒推了一下——他外甥第一次來訂刀,是建業十九年。”
“也就是說,這個侯府至少在七年前就開始養死士了。”
七年前。
程來甙堰@個時間在心裡盤了一遍。
七年前他在永安縣還是個布莊學徒,連超凡的門都沒摸到。
而遂寧侯府,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秘密訓練死士了。
“鐵匠的外甥叫什麼?”程來吆仙蟽宰印�
“遂寧侯府的二管事。姓馬,管的是侯府的採買。”
程來甙褍宰邮杖胄渲校D過身面朝巷口的方向,聲音不大但很穩:
“海無涯,帶人圍了遂寧侯府的別院。”
“所有人,許進不許出。朱遠之,去請柳巡察來一趟——就說遂寧侯養死士的證據已經齊了,人證物證俱在,請他來主持抓捕。”
說這話時。
程來叩穆曇糁校允峭䥽琅c平淡。
彷彿圍一個候府,只是平常的小事一般。
“得嘞!”
海無涯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巷口跑,胖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跑了沒幾步又折回來,差點撞上跟在後面的許佳音,一個急剎,靴底在青磚地上擦出吱的一聲響。
他喘著氣補了一句:
“頭兒,是正門圍還是連後門一起圍?”
程來咂沉怂谎郏骸叭珖!�
海無涯這回沒再多問,轉身就跑,邊跑邊朝巷口的幾個監察使招手。
程來邲]有等柳雲渡。
他知道柳雲渡會來,但等他來了再動手,遂寧侯府裡那些該銷燬的東西恐怕已經燒完了。
沈映月蹲了兩天兩夜,蹲到的這幾條線索經不起耽擱。
他讓許佳音和沈映月留在原地繼續比對靈墨的追蹤結果,自己帶上海無涯和朱遠之,翻身上馬,直奔城東。
別院不大,三進的宅子,灰牆黑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看門的家丁遠遠看見監國司的玄色官袍,手裡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轉身就往裡跑。
程來邲]有管他,翻身下馬,把砝K扔給身後的監察使,徑直走到門口,伸手一推——門沒鎖。
院子裡很安靜。
不是沒人,是所有人都在忙著銷燬東西。
東廂房裡冒出濃煙,幾個家丁正把一摞一摞的冊子往火盆裡扔,火苗躥得老高,紙灰被熱浪捲起來滿天飛。
程來咦屓藴缌嘶穑瑥幕鹋柽厯尦鰩妆具沒燒完的冊子。
封皮已經被燒掉大半,裡面是賬目,每一筆支出都寫得清清楚楚——米糧採購、兵器鍛造、人員輪換。
有幾頁紙沒燒乾淨,殘留的字跡裡能辨認出幾個名字,都是遂寧侯府的採買單。
海無涯帶人搜遍了整座別院。
前院是管事的住處和賬房,中院是庫房,後院是下人的住處。
程來哒驹谥性旱目盏厣希粗O察使們把一箱一箱的冊子往外搬,眉頭卻越皺越緊。
賬冊太多、太全、太完整了,不像是一個侯府應該保留的東西。
養死士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正常來說這些賬冊應該在第一時間燒掉,而不是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裡等人來查。
“頭兒,”海無涯忽然從後院跑過來,壓低了聲音:
“後院有個地窖,裡面關著幾個人。看打扮不是府裡的下人,像是還沒來得及處置的囚犯。”
程來吒o涯走到後院,地窖的蓋板被掀開,一股黴味混著血腥氣從窖口湧上來,濃得讓人胃裡發緊。
幾個監察使舉著火把站在窖口,火光照亮窖底——角落裡蜷著兩個人,一男一女,衣裳被血浸透,臉上全是傷。
旁邊扔著幾根沾血的木棍,地上還有一攤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程來叨自诮芽谕驴戳艘粫䞍海酒饋韺o涯說了兩個字:
“救人。”
沈映月從側門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綢衫,臉上有一道新劃的刀口,血還沒幹,順著下巴往下滴。
沈映月把他往地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就是鐵匠的外甥,姓馬的管事。在地道里抓到的,想從側門溜,還帶了幾個心腹。”
“我堵住他的時候他正往外搬東西——不是賬冊,是幾口上鎖的鐵皮箱子。”
她指了指身後:
“在地道盡頭堆著。鎖沒開,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程來叨紫律恚湍莻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平視。
馬管事的臉貼著青磚地面,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混著血往下淌,在地上洇出幾個暗紅色的小點。
他的眼睛不敢看程來撸皇且晃兜囟⒅孛妫齑蕉哙轮袷窃诜锤哺嬖V自己不能開口。
程來呖戳怂蹋会嵴酒鹕恚瑢ι蛴吃抡f:
“鐵皮箱子撬開。”
幾口箱子被搬到中院,撬開鎖,箱蓋掀開的那一瞬間,火光映出了裡面的東西。
不是預想中的賬冊,是甲冑!!
清一色的墨門制式戰甲!!
整齊疊放,甲片冷光流轉,表面鐫刻著精細的靈紋迴路。
每口箱子裝三套,一共十二套。
程來吣闷鹌渲幸惶祝^來看了看甲片內側——每一片甲葉上都刻著同樣的印記。
這個印記他認識,是遂寧侯府的族徽。
沈映月把這些甲冑的制式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
她站起來,走到程來呱磉叄瑝旱吐曇粽f:
“這些戰甲的制式,是墨門弟子的標準配備。”
“不是隨便哪個鐵匠能打的,必須由墨門內部鍛造。”
“遂寧侯府從哪兒弄來的,這事本身就得查。”
程來甙鸭變俜呕叵渥友e,沒有說話。
墨門弟子……
他眯起眼睛。
他怎麼也沒想到。
關於攤丁入畝這項新政,甚至要來刺殺自己的人……居然也有墨門的蹤跡?!
柳雲渡趕到的時候,東西已經搬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攤開的賬冊、還沒完全熄滅的火盆、幾口鐵皮箱子裡整整齊齊的甲冑,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程來撸粏柫艘痪湓挘�
“人贓俱獲。接下來的抓捕——你親自去,還是本官派人去?”
“遂寧侯是勳爵,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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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他,得有個夠分量的人在場。柳巡察在這裡坐鎮,下官親自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也不客氣。
但沒有一個人反對。
所有人都知道。
現在的程來撸皇且粋簡簡單單的按察使。
他是皇帝面前的紅人。
是新政的推行者。
是有便宜行事權的……欽差大臣!
柳雲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程來邘粟s到遂寧侯府的時候,遂寧侯正在書房裡焚香。
香是新點的,沉水香,書房裡煙霧繚繞,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
火盆裡還有沒燒乾淨的紙灰,邊緣捲曲著,像是剛燒完不久的東西。
程來哒驹跁块T口往裡看,遂寧侯坐在地上一張蒲團上,背對著他,香爐裡的煙在他頭頂散開,像是整間屋子都在和他一起默哀。
“侯爺。”程來叩穆曇舨淮螅恳粋字都清清楚楚:
“別院的火盆沒燒完,別院地窖裡還關著人。”
“你的二管事馬如龍在地道里被當場擒獲,鐵匠鋪的賬冊、別院的採買單、還有十二套墨門戰甲——現在全在監國司手裡。”
他把一本邊角焦黑的冊子輕輕放在香案上,和那爐沉水香並排擱著。
遂寧侯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頭。
程來邚男渲腥〕瞿菈K“如朕親臨”的令牌,擱在冊子旁邊,和香爐、焦黑的賬冊並排擺在香案上。
令牌落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沉甸甸的聲音。
遂寧侯的肩膀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得更明顯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香案上那塊令牌,看著令牌旁邊那本他從別院燒了卻沒燒乾淨的賬冊。
看著賬冊封皮上那道被火舌舔過的焦痕,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碎了。
然後他慢慢地彎下腰,額頭觸在冰涼的地磚上。
“本候認。”
他的聲音比剛才老了許多,像是一瞬間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程來邲]有讓他站起來,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枚灰白色的丹藥,放在遂寧侯面前。
丹藥在香案上微微滾了一下,停在賬冊旁邊,火光映在上面,泛著幽幽的冷光。
“這是什麼?”遂寧侯抬頭看著那枚丹藥。
“引魂丹。”程來叩恼Z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服下去神魂恍惚,問什麼答什麼。”
“你是四品——但這枚是醫宗新制的,當初韋世光四品巔峰都扛不住,所以對你同樣有效。”
“你自己吃,還是我幫你?”
遂寧侯盯著那枚丹藥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拿起來,放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他的眼神在片刻之後便渙散了,瞳孔裡倒映著香爐裡最後一縷青煙。
“長樂縣的隱田,是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