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媳婦拎著雞,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老三一眼:
“真殺?”
“殺。”
媳婦沒有再問。
她走進灶房,把菜刀放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碎而均勻。
老三蹲在門檻上看著她磨刀,忽然覺得這個清晨和以往的每一個清晨都不一樣。
他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算賬——這個月的丁稅還差多少,去年的欠稅還有沒有可能還上,今年的收成能不能撐到交完稅。
那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從年頭壓到年尾,從今年壓到明年。
現在那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不是被誰輕輕挪開的,是被人一錘子砸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以前亮。
…………
縣衙旁邊的茶館二樓的窗戶是敞開的。
周老頭站在視窗,手裡端著一壺剛沏的茶,茶湯的顏色還沒泡開,淡淡的,透著幾分綠。
樓下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趕集的婦人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走,賣糖人的老漢蹲在街角,身邊圍了一圈孩子。
他在這長樂縣住了六十多年,這條街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但他今天站在視窗往下看,總覺得這條街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街面寬了窄了,不是鋪子多了少了,是人的神態變了。
整個街道之中彷彿都透著一抹輕鬆。
他把茶壺放下,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昨天去縣衙門口抄的告示。
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摺好,壓在醒木下面。
茶客們陸陸續續到了。
有熟客進來先衝他拱了拱手,說周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他擺了擺手,說沒有喜事,就是今天想說一段新書。
茶客們一聽是新書,都來了精神,各自找位置坐下,把桌上的瓜子花生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乾淨地方放茶碗。
他走到桌前,拿起醒木,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茶館裡安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老夫在這長樂縣說了三十年的書,從來都是講古人的事——講太祖開國的英雄,講鎮北王打仗的威風,講青羊學宮那些大儒們的風骨。”
“今天老夫不講古人,講一個今人。講一個從京城來的年輕人,把咱們長樂縣的規矩給改了。”
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開始說。
從那天下午開始說。
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牽著一匹馬走進長樂縣城門口。
然後說到他在巷口撥開人群站出來,把那個被曹德旺逼得走投無路的陸娘子擋在身後。
說到曹德旺叫來二十個打手,他把那些人一個個打趴下,把刀一字排開插在青磚縫裡。
說到申如令帶著衙役趕來,問都不問就要拿人,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茶客裡有性子急的忍不住追問:
“什麼令牌?”周老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說:
“令牌上有四個字——如朕親臨。”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也顧不上擦。
“諸位,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你們都知道,老夫不說他的名字。”
“老夫只說一句話——這個年輕人,配得上那塊令牌。”
…………
程來呤窃诒O國司的來咛醚e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海無涯寫的,厚厚一疊,夾在公文的最後面。
程來卟痖_來,海無涯的字一如既往地醜,但寫得格外認真,一筆一劃,像是怕他看不清。
信裡寫了陸娘子。
寫她早上去灶房煮粥,往鍋裡多放了半碗米,粥稠了,她家孩子喝了兩大碗,還在粥裡攪出了雞蛋花。
還寫那孩子還是攥著那把焦糖瓜子不放,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瓜子種下去了,天天澆水,誰勸都不聽。
信裡寫了縣衙門口那個老漢。
海無涯說他後來打聽到了那個老漢姓劉,今年六十有八,是長樂縣本地人,兒子三年前被拉了壯丁,死在外頭,屍骨都沒找回來。
縣衙的丁稅冊上,他兒子的名字一直掛著,每年秋收之後衙役來收稅,他說他兒子死了,衙役說冊子上有名字就得交。
他交了三年的死人稅,交到把家裡的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告示貼出來那天,他蹲在告示前哭了很久,哭完之後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擠出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有人看見他在路上逢人就唸叨一句話:“丁稅取消了,我兒子的名,沒了。”
……
信裡寫了村口老槐樹下的陳老三。寫他讓媳婦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
信裡寫了茶館的周老頭。寫他昨天在茶館裡說了一段新書,說的是他程來叩氖隆�
五味雜陳。
程來呖赐晷牛难e有些放空。
這還只是出了個告示。
只是一個縣。
若是全國……
程來呱钗豢跉猓研胚『茫胚M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油亮的光,幾個剛入職的年輕監察使正在樹下練刀,刀風呼呼的,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老高。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給海無涯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瓜子炒過種不出來,下次我給他帶一包生的。”
第224章 圍剿候府
沈映月的傳訊是在午時三刻到的。
飛書令上只有五個字:“刀有蹤跡,速來。”
程來哒趤磉堂裡翻看長樂縣剛送來的核查報告,看見這行字後眉頭輕挑。
他放下手裡的公文,起身往外走。
飛書令是大師姐沈映月傳的。
他是因為剛從長樂縣回來,公務繁忙,所以就沒時間查在長樂縣遭遇刺殺的案子。
然後就把這案子交給沈映月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線索了。
許佳音坐在廊下,手裡捏著一顆剛磕了一半的瓜子,見他出來,抬頭問了一句:
“去哪兒?”
程來吣_步不停:“大師姐那邊有發現。”
許佳音把剩下的瓜子往荷包裡一揣,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
程來邲]有回頭,光是聽到身後那道輕快的腳步聲,他就知道大小姐是要跟來的。
沈映月說的地方在城東。
馬車穿過半個京城,在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下來。
院子從外面看和周圍那些尋常人家沒什麼兩樣——灰牆黑瓦,門口種著兩棵歪脖子棗樹。
門板上貼的年畫已經褪了色,捲起的邊角在風裡一掀一掀的。
惟一不同的地方是,這條巷子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午後人少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刻意壓低聲音的安靜。
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巷口時不吆喝,隔壁院子的狗看見生人也不叫,只是縮在牆角,夾著尾巴。
程來咴陂T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進去。
沈映月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面前擺著一個小瓷碟,碟子裡盛著半碟墨綠色的液體。
程來哒J識那東西——墨門特製的靈墨,以神念為引、靈墨為媒,能追蹤特定的氣息殘留。
這種靈墨的配方是墨門的不傳之秘,整個洞虛峰只有三個人會調,沈映月是其中之一。
此時那碟靈墨正微微發著光,光斑在碟沿上游走,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蛇。
“你來看。”沈映月聽到聲音就知道是程來邅砹恕�
她低著頭,目不轉睛的指著碟子裡那些遊走的光斑:
“刺客留下的短刀,鍛打紋路每把刀都獨一無二。”
“我把紋路拓下來用靈墨解析,靈墨能順著鍛打時殘留的靈力特徵追到同一批刀的流向。”
她用一根銀針挑起一滴靈墨,滴在磨盤上攤開的一張京城地圖上。
那滴靈墨落在紙上,先是散開,然後迅速收縮成一條線,指向城東某個位置。
靈墨的光在紙上跳動著,把沈映月的指尖映成了幽藍色。
程來叩皖^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
城東,離這裡只隔了三條街。
那裡有一座別院,他不陌生——之前查韋世光案時,暗牘庫裡調出來的檔案裡提過這個地方。
別院的主人姓遂寧侯。
京城裡的勳貴多如牛毛,遂寧侯不算頂尖的那一批,但也不算小角色。
有爵位,有封地,在長樂縣有大量的隱田。
上次程來咴陂L樂縣丈量田畝時,查出來的隱田裡有一批就是掛在遂寧侯府一個遠房親戚名下的。
當時他沒有深究,因為曹德旺交代的上家名單裡沒有遂寧侯府的名字。
現在看來,曹德旺要麼不知道,要麼不敢說。
“還有一件事。”
沈映月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靛藍色的,邊角有些磨損,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她把冊子翻開,指給程來呖雌渲幸豁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