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走吧,去演武場。”
四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偏殿,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摁著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揉。
他的面前攤著幾份摺子,墨跡未乾,是戶部剛送來的。
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但每一遍看到的數字都一樣——朝廷的稅收,一年比一年少,缺口一年比一年大。
張啟年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不敢抬頭。
他是新上任的戶部尚書,魏皋死後,建業帝把他從戶部侍郎的位置上提了上來。
四品巔峰的農修,賬目上的本事不差,但上任不到一個月就遇上這種事,他的邭鈱嵲谒悴簧虾谩�
“陛下,臣查了建業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賬目,丁稅拖欠一年比一年嚴重。”
“建業二十一年,拖欠丁稅一百二十萬兩;建業二十二年,一百五十萬兩;建業二十三年,兩百萬兩;建業二十四年,二百八十萬兩;建業二十五年——”
張啟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三百四十萬兩。”
建業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啟年,沒有說話。
那目光不重,但張啟年覺得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他背上。
“三百四十萬兩。”建業帝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大遠朝一年的軍費,也不過五百萬兩。”
張啟年不敢接話。
“拖欠的都是什麼人?”
張啟年嚥了一口唾沫:
“回陛下,十之七八是小農。小農丁口多,田畝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不起丁稅。而那些田連阡陌的豪強——”
他頓了頓:
“隱匿人口,規避丁稅。一縣之中,富者納丁銀不過數十兩,貧者砸鍋賣鐵也要湊出幾錢幾貫。”
“臣查了江南幾省的賬,有些縣,三成的丁稅是加徵在那些已經逃荒的絕戶頭上的。”
建業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絕戶頭?”
“就是人已經逃了,或者已經死了,但丁稅的名額還在。”
張啟年的聲音更低了:
“地方上為了湊足徵收額,把這些絕戶頭的丁稅攤到了還在喘氣的百姓頭上。”
“百姓交不起,就逃。逃了,又變成新的絕戶頭。”
“越逃越少,越少越徵,越徵越逃。”
建業帝沒有說話。
張啟年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從青磚上彈回來:
“陛下,臣不是來哭窮的。臣是來稟報的。”
“再這樣下去,不出五年,江南幾省的丁稅就收不上來了。”
“不是百姓不想交,是百姓交不起了。”
建業帝的目光從張啟年身上移開,落在於清正身上。
於清正站在一旁,緋色的官袍在燭火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像一個不管外面颳風下雨都紋絲不動的石像。
“於愛卿。”建業帝開口。
“臣在。”
“工部的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於清正沉默了片刻:
“回陛下,工部的賬上,一文錢都沒有。”
建業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文都沒有?”
“一文都沒有。”於清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公文:
“河工要銀子,堤壩要銀子,京城的下水道要銀子,各地天工院的修繕要銀子。”
“工部每年的撥款,年初就定好了。陛下現在問臣要銀子,臣拿不出來。”
建業帝摁了摁太陽穴:
“朕沒問你要銀子。朕問你,工部能不能挪一些出來,先解戶部的燃眉之急?”
於清正看著建業帝,那雙極黑極深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陛下,工部的銀子,每一文都有去處。”
“河工的銀子挪了,明年發大水,淹的是百姓的田;堤壩的銀子挪了,後年決堤,衝的是百姓的屋;京城的下水道挪了,大後年暴雨,淹的是京城。”
“臣不是不想挪,是臣不敢挪。”
建業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上面的金龍盤繞著,金漆剝落了大半。
他看了很久。
“謝太傅求見。”殿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
建業帝坐直了身子。“讓他進來。”他看了一眼張啟年和於清正,“你們先退到一旁。”
張啟年連忙站起來,退到右側。
於清正站到左側。
謝昱衡走進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腰間繫著布帶,腳上蹬著黑布鞋,鞋面上沾著一點泥。
他走到殿中,站定,行了一禮。
“陛下。”
建業帝看著他:
“太傅,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謝昱衡直起身:
“老臣今日在東宮講了一堂課。”
建業帝的手指微微一頓:
“講得如何?”
“講得不好。”謝昱衡說。
建業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子殿下答得也不夠。”謝昱衡的聲音很平:
“但有一個人的想法,老臣聽了,覺得應該奏請陛下。”
建業帝看著他。“誰?”
“程來摺!�
第211章 程來撸。。�
御書房裡,燭火跳了一下。
建業帝的眉頭微微皺起,把那個名字唸了一遍:
“程來撸俊�
他看了謝昱衡一眼,又看了於清正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他不是太子伴讀嗎?今日是頭一回入東宮講學吧?”
謝昱衡點頭:
“正是。老臣今日講國策,殿下與幾位伴讀各抒己見。最後老臣問殿下如何養民,殿下答得不夠周全。”他頓了頓:
“程來弑阏玖似饋恚f了他的想法。”
建業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他說了什麼?”
謝昱衡正要開口。
於清正往前邁了一步,朝謝昱衡深深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張啟年都沒反應過來。
花白的頭髮在燭火下微微顫動,緋色的官袍隨著彎腰的動作垂下來,像一面收攏的旗。
“謝太傅。”
於清正的臉上透著一抹乾笑,他行禮之後搓了搓手道:
“程來呤抢戏虻膸熤叮T不成器的晚輩。”
“今年不過二十歲,年紀輕,閱歷湥诔蒙细浅鮼碚У健!�
“若是在課上有言語不當之處,得罪了太傅,老夫替他賠個不是。”
“還請您老大人大量,多多擔待。”
他說完,腰又往下彎了幾分。
張啟年站在一旁,看著於清正這副模樣,眼皮跳了一下。
他跟於清正同朝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個人對誰彎過腰。
工部尚書,三品墨修,建業帝面前都敢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人,現在為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把腰彎成這樣??
謝昱衡看著於清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那雙看透了七十載人世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說話,沒有讓於清正起來,也沒有說“不必多禮”。
他就那麼看著,於清正就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眉頭輕挑。
他沒有替於清正解圍,也沒有催促謝昱衡。
他在等。
等謝昱衡開口,等於清正起來,等這場小小的“誤會”自己揭開。
謝昱衡輕笑一聲。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然也知道於清正心中的想法,開口道:
“於尚書,你多慮了。老夫來,不是告狀的。”
於清正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