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殿下,建業二十一年,朝廷減免過江南三省的賦稅。”
“結果呢?百姓少交了多少?”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百姓一文都沒少交。”謝昱衡替他回答了:
“朝廷減了賦稅,地方加徵了雜派。”
“朝廷減一成,地方加三成。百姓的負擔不減反增。”
他頓了頓:
“殿下說嚴懲貪官汙吏。”
“大遠朝立國千年,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
“太祖殺過,太宗殺過,先帝殺過,陛下也殺過。”
“殺了幾百年,殺完了嗎?”
太子的臉微微泛紅,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謝昱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太子身上:
“殿下,你方才說的那些,不是你的錯。”
“歷朝歷代,無數人想過這些辦法,也都試過。”
“但為什麼試了沒用?因為那些辦法都是治標不治本。”
“癥結不除,下再多藥也是白費。”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威壓便重了一分。
如同山嶽一般,壓在眾人身上,特別是太子。
如此猛烈的威壓,太子首當其衝。
他此時低下頭,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但是他不敢反抗,不敢多說一個字。
因為,謝昱衡連建業帝都要行以師禮。
他死死咬著牙,汗珠一點一點的順著腦門往下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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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謝昱衡。
心中微微有些不解。
不過是問題回答錯罷了。
為何要如此嚴厲?
太子此時的身子依舊在顫抖。
他如同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偏舟,隨時都有可能趴在地上。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當眾出醜時。
一隻手徐緩伸了過來,扶在他的肩膀之上。
壓力驟然一輕。
太子驚愕抬頭。
他看到了程來吣菧睾偷哪抗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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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茫然的注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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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向後滑了半寸,發出輕微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太傅大人,下官倒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程來叩穆曇舨槐安豢海诩澎o的房間中顯的格外響亮。
謝昱衡眉頭微微一皺。
隨後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是?”
“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摺!背虂韴绦辛艘欢Y:
“太子伴讀。”
謝昱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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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太子身側,背對著太子,面朝著謝昱衡。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臣以為,問題的根子不在丁稅太重,而在徵稅的方式。”
“按人頭徵稅,貧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窮;富者田多丁少,交的卻少。”
“這不公平。”
“不公平,百姓就不服;不服,就交不上去;交不上去,朝廷就收不到錢。”
他頓了頓。
“所以臣的想法是——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徵稅。”
“把丁稅攤進田畝裡。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
謝昱衡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茶盞上,沒有端起來。
程來呃^續說:
“一縣的丁稅總額不變,但不按人頭攤派,按田畝攤派。”
“有田一百畝的,交一百畝的丁稅;有田一畝的,交一畝的丁稅;沒有田的,一文不交。”
“這對小農是大利。”
“他們沒有田,或者田很少,本來交不起丁稅,現在不用交了。”
“他們活下去了,戶口就不會流失,土地就不會拋荒,來年朝廷還有稅可收。”
“對豪強呢?”
“他們有田,交丁稅是天經地義。”
“他們隱匿人口的那些手段,全廢了。”
“因為他們按田畝交稅,不按人頭交稅。你藏再多人口,也少不了一分錢的稅。”
“對朝廷呢?”
“丁稅總額不變,但徵收的物件變了。”
“以前收不上來的那些,現在能收上來了。”
“因為徵稅的依據不再是捉摸不定的人口,是實實在在的田畝。”
“田在那裡,跑不掉。誰的地,誰交稅,賴不掉。”
他說完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陸沉盯著程來叩谋秤埃煳⑽堉撕仙稀�
張和手裡的茶盞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王啟的眼睛睜著,瞳孔裡滿是不可置信。
劉元的睏意早沒了,坐得筆直,像一根被拉直的繩子。
太子坐在主位,看著程來叩谋秤啊�
眼睛瞪的老大。
嘴巴微微張開。
謝昱衡的瞳孔也猛的收縮。
手中的課具不自覺的往下掉落。
“啪噠~”
細微的聲響,似驚雷一般在房間之中炸開!
第210章 過於震驚
攤丁入畝……
對這個時代的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程來咝蹦壳屏艘谎壅麄課堂。
在他話音落下之後,所有人的嘴巴都張的老大。
他們的腦子裡都在瘋狂的咿D。
按畝收……不按人頭?!
這……這對嗎?
這太對了!!
越想,越是覺得程來咛岢龅倪@個想法極有可行性。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磨擦的聲響。
謝昱衡的手還懸在半空,茶盞已經落在了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去撿,也沒有去扶。
他的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请p看透了七十載人世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那種“這個年輕人說得不錯”的讚許。
是那種“老夫找了一輩子,終於找到了”的釋然。
程來哒驹谀茄e,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沒有看謝昱衡,沒有看陸沉,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叢修竹上,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謝昱衡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溫和了許多。
太子連忙站起來。“太傅。”
“陛下真是——”謝昱衡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為殿下尋來了一位人中龍鳳。”
太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人中龍鳳。
這四個字從謝昱衡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人的誇獎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