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他目光再次掃過陳慶,搖頭道:“確是可造之材,然無根無憑,貿然帶入山門,於規矩不合,於他也未必是福。”
周良聞言,心中暗歎,不再言語。
裡間門簾掀開,李氏和周雨各提一個收拾好的包袱走出。
周雨已換上一身素淨厚實的棉裙,髮髻重整,更顯清麗。
“都收拾好了?”
李元站起身,撣了撣迮凵蟻K不存在的灰塵,“天色不早,雪路難行,我們這就動身吧。”
“阿元……”周良聲音沙啞,還想說什麼。
“姐夫,保重身體。”
李元打斷他,對著李氏微微頷首,“姐,雨兒我會照顧好,放心。”
說完,率先邁步向外走去。
周雨走到父親面前,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爹……您和娘要保重身體。”
李氏也是紅了眼眶。
周良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去了聽舅舅的話,好好的。”
周雨最後看向陳慶,嘴唇微動,“陳師弟……保重。”
陳慶抱拳,沉聲道:“師姐保重,前程似濉!�
最終,周雨一步三回頭,在母親壓抑的啜泣聲中,登上了黑色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馬蹄聲響起,車輪碾過積雪,緩緩駛離了周院門前這條熟悉的小街。
周良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許久後,周良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院中,把陳慶叫到了自己屋內。
他坐在椅子上,聲音帶著疲憊:“你方才說有事,是什麼事情?”
陳慶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弟子三日後便要動身前往府城,今日特來向師父辭行。”
周良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武舉還有一年之久,你目前去府城……是否為時過早?”
陳慶回道:“弟子機緣巧合,得到了五臺派內門的舉薦信和信物。”
“舉薦信!?”
周良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
他清楚五臺派的規則,有了舉薦信和信物,便等於獲得了一個寶貴的‘敲門’機會。
雖然能否最終拜入山門仍是未知之數,但這對於陳慶這樣的寒門子弟而言,已是天大的機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慶臉上:“為師……能給你的助力,實在有限。”
說著,周良站起身,走到書櫃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個暗格。
他手指靈巧地撥弄幾下,暗格無聲滑開。
他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尺許長的紫檀木盒。
木盒古舊,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周良將其置於桌上,輕輕開啟。
盒內靜靜躺著一株奇異的藥草。
這株草約莫三寸高,莖稈呈現一種溫潤的玉白色,隱隱透著生機。
葉片狹長,邊緣帶著細微的金色紋路,如同天然的符咒。
最奇特的是它的根鬚,盤根錯節,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赤金色。
整株藥草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木清香與大地厚重感的奇異氣息,僅僅是聞上一絲,便覺精神一振,體內氣血都似乎活躍了幾分。
“此乃‘還陽草’。”
周良深吸一口氣,道:“為師早年機緣巧合所得,一直珍藏至今,已有整整十二個年頭。它蘊藏著一縷純陽生機,對固本培元、乃至衝擊瓶頸時穩固心神、補充元氣,都有奇效。”
“此物藥效極強,不能直接服用,最好是用於煉丹製藥,留著於我也是無用。”
他拿起木盒,遞向陳慶:“此去路途遙遠,若在五臺派遇到難以逾越的難關,或是身受重傷危及根本此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若實在事不可為,前程渺茫……”
周良的聲音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也可將其變賣,換得足夠銀錢安身立命,切莫強求。”
陳慶看著盒中還陽草,心中一暖。
這算是周良為他準備的最後一條退路。
最終,陳慶沒有過多推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師父厚恩,弟子銘記在心。”
周良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拍了拍陳慶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沉沉的:“去吧!”
........
傍晚時分,陳慶回到家中。
剛進院門,便聽到屋內傳來熟悉而溫婉的說話聲。
推門進去,只見表姐楊惠娘和大姑正坐在堂屋裡,與母親韓氏說著話。
桌上堆放著幾個包袱,散發出淡淡的鹹鮮海味和米麵香氣。
“阿慶回來了!”
楊惠娘聞聲站起,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指著桌上的東西:“聽說你要出遠門,我和娘趕著收拾了些東西。這是曬好的蝦乾、魚鯗,路上耐放,也能添點葷腥。這幾包是今年新收的上好海米,還有……這是我親手給你納的幾雙厚底鞋。”
大姑陳金花也忙不迭地點頭,賠笑道;“是啊是啊,出門在外不比家裡,吃穿都要備足。惠娘還特意去汪記布莊扯了幾尺細棉布,給你做了兩身貼身的衣裳……”
陳慶鄭重道謝:“多謝表姐,讓你費心了。”
寒暄了一陣,屋內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楊惠娘看了看母親陳氏,又看了看陳慶,臉上浮現出幾分為難的神色,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阿慶還有件事,外公托我帶話,說……說你出息了,是陳家的大喜事。他想在你走之前,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
“吃飯?”
陳慶臉上的溫和瞬間淡去,眼神平靜無波,彷彿聽到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屋內氣氛陡然凝滯。
韓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只是默默低下頭。
大姑陳金花也面露尷尬,欲言又止。
楊惠娘看著陳慶的反應,心中瞭然,“外公他年紀大了,或許……唉,阿慶,我就是拖個話........”
陳慶打斷了表姐的話,“表姐,替我回了吧。吃飯……就不必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門外沉沉的夜色,“等我爹……什麼時候回來了,再說吧。”
楊惠娘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韓氏更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陳老爺子當年硬逼著陳武頂替二兒子去服那九死一生的徭役,又在陳武走後對孤兒寡母不聞不問甚至多有苛待,這些舊事像沉痾的傷疤,不是一頓飯就能揭過的。
陳慶的態度,已然是念在血緣情分上最大的剋制。
“唉……”
韓氏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楊惠孃的手,“惠娘,你就這麼跟老爺子回話吧,阿慶……心裡有數。”
楊惠娘默默點了點頭,看向陳慶的目光帶著理解和心疼。
“阿慶,我知道了,你路上千萬小心。”
她頓了頓,又看向韓氏,“大舅媽,您也多保重身體,有什麼事,可以隨時來找我。”
第86章 雲林
三日後,娘娘廟碼頭。
寒風凜冽,河面浮冰未消。
一艘通體烏黑的巨大樓船已升帆待發,船身以堅硬鐵木打造,遠超尋常貨船。
甲板上,身著吳家統一青色勁裝的護衛肅然而立,氣息沉凝,皆是不凡好手。
這正是吳家咚蛯汈~的商船。
陳慶一身利落的深灰勁裝,揹負簡單行囊。
“等到了府城安頓下來,我會給你們寫信。”
他向著送行的母親韓氏和表姐楊惠娘深深一揖。
臨行前,他已與程明、孫順道別,只告知了離去時辰,婉拒了送行,此行力求低調。
韓氏強忍淚水,不住叮囑。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大舅媽。”
楊惠娘則將一個包袱塞到他手裡,裡面是她這段時間趕製的厚衣。
“陳師傅,這邊請。”
一名吳家管事早已候在舷梯旁,神色恭敬。
登上甲板,船艙的簾子被掀開,吳曼青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
她今日未著繁複裙裝,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寰剟叛b,外罩一件雪狐裘領的披風,既不失貴氣,又顯幹練。
她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笑意,朝陳慶微微頷首:“陳兄,一路風寒,艙內備了熱茶,請進。”
陳慶抱拳:“叨擾吳夫人了。”
艙內佈置雅緻,暖意融融,隔絕了外界的寒冷與喧囂。
一張小几上,紫砂茶壺熱氣嫋嫋,散發著清雅的茶香。
兩人分賓主落座,有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後便退了出去,艙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貨船在船老大的吆喝聲中緩緩離岸,駛入寬闊的河道,向著府城的方向破浪前行。
窗外,高林縣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吳曼青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陳慶身上,開門見山道:“府城不比高林,魚龍混雜,水深浪急。陳兄此去五臺派,多知一分,便多一分安穩。趁著這水路行程,曼青便與陳兄分說一番府城的幾方勢力格局,權當解悶,也盼對陳兄有所收穫。”
陳慶放下茶杯,正色道:“願聞其詳。”
他對於府城瞭解可謂知之甚少,如果有吳曼青給他介紹,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整個雲林府勢力盤根錯節,但論頂尖,主要有以下幾方。”
吳曼青聲音平穩清晰,“其一,便是你要去的五臺派。此派以五行立基,底蘊深厚,分設五院:庚金院主修拳腳掌法,剛猛霸道;青木院精研丹藥、醫術、暗器、毒術,手段百變;癸水院主練劍法,飄逸靈動,如行雲流水;離火院刀法霸烈迅疾,勢若燎原;最後的坤土院則以槍法見長,沉穩厚重,講究一槍破萬法。”
“五院雖各有側重,但核心心法互補,弟子間也常有交流切磋。”
“龐都尉就是坤土院內院出身。”
陳慶默默記下,尤其是關於庚金院的資訊,這與他修煉的通臂拳、八極金剛身最為契合。
若能拜入其中,再兼修青木院的暗器毒術,攻防手段必將大增。
“此外,棲霞山莊、玄甲門、寒玉谷等宗派,實力皆不遜五臺派。這四大門派掌控八十七座城池稅收,收繳賦稅,鎮壓豪強邪教,堪稱一流砥柱。”
“其次便是雲林商會,這並非一個單一勢力,而是由雲林府幾大豪商巨賈牽頭,聯合眾多商行組成的龐大利益共同體。其觸角遍及各行各業,財力雄厚,影響力滲透到雲林府的方方面面,像縣內韓家,李家便是雲林商行邊緣勢力。”
“最後則是百年武道世家大族,柳家和鄭家,這兩家盤踞在府城數百年,族內有著家傳心法武學,出了不少高手,並且有深厚人脈,產業遍佈雲林,尤以礦藏、錢莊為主,甚至是其他府的武道宗派都有著聯絡,不可小覷。”
她總結道:“這些勢力彼此之間關係錯綜複雜,合作、制衡、衝突並存。此外,還有一些次一級勢力,等你日後到了府城自會知曉。”
陳慶面色凝重。
僅從吳曼青寥寥數語,便可知雲林府水深浪急,日後行走,更需步步謹慎。
船行數日,由內河轉入更加寬闊洶湧的大江。
兩岸景緻從熟悉的丘陵村落,逐漸變為人煙稀少、峭壁嶙峋的峽谷,最終豁然開朗,進入一片水網如織、島嶼星羅的水域。
這天,陳慶和吳曼青兩人立於甲板之上。
“前面就是千川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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